空调开到了十八度,包间里冷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傅明杰额头上却渗着汗,细密密的一层,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坐我旁边,筷子在我精心点的菜上面绕来绕去,只夹凉拌黄瓜和炝土豆丝。回锅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看都没看。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接过去,放到碟子里。

筷子在上面戳了戳,始终没往嘴里送。

一整顿饭,我注意着他那只始终压在胃部的手,一下,一下。

饭后我把嘉欣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她第二天就和傅明杰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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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欣打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韩霞举着手机从厨房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老梁,嘉欣找男朋友了!说国庆带回来让咱们看看!”

我放下水壶,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嘉欣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姨父,他叫傅明杰,现在读博士后呢,人也挺好。我想带回去让你们过过眼。”

我说好,让你大姨好好张罗。

挂了电话,韩霞就开始念叨了,说要做什么菜,要去哪家馆子摆席。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嘉欣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没了爸,她妈韩芳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这孩子争气,一路考上重点大学,又保研读博。

这几年在北京,过年都回不来几趟。

她妈韩芳跟我妻子韩霞是亲姐妹,这些年我们没少操心这孩子的事。

韩芳性子软,管不了嘉欣什么事,大事小事都是我和韩霞在张罗。

嘉欣叫我姨父,但跟我亲闺女也没什么两样。

听说她要带男朋友回来,我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担心。

高兴的是孩子大了,知道往家领人了。担心的是怕她遇到不靠谱的人。

韩霞倒没想那么多,一个劲儿地催我去翻翻存折,说人来了不能寒碜。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过了两天,嘉欣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了些细节。

傅明杰是西北人,农村考出来的,在北京读的博士,现在在同一个学校做博士后研究。

“他比你大几岁?”我问。

“四岁。”嘉欣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三十了,看着挺年轻的。”

“他家里条件怎么样?”

“一般吧,农村嘛,但他人好,上进。姨父,你别老问这些,又不是相亲。”

我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但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农村娃,靠自己考上博士,现在做博士后研究。

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大多都是踏实肯干的。

挂了电话,我跟韩霞说:“去村里那家私房菜馆订个包间吧,环境好,菜也地道。”

韩霞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不能在家里做,得去馆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接下来几天,韩霞跟打仗似的,买菜备酒,又去商场给嘉欣买了身新衣裳。

我也没闲着,特意去找了村里开餐馆的老周,让他给我预留一个周末的包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霞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嘉欣这孩子。

韩霞笑话我,说我想女婿想疯了。

我没接话。

窗外的风敲打着窗棂,呼啦呼啦响。

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02

国庆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韩霞催我去理发,又让我换上那件压在箱底的藏蓝色夹克。

我说不用这么隆重,韩霞瞪了我一眼:“孩子头一回带人回来,你别丢份儿!”

中午十一点,嘉欣和傅明杰到了。

我去车站接的,远远就看见了嘉欣,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拉着行李箱。

旁边站着的青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

“姨父!”嘉欣冲我喊了一声,小跑过来,“这就是傅明杰。”

傅明杰跟上来,微微躬了躬身:“姨父好。

我点点头,打量了他两眼。

长相挺周正,说话声音不大,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

“走吧,你大姨在家等着呢。”

回到家,韩霞迎上去,拉着傅明杰的手好一通打量。

“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快进屋坐!”

傅明杰笑着应和,叫了声“大姨”。

我注意到他从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很规矩,没有东张西望。

说话也有条理,自我介绍说现在在做博士后,研究的是物理学方向。

聊了一会儿,韩霞去张罗午饭,让我带着去饭店。

到了饭店包间,菜已经摆了一大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回锅肉、干锅肥肠,还有一锅炖得发白的羊肉汤。

都是我让老周特意做的拿手菜。

我又点了一瓶白酒,打算好好招待招待。

“来来来,坐下,别客气。”

我招呼傅明杰坐我旁边,嘉欣坐对面。

傅明杰坐下后,先是看了桌子一圈,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给他倒了杯酒,他赶紧摆手:“姨父,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我说少喝一点没事,他坚持不喝。

我只好作罢,心想这人倒是自律。

“来,动筷子,别客气。”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碟子里。

谢谢姨父。”傅明杰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起碟子里的排骨。

但他只是把它放在另外一个空碟里,并没有吃。

我以为他是客气,又夹了一块回锅肉给他。

这次他只是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桌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看着他的手势,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是胃的位置。

他右手压着胃,轻轻揉了两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小傅,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傅明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没有,挺好的,只是早上没吃早饭,可能有点饿。”

韩霞赶紧说:“那是你不能饿着,多吃点菜!”

说着又给他夹了几筷子。

傅明杰嘴上应着好,可筷子依然只伸向凉菜。

凉拌黄瓜、炝土豆丝、卤牛肉。

热菜他一口都没碰。

我一边陪他聊着,一边暗暗观察。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包间空调打到了十八度,我穿着夹克都觉着凉。

他却一直在出汗。

我心里越来越犯嘀咕。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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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了一半,我找了个由头叫嘉欣出来。

你跟我去厨房端个汤。

嘉欣跟着我出来,我说:“那个傅明杰,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嘉欣愣了一下:“没有啊,他身体挺好的,从没说过有什么毛病。”

“那他怎么一口热菜都不吃?我夹给他好几次,他都放那了。”

“可能是吃不习惯吧,他胃从小就不太好。”嘉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犹豫。

“那你跟我说说,他具体是哪个大学的?”

“北理工的。”

“导师是谁?”

嘉欣愣了一下:“姓李,叫李什么来着……我没记住。”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认识这么久,导师的名字记不住?

“那他的论文你见过吗?发了几篇?”

嘉欣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姨父,你问这些干嘛?又不是他找工作。”

我说:“我不是为难他,是得了解了解。你妈没来,我替你妈操心。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小傅他真的是个好人。你看他今天多拘谨,都不怎么会说话。”

我没再接话。

回到包间,我继续吃饭聊天,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饭后,韩霞张罗着喝功夫茶,我趁空拿出手机,给我一个在北京当医生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

老李,我问你个事。有个人,不吃热菜,一吃热菜就额头冒汗手发抖。这是啥毛病?

老李很快回了:“胃的问题可能性大。胃病吃热的油腻的容易刺激。”

“胃病?”

“对,胃溃疡、糜烂性胃炎这些,吃了刺激性的食物,会疼得冒冷汗。你说的情况,看着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家,嘉欣送傅明杰去酒店,我一个人坐沙发上发呆。

韩霞在厨房忙活,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三十岁的博士后,胃病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嘉欣一点都不知道?

他瞒着她?

还是嘉欣没说真话?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嘉欣回来,我把她叫到我房间。

“嘉欣,你跟姨父说实话,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他胃病的事,你知道多少?”

嘉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跟我说过,说胃不太好,但具体有多严重,我不清楚。

“你们平时吃饭,他也不吃热菜?”

“我们在北京吃饭都是点外卖,各吃各的,很少一个桌上吃。我……我也没注意。”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谈恋爱一年,男朋友的胃病严重到这种程度,她竟然没注意。

“回去之后,你留意一下他吃什么药。”我跟她说。

姨父,你是不是想多了?”嘉欣有点不高兴了。

“我没想多。你听我的就行。”

嘉欣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还太嫩。

在北京读博,见了世面,但看人的本事,还差得远。

04

第二天一早,嘉欣要带傅明杰去她妈那看看。

韩芳住在县城另一头,平时不怎么过来。

嘉欣走之前,我塞了五百块钱给她:“给孩子买点东西,别空手上门。”

嘉欣接了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目送她上了出租车,转身回了屋。

韩霞在洗碗,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看着不错,嘉欣眼光还行。”

“你怎么不说话?”韩霞回头看我,“还在想昨天的事?”

嗯。

“人家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这不是很正常嘛!你别多心。”

我放下手机:“正常是正常,但嘉欣跟我说他身体挺好,也从来没说过不吃热菜的事。这说明什么?”

韩霞愣住了。

“这说明他对嘉欣没说实话。一个连自己身体健康都不说实话的人,还能信什么?”

韩霞不说话了。

我没再说下去,起身去了村里老赵家串门。

老赵退休前是中学的化学老师,现在在家养花遛鸟。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老梁,来了!”

“来了,找你聊聊。”

我坐下,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赵听得很仔细,末了问我:“你是说一吃热菜就冒汗发抖?”

“对,一口都没吃。只吃凉菜。”

“那个小伙子,他是不是很瘦?”

“不是太胖,但也不算特别瘦。”

“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一直喝水?”

我想了想:“好像喝完了一整壶茶。”

老赵点了点头:“我以前有个学生,也有这毛病。后来查出来是胃溃疡,挺严重的。吃饭只能吃温和的东西,辣的油的烫的,一吃就疼。”

那会发抖冒汗吗?

“疼得厉害的时候会,疼得人直冒冷汗。”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也更沉了。

如果是普通的胃病,傅明杰为什么不说?

他跟嘉欣说“胃不太好”,但没说不吃热菜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隐瞒是什么?

我跟老赵又聊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芳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着不太对:“姐夫,嘉欣走了。我总觉得那个傅明杰看人的眼神有点躲闪。”

“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说话的时候老看你,不看我。我跟他说话,他回答也客客气气的,但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

韩芳又说:“嘉欣这孩子从小心气高,怕我替她操心,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有空帮我多问问。”

“行,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路灯散射着昏黄的光。

我想起嘉欣那通电话,想起傅明杰在饭桌上那些小动作。

又想起嘉欣说“他的论文我没怎么看过”。

一个大姨父,管外甥女婿的事,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可不管的话,万一真出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韩霞在看电视,见我进来就说:“明天嘉欣他们要回去了,你不去送送?”

“去。”

“那你别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孩子看了心里也不舒服。”

“知道了。”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傅明杰压着胃的那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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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嘉欣住的那家快捷酒店。

到的时候,傅明杰正在大厅等着,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见了我,他站起来:“姨父好。”

“好。嘉欣呢?”

“在楼上收东西,马上下来。”

我坐在他对面。

大厅里就我们两个人,气氛有点沉闷。

他低着头刷手机,我端详着他的侧脸。

这人确实长得不赖,五官端正,身形瘦削,一看就是常年在实验室待着的学究模样。

“小傅,昨天那一桌菜你还吃得惯吗?”我忽然问。

“挺好吃的,我吃得挺多的。”他说,抬头笑了笑。

我见你没吃多少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没有,我胃不太好,医生说少吃油腻的。”

哦,那现在好点了吗?

还在调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又压在了胃上。

我注意到了,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

手机响了,嘉欣打来的,说已经下楼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傅明杰的肩:“小傅,嘉欣这孩子从小没爸,她妈也不容易。你好好对她。”

“姨父您放心,我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

那一刻,我差点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回到车上,嘉欣坐在副驾驶,傅明杰坐后座。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直在喝水,额头上又冒汗了。

车里空调开着,不热。

我心里又揪了起来。

把两人送到火车站,嘉欣下车前,我把她拉到一边。

“嘉欣,姨父再说一句。”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回去之后,你上网查查他的名字,还有他的论文。随便搜一搜就行。”

“姨父……”

你听我说完。还有,看看他平时吃的是什么药。胃病的话,应该有药。

嘉欣的脸色变了:“姨父,你是不是觉得他在骗我?”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让你问清楚。”

“我觉得他想骗你,也不会用胃病来骗。”

我不管他骗不骗,我让你查你就查。就当是让姨父放心。

嘉欣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查查。”

我看着她上了车,看着火车慢慢开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那,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火车开远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的屏幕亮了。

是嘉欣发来的消息:“姨父,我知道了。”

我停住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转折点。

这孩子的语气变了。

那声“我知道了”,不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

我不知道她查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06

嘉欣回北京后的第三天,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一,我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嘉欣,我接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压着东西。

“怎么了?”

“我查了。”

“查了什么?”

“他的名字,论文,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