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大门紧闭,上面亮着红色的抢救灯。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手机握在手里都快攥出水了。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妻子的号码始终没出现过。
我已经打了四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终于通了,她说孩子发烧,来不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墙上那个“静”字发呆。
两天两夜,我一个人守在走廊里,浑身的骨头都坐软了。
第三天早上,父亲走了。
我握着他还带着余温的手,眼泪砸在手背上。
丧事办完第七天,我正在老房子里整理遗物,手机响了。
吴月婵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气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急切和理所当然:“伟诚,咱爸那套老房子,怎么还没过户给我弟?”
01
父亲是晚上八点多倒下的。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二,天已经开始凉了。
我在厂里加班,正蹲在地上修一台冲床,手上的油还没擦干净,手机就响了。
邻居老赵打来的电话,声音很急,说我爸在家门口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手一哆嗦,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跑出车间的时候,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就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冲到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她让我在外面等着,说医生正在抢救。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那扇门上有块小玻璃窗,里面透着惨白的光。
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照得墙上的瓷砖白花花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冲,熏得我嗓子发紧。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腿肚子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掏出手机,手都还是抖的。
第一个打给我姐,她在省城一家电子厂上班,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一听说父亲的事,她当时就哭了,说马上买票,最晚明天中午到。
第二个打给吴月婵。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我挂了,又打了一遍。
这回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她,是我儿子小宇。
小宇今年九岁,刚上三年级,声音奶声奶气的,说他妈妈在洗澡。
我跟小宇说,爷爷生病了,在医院,让你妈洗完澡给我回个电话。小宇说好,然后问爷爷怎么了。我说没事,爷爷会好的。
挂了电话,我就坐在走廊里等。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那盏灯是那种刺眼的白,照得人眼睛难受。
护士进进出出,推着各种仪器,脚步声很急。
每次门打开,我都要站起来看一眼,但护士喊的都不是我的名字。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大概是九点半左右,我给吴月婵发了一条微信:“爸在抢救,你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这条发出去以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句:“小宇还没睡,在闹。”
我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发了一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这次她回得挺快:“我过去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我看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走廊里坐到天亮。
半夜的时候,护工大姐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那里,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点水。
我摆摆手说不用。
她又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吃没吃,我根本记不清了,大概是没吃,因为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饿。
中间老赵来过一次,到医院门口给我送了件外套。
他说他帮我守着,让我回去睡一觉。
我说不用,你回去吧。
他不放心,又陪了我一会儿,后来看我实在不愿意走,就自己回去了。
凌晨两点多,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02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要转到ICU观察。
我连忙站起来,抓着医生的胳膊问怎么样了。
医生说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你父亲年纪大了,之前就有高血压和心脏病,这次能抢救过来已经算不错了,接下来就看这七十二小时能不能撑过去。
我签了字,手一直在抖,签了好几遍才把名字写对。护士拿走了单子,让我在外面等着,有事会叫我。
我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吴月婵发了条微信:“爸抢救过来了,现在在ICU。”
发完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几个字:“那就好。”
就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我姐到了。
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一路哭过来的。她一见到我就抓着我的手,问爸怎么样了。我说脱离了危险,但还在观察。她问吴月婵呢。
我说在家带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我的胳膊去买了份早饭,硬塞到我手里让我吃。
我拿着那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发硬。
上午九点多,护士说可以进去探视,一次只能一个人。
我穿了隔离服进去,父亲插着管子,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蜡黄。
我站在床边,不敢碰他,怕把他碰疼了。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脱了隔离服,换我姐进去。她出来以后哭得不行,说爸怎么瘦成那样了。我说没事,会好起来的。
中午的时候,我又给吴月婵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她接了,但语气很不耐烦,说你怎么又打来了。
我说爸在ICU,你能不能过来看一眼。
她说我过不去,小宇还在发烧,三十八度五,我正给他喂药呢。
我问小宇怎么了。
她说可能是着凉了,嗓子发炎。
我说那你带他去医院看了没。
她说看了,拿了药。
我说那你辛苦一下,等小宇好一点,你过来一趟。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了一句“看情况吧”就挂了。
这个“看情况”,我又等了一下午,她没来。
下午三点多,我姐回了一趟家,拿了父亲的病历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过来。
她去的时候顺便去了我家一趟,想跟吴月婵说说话,结果家里没人。
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锁着门,敲了很久没人应。
我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会儿,说:“伟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我说没事,能有什么事。
我姐没再追问。
第三天凌晨,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
大概是一点多的时候,ICU里的警报器响了。
医生护士冲进去,走廊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玻璃窗看见里面的人在跑来跑去,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父亲的身体在床上一阵一阵地抽搐。
我姐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我都没感觉到疼。
抢救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门打开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表情很疲惫,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姐在旁边嚎啕大哭。
我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医生走进走出,看着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我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说还要做一些后续处理,让我等着。
我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后来我麻木地办了一堆手续,签字、确认、联系殡仪馆。
一个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手指上还有昨天残留下的机械油,黑黑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洗不干净。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月婵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说:“爸走了。”
她说:“哦,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刚才。”
她说:“那……丧事什么时候办?”
我说:“后天。”
她说:“行,我到时候过去。”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角落里,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03
我姐哭得站不稳,后来由护士扶着去休息室坐了会儿。
我一个人处理剩下的事情。
父亲的遗体从ICU推出来,要送到太平间。
我跟着护士一起推,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一明一灭,可能是坏了。
我低头看着父亲的脸,护士已经给他合上眼睛了,面色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太平间在住院部的一楼,很冷,一进去就是一股寒气。我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把父亲推进去,然后门关上了。
办完丧事是第三天的事。
我找了殡仪馆,订了追悼会的厅,通知了亲戚朋友。
父亲的同事、老邻居,我都打了电话。
每打一个电话,都要把同样的话说一遍,说到最后嘴都麻木了。
吴月婵在追悼会那天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怎么化妆。来的时候追悼会已经开始了,她站在人群后面,跟我姐打了个招呼,就一直站在那儿。
追悼会进行了大概半个小时,念悼词、鞠躬、绕行。她站在队伍里,表情看不出什么悲喜,就跟参加一个普通人的葬礼一样,客气、礼貌、疏远。
我站在前排,我妈去世得早,就剩我爸和我。
我爸躺在玻璃棺里,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
那天在商场转了很久,才找到他喜欢的款式,可他已经穿不上了。
追悼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吴月婵过来跟我说,小宇还在家,她得先回去。
我说你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大厅。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我握紧了拳头。
后来几个老同事过来安慰我,让我节哀。老赵拉着我的手说,你爸是个好人,一辈子不容易,你好好过日子,他走也走得安心。
我点点头,说谢谢。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发呆。
那个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就那么坐着,从晚上七点坐到凌晨一点,动都没动一下。
期间手机响了两次,都是同事发来的慰问消息。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吴月婵在隔壁房间睡了,她没有过来找我,我也没有进去找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吴月婵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手机的蓝光。
她还没睡。
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听见她说了一句:“等丧事办完再说吧。”
我没有推门进去,端着水杯回了客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父亲的老房子。
自从父亲生病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才转开,可能是太久没开锁了。
屋里很暗,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满屋的灰尘上。
父亲的老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七十平米。
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水泥地,白墙,木头门窗。
家具也都是老式的,一个老柜子、一张老桌子、一张硬板床。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我走进父亲的卧室,打开柜子,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老款式。
有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是我妈在世的时候织的,父亲一直舍不得扔。
柜角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本存折、几本旧相册和几个红包。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八毛。
我拿着那本存折,眼眶发热。
父亲退休以后,养老金本来就不高,每个月一千多块。
他省吃俭用,不舍得吃好的穿好的,每次我给他钱他都说不用,说自己有钱。
我没想到他攒了这么多年,就攒了三千多块。
翻开相册,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照、百天照、上幼儿园的、上小学的、上中学的、结婚的……父亲把每一张都收得好好的,贴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用圆珠笔标了日期。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儿子小宇出生那天的照片,父亲抱着孙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本相册,眼泪一滴滴落在塑料封面上。
老房子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又孤单。
我擦干眼泪,把相册放回铁皮盒子,继续收拾。
在柜子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一张借条。
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黄德厚同志人民币叁仟元整,五年内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吴国忠。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
吴国忠,吴月婵她爸。
我拿着那张借条,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翻到背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勉强辨认:“三年后已还清,吴国忠。”
我心里记下这件事,把借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柜子里。
继续收拾的时候,我又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记事本。
里面是父亲随手记的一些事,像是流水账。
什么“今天买菜花了十五块”,“伟诚来家吃饭,带了一只烧鸡”,“小宇期末考考了第三名,奖励了他一百块”……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伟诚日子不好过,别让他操心。”
那是父亲最后写下的字。
04
丧事办完的第五天,我回了自己家。
吴月婵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没说话,她也没主动说话。我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说:“咱们坐下谈谈。”
她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离婚。”
她愣了一下,大概过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很不自然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马上放下来。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尖。
“我说我想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就因为你爸住院我没去?”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一下大了,“黄伟诚,你讲不讲良心?我给你生了儿子,照顾你这么多年,就这一次我……”
“不是一次。”我打断了她的话,“是很多次。”
她愣住。
“我不说了。”我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跟过来,拽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没理她,继续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她开始哭了,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骂我没良心,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翻脸不认人。
我没有反驳,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装衣服。
最后拉上拉链,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卧室门口,满脸泪痕,看着我。
我说:“我先搬出去住,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厂里的宿舍。
宿舍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连个窗都没有。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倒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发黄,形状像一只鸟。
我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吴月婵第二天开始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是骂,说我狼心狗肺,说我翻脸无情。我没接,她就发微信,一条接一条,语音、文字、表情包,什么都有。
我没回。
到了第三天,她的态度变了。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软了,带着哭腔,让我回家好好谈谈。说小宇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我的工资卡还给我,我就回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说:“工资卡不是一直在你那儿吗?”
我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你那儿,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打到那张卡上,你说你管钱,我就给你了。”
她又沉默了。
我继续说:“上个月我查了一下,卡里就剩三千块了。”
“你都花了?”她的声音忽然尖锐。
“我没花,是你花的。”我平静地说。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两天。”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她来宿舍找我。她没敲门,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扔到我床上。
“你的工资卡。”她说完,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拿起卡看了看,是我的那张。
“里面的钱呢?”
“花了一些。”她说。
“多少?”
“大概……五六万。”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又说:“我弟那边有点困难,我借了些钱给他。”
“他什么时候还?”
“他……他说等有钱了还。”
我拿起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还有别的吗?”
“什么别的?”
我转过身:“你转给你妈的钱,还有你其他的钱。”
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回床上,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吴月婵,我不是傻子。我这些年挣的钱,你拿走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她没说话。
“房子的事,是你跟我弟商量好的吧?”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05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虚。
“我说房子的事。”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我爸还没咽气,你弟就开始惦记他那套房子了。”
她的脸刷地变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赶紧捂住嘴。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原来是真的。
我本来只是猜的,只是觉得她爸的那张借条来得太巧,只是觉得她跟我弟的微信记录里提到“老房子”的语气太熟悉,像是已经商量了很久。
但我没有实据,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在诈她。
没想到她一句话就承认了。
我忽然觉得累。
很累。
当年我娶她的时候,我父亲其实不太同意,说她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弟弟,怕以后拖累我。
我没听,还跟父亲吵了一架。
结婚的时候父亲还是来了,喝了很多酒,跟我说:“好好过日子。”
十五年了,这日子过得,说不清楚是好是坏。
她有她的优点:勤俭持家,把孩子照顾得好,做饭也还行。但也有她的毛病:护娘家护得太厉害,什么都往娘家搬。
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我爸在ICU里躺了两天两夜,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我打给她那么多电话,她就来过一次追悼会,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而她跟她弟,在我爸还没咽气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盘算他的房子了。
“我……”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解释。
我说:“别说了。”
她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她问。
我说:“你把钱转给你弟的事,我想知道具体的。”
她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这些年,她前前后后转给吴高格的钱,加起来有十二万多。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八万,是去年年初转的,说吴高格要借钱做生意。
剩下的零零碎碎,一两千、三五千,每个月都有。
“他就没还过?”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人挺有意思的。”我说。
她低着头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那十二万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十五年了,我挣了将近八十万。
她给了娘家十二万,我父亲的房子算计了以后还要给她弟。
我拿出父亲那张借条,翻来覆去地看。
又翻到背面,看着那行褪色的小字:“三年后已还清,吴国忠。”
你女儿欠我的,你还得起吗?
我拿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微信:“姐,我想清楚了,离。”
我姐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打电话过来,声音很轻:“你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我支持你。”
06
离婚的事情拖了一个多月。
吴月婵一开始死活不离,又哭又闹,带着小宇到我单位门口堵我。
小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怎么不回家了。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说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以后慢慢跟你解释。
后来她看闹也没用,就换了策略,说离也行,但房子和存款得平分。
我说行。
她说:“你爸那套老房子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我爸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咱们离婚,房子归我。”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凭什么?”她声音都劈了,“那房子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要给我的!”
“什么时候说的?”
“他……他以前就说过!”
“有证据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说:“吴月婵,我知道你想把那套房给你弟。但那是黄家的房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不是你拿来做人情的。”
她气得发抖:“黄伟诚,你……”
“我可以给你十五万,当作补偿。”我说,“但房子,我不会给你弟。”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行,你给三十万。”
“十五万,一分不多。”
“二十万。”
“十五万。”
她气得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岳母给我打了电话,一开口就是骂,说我不要脸,说我没良心,说我欺负她女儿。等她骂累了,我说了一句:“阿姨,我爸刚死。”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她继续骂,但声音小了很多。
等她骂完了,我说:“我爸借给你家那三千块钱,我爸说还清了,但借条我还留着。”
她愣了一下:“什么借条?”
“你老公吴国忠欠我爸的三千块,一九九八年打的借条,五年内还清。你家是还了,但晚了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都是二十年的事了,你翻什么旧账?”
“我不翻旧账。”我说,“我只是觉得,做人要讲良心。”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发呆。
后来我姐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僵着呢,为了房子的事。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别太为难自己了,该离就离,房子的事实在不行就上法院。”
我说我知道了。
她又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父亲坐在老房子的门口,穿着那件褪色的中山装,端着一个搪瓷杯,眯着眼看着我笑。
我在梦里问他,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只是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
我擦了把脸,决定不再拖下去了。我给律师打了电话,让他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内容包括:婚生子黄宇由我抚养,吴月婵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百元;位于县城的婚房归吴月婵,我搬出去;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她拿走她之前转走的钱算入她那一份。
律师说这份协议还算公平。
我打印了一份,给她送了过去。
她看了协议,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我说:“你好好想想,五天内给我回复。”
她红着眼圈看着我,说:“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了吗?”
我看着她,说:“是你先把情分当买卖的。”
07
第四天,吴月婵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她想好了,让我去她家谈。我去了,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已经签了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她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字迹很轻。
“签字了?”我问。
她点点头,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十五万……能不能现在给?”
我点点头,说行。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十万,剩下的五万下个月给你。协议上写好就行。”
她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恨你做什么?”
“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眼眶又红了。
我没说话。
“我弟那儿……我跟他闹翻了。他听说房子没到手,就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用。”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这十几年,为了他,为了我爸妈……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了她。
她看着我,泪眼朦胧。
“你做得不好,我也做得不好。”我说,“日子过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错。但现在,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拿起协议,站起来:“未来的事,我会跟小宇说清楚。你什么时候想看孩子,随时可以来。”
她说好。
我走出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有点疼。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我拿出手机,给小宇打了一个电话。
小宇接了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爸爸以后住在别的地方了,但每周都会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有点怯怯的:“你跟妈妈分开了吗?”
我说是。
他好像哭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说:“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说,“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
十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对簿公堂,就是那样平静地签了字、分了东西。
后来我姐问我,离婚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但肩膀已经压伤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厂里,白天上班,晚上就在宿舍里发呆。有时候一个人在街上乱转,走到天黑了才回去。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父亲的老房子,看见里面有灯亮着。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进贼了。走近一看,是我姐。
她正在客厅里扫地。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打扫一下。”她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收拾干净,以后你和小宇能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我站在那儿不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房子啊,住过我爸我妈,住过我,以后我儿子也能住。挺好。
我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会在天上看着咱们的。”她说。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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