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银行柜台前,手机壳被攥得发烫。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鼓。
柜员李慧琳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侧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女士,您名下的征信记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里面显示,您有一个存了二十年的定期存款账户。”
二十年?
我愣了一下。今年我二十六岁,二十年前我才六岁。六岁那年,我刚被继父从孤儿院接回家。
“开户人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李慧琳又看了看屏幕,嘴唇动了动:“姓周。”
继父姓唐。
不是他。
窗外又响起一声闷雷。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掌心里湿漉漉的。
01
我叫唐晓燕,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
三年前研究生毕业,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底层的文员做起,熬了三年,总算升到了主管。
工资从最初的四千涨到了八千,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攒个七八万。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雷打不动。继父每次收到钱都会打电话来,说“家里够花,你自己留着”。但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
继父唐长生今年五十六,在县城码头当搬运工。
一袋水泥五十斤,他一袋一袋往车上扛,扛了二十年。
膝盖早就出了问题,走路有点跛,医生说要换关节,他舍不得,说还能再撑几年。
母亲彭桂香身体也不好,有心脏病,常年吃药。继父一个人的工资养三个人,还要供我读书,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我读研究生那年,村里人都劝他:“一个闺女,供到大学毕业就不错了,还供研究生?又不是亲生的。”
继父没说话,第二天照样去码头搬货。
后来堂叔唐有才喝醉了酒,在酒桌上嚷嚷:“长生啊长生,你图啥?那孩子又不是你的种,你供到初中就对得起她爹了!”
继父摔了酒杯,指着堂叔的鼻子说:“再让我听见你说这话,别怪我翻脸。”
这些都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那晚继父回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考上研究生那天,继父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喝得满脸通红。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好好读,爸供得起。”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今年年初,我终于攒够了二十万。我想在县城给继父买套小房子,让他别再去码头搬货了。他那个膝盖,再扛两年就得废。
我打电话给母亲说了这事。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爸说不用,他腿脚还能干几年。”
我听出母亲声音里的犹豫。
“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母亲连忙否认,声音却有点慌。
我不放心,决定先查查自己的征信,看看贷款能批多少。结果这一查,就查出了那个存了二十年的账户。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二十年。开户人姓周。一笔我完全不知道的钱。
继父为什么用我的名字存这笔钱?那个姓周的开户人是谁?
我拨了继父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被雨水砸出一圈圈涟漪,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晓燕啊……”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刚哭过,“你……你别问了,那钱的事,你爸不让我说。”
“妈,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你爸他……”母亲哽咽着,“他对不起你啊……”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继父对不起我?
“妈,你别哭,你慢慢说——”
“你回来吧。”母亲打断了我的话,“回来,妈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雨水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年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县城。
县城不大,从车站走到家才二十分钟。
一路上我看见街边的店铺,有几家已经换了老板。
我上中学时常去的那家包子铺还在,门口蒸笼冒着白气,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女人。
我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继父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他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晓燕?”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裤子上蹭手上的灰,“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唇干裂,头发好像比我上次回来时又白了不少。
“爸,我想跟您聊聊那笔钱的事。”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嘴角抽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是谁给我存的?开户人姓周……”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个姓周的,是谁?”
继父低下头,手指掐灭了烟头,声音闷闷的:“那是你……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
“你爸。”他别过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我六岁那年就死了的那个爸?
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要给我存一笔钱?为什么继父一直瞒着我?
“爸,您告诉我实话。”我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继父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上面全是茧子,手指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妈呢?”
“我妈在屋里。她昨天打电话哭了,让我回来问清楚。”
继父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佝偻下去。
“那钱,是你亲爹留下的。”他声音沙哑,“你亲爹姓周,叫周建国,在银行干了一辈子。他走之前,托我保管这笔钱,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继父没说话,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存折和几封信。
我接过存折,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存款记录。
第一笔——1998年3月,存入3000元。
第二笔——1999年4月,存入5000元。
第三笔——2000年5月,存入8000元。
存折上写着开户日期:1998年3月15日。
那年我六岁。
我继续往后翻,每一年的存款记录都清晰可见,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2008年那一年尤其多,存了五万块。
“那年你考上市一中了。”继父蹲在门口,声音低低的,“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把你亲爹留下的那笔钱取了五万存进去。咱得让你读最好的学校。”
我握着存折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您给我存的钱呢?也是从我亲爹留下的钱里取的?”
继父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爸,您告诉我实话。”
继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些年,你亲爹留下的钱不够。你上高中、上大学、考研……学费、生活费,早就超过那笔钱了。”
“那剩下的钱……”
“我添的。”继父声音发颤,“我搬一袋水泥挣五毛,一天搬三百袋。二十块、三十块,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一袋水泥五毛钱,五毛钱。
我上研究生那年,学费一万二。继父要搬两千四百袋水泥才能挣到这么多。
“爸……”我的声音哽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继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粗糙的茧子磨得我生疼。
“你爸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得起他。闺女,你安心工作,别管那钱。那是给你留着的,将来结婚当嫁妆。”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煤气灶,开始烧水。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本发黄的存折,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进来,呛得我直咳嗽。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有很多疑问没解开。
亲爹留下的钱,继父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继父为什么说“对得起他”?什么叫对得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存折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我决定自己去查。
03
下午,我去了县城的孤儿院。
二十年前的孤儿院早就搬了地方,原来的院子改成了居民楼。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当年那位李老师的住处。
李老师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她打开门看见我,愣了半天。
“你是……小燕?”
“李老师,是我。”我握着她干枯的手,“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她拉我在沙发上坐下,“你小时候可听话了,每天坐在门口哭,嘴里喊‘爸爸、爸爸’,哭累了就睡着了,醒来接着哭。”
我喉咙发紧。
“你还记得你爸长什么样吗?”李老师问。
我想了想,脑子里一片模糊。我努力回忆六岁以前的记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爸……”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爸不是送你来的人。送你来的那个男人,姓唐。”
“唐长生?”
“对。”李老师点点头,“就是你现在的继父。但他说,他不是你亲爹,你亲爹托他把你送来的。”
我盯着她:“我亲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孤儿院?”
李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亲爹……”她顿了顿,“他当时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他把你送来的那天,是个雨夜,他也是一个人,没有再来接你。后来你继父来了,说想收养你。”
“那您知道我亲爹是谁吗?”
“他姓周,在银行工作。”李老师说,“但我只知道这么多,其他的,你继父没说过,我也没问。”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冒汗。又是这个名字,周建国。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孤儿院?为什么继父要替他养我二十年?
“李老师,您能帮我找到那个银行的老员工吗?我想打听一下我亲爹的事。”
李老师想了一会儿:“我有个老邻居,以前在县银行干了几十年,现在退休了。我帮你问问。”
从李老师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街上,街边的路灯亮了,灯光昏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我打电话给母亲:“妈,我亲爹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不让我说。”母亲声音很低,“他说那些事,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没必要?他是我亲爹!”
“晓燕……”母亲哽咽了,“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妈。”
“你爸他……”母亲顿了顿,声音发颤,“他对不起你亲爹。”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
我站在路灯下,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04
第二天上午,李老师打来电话,说那位老邻居愿意跟我谈谈。
老邻居姓苏,叫苏志国,今年快七十了,在县银行干了大半辈子。我找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穿着一件旧衬衫,看着很精神。
“你是周建国的女儿?”他放下水壶,上下打量我,“像,真像。”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苏叔叔指了指院子里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在冒汗。
“你爸……”苏叔叔叹了口气,“是个实诚人。他在银行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对同事好,对客户好,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他是怎么……”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怎么走的?”
“累死的。”
苏叔叔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爸那段时间身体不好,医生说他心脏有问题,不能太劳累。但他不听,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还接私活做账。后来有一天,他坐在办公桌前,突然就不行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为了还债。”
“还债?”
“你爸当时欠你继父一笔钱。”苏叔叔说,“那个钱,是你继父借给你爸的。你爸是为了还债,才拼命干活。结果债没还完,人就走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继父借给我亲爹钱?亲爹是为了还债才累死的?
“你爸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你继父。你继父答应了。他拿走了你爸留下的那笔存款,说会用到你身上。”苏叔叔看着我,“这些事,你继父从来没跟你说过吧?”
我没说话,手指攥得发白。
“他不敢说。他怕你知道以后,会怨他。”苏叔叔摇摇头,“你爸要不是为了还他的债,也不会走。”
我坐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搬了二十年水泥袋的那个背影。撑起了整个家的那双粗糙的手。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愧疚。
我站起身,声音发颤:“谢谢您,苏叔叔。”
从苏叔叔家出来,我站在街上,手抖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拨了继父的电话。
我又拨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我什么都知道了。”
“晓燕……”母亲的声音发抖,“你别怪你爸……他这些年一直活在内疚里。当年他不知道自己借给你爸的钱会让你爸去接私活。他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借的。”
“那笔钱,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恨他。”母亲哭着说,“他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他养你是为了赎罪。”
我拿着手机,站在风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我不恨他。我一点都不恨他。”
电话那头,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05
我在县城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继父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爸,我有事想跟您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去找了孤儿院的李老师,也找了银行的苏叔叔。我知道了我亲爹的事,也知道您欠他的……那些事。”
继父的肩膀僵了一下。
“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养我二十年?”
继父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爸是我兄弟。”他声音很轻,“那年我孙子生病住院,我张口跟他借了两万块钱。你爸二话没说就借我了,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他顿了顿,手指掐灭了烟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钱是你爸存了好几年,准备给你妈看病的。你妈身体不好,你爸一直想着攒钱给她治病。”
“你爸把那个钱借给了我,后来你妈病重,你爸到处借钱,借不到。他没办法,只能晚上去接私活。”
继父的声音哽住了:“那天晚上,他在银行里干活,干到凌晨两点。等他同事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桌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你爸走了以后,我去他家,看见你跪在灵堂前。”继父的眼睛红了,“你那么小,才六岁,跪在那儿,眼睛都哭肿了。我蹲下来抱你,你靠在我怀里,哭着喊‘爸爸’。”
他抬起头:“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得好好养你,不能让你再哭了。”
“那笔存款呢?”
“你爸走之前,把存折交给我了。”继父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存折,“里面有几万块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说,这些钱是留给你的,让我好好收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那您为什么……”
“你上小学、中学、大学,学费越来越贵。”继父低下头,“那个钱,我早就用完了。后来我就自己存,每年存一点,想着等你结婚的时候,能有点钱给你添置点东西。”
我看着我手里的那本存折,眼泪一直在流。
“爸。”
“嗯?”
“我不怪您。”
继父看着我,眼眶红了。
“二十年。”我声音哽咽,“您养了我二十年,搬了二十年水泥袋。您没欠我什么,是我欠您的。”
继父没说话,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一把眼睛。
“爸,我想好了。我会用那笔钱给自己买套房,但是我不要什么嫁妆。那套房子会写上您和我妈的名字。你们搬过来住,别再干了。我养你们。”
继父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晓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欠我的。我最怕的就是,你觉得欠我的。”
“我知道,爸,我不欠您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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