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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上儿子,跟朋友一起,在山西玩了一大圈。

十几岁的时候,我爸说带我去山西旅游,我嗤之以鼻。二十多岁我去三亚玩沙子,去日本看汤泉,三十多岁我去纽约看波洛克泼墨,去欧洲看Bauhaus,就是没想过去山西看看,那破破烂烂的地方,老登才喜欢去。

现在,我对任何地方逐渐失去兴趣,但愿意花上万元包车深度游山西,提前预习,做了笔记,认真且虔诚,不想遗漏任何一处震撼的“破破烂烂的地方”,并且想和我遇到的每个人谈论山西,用以前认为的“老登”的那种语气和神态。

我也想拍一张站在佛光寺东大殿门口的照片,照片里有唐大中十一年的斗拱,还想写一段文字,文字必须有历史的厚重掺杂我的人生阅历和价值观之类的,和以前朋友圈里见过的老登们一样。

质疑老登,理解老登,现在要成为老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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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验证了一个可怕的生物学规律:人到了一定年纪,DNA里会突然觉醒一段“老登编码”,让你不可救药地爱上那些你年轻时嗤之以鼻的东西。

这种觉醒不分性别,是一种精神上的更年期。

就像小时候不懂长辈为何爱看《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一出我就换台。现在我可以盯着一只屎壳郎推粪球看四十分钟,并在它终于翻过土坡时热泪盈眶。

朋友问我最近在看什么,我说苏东坡,她说这有啥好看的,我抓住她讲解名为《The Gay Genius》的苏东坡首版,说教欲爆棚,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可能成了她眼里的老登。

年轻时觉得应该去洋气的地方才叫见世面,现在我向往一个地方最天然的破土堆,原来最洋气的是土掉渣。

以及,我也开始囤塑料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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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理解从前老登们聊的“看应县木塔的眼神”。那些一千年前的破庙,掉漆的泥菩萨,风化的石碑,在二十岁的我眼里是“破”;在四十岁的我眼里,是“有人在一千年前认真地活过”,我终于理解:原来老登就是这么想的。

我摸着一根热胀冷缩了上百年的柱子,上面有拓跋家刻的字,清朝人补的漆,还有我不知道哪个年代的人留下的指纹。以前我只觉得这些历史与我何干,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什么。

每到傍晚我无语凝噎,心里反复深深为山西人感到自豪,也不知道我自豪个什么劲,我又不是山西人。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自恋,反正现在当我站在塔底下、庙门口,我觉得我终于配得上看它们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解锁老登审美。

可能因为年轻时,人生坐标是未来——毕业、工作、买房,结婚生子,所有意义都在前面,时间对我来说是增量。但到了四十来岁,该有的差不多有了,没有的大概也不会有了。人生的速度突然放缓,时间从增量变成了存量

能看到比我老很多的东西,才能弥补时间增量的亏损

一座1600年前的石窟,它立在那儿一千多年,依然站着。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中年危机——发际线、房贷、KPI......在它面前,小得像一场感冒。

这跟“老登爱钓鱼”“老登爱盘核桃”是一个逻辑——手头有个东西,在时间里慢慢变化,你就觉得自己的时间也没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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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喜欢的审美是新的、快的、亮的、酷的,高饱和、高对比、高刺激。四十岁往后,我们被生活磨钝了,上班忙、手机吵、孩子和老人一个比一个事多,受够了“高频”的东西。

这时候走进一座庞大的佛殿,一座歪了几百年的木塔,一串悬在悬崖上的寺庙,光线暗沉,木头黝黑,别的没有,就剩安静。

走近了看斗拱怎么咬合,摸一摸柱子上被香客磨出的凹槽,站在那儿等五分钟,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真能看见菩萨脸上那抹一千年前的粉尘。

这种审美需要耐心,而中年人恰好被生活训练出了耐心,因为生活经常不讲理,我们早学会了等。

我终于明白了,老登喜欢的不是“好看”,是“耐看”。耐看的东西,才扛得住中年人的时间。老登们早已活在了审美的前面,而我才刚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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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复旦上哲学课遇到的哲学教授们,十之八九都喜欢看古庙、木塔、老建筑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不是说他们是老登,我是说,他们喜欢研究“我从哪里来”。

到了一定年纪,我们开始对家族史感兴趣,对老家方言感兴趣,对小时候嗤之以鼻的地方戏、土特产、老风俗感兴趣。不是因为它们变好了,而是因为我们发现自己的身份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下面那些层,你从来没认真看过。

老登爱上这些东西,本质上是在做一场精神上的“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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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同一路向南,要跨越大半个山西省,我们包了辆车。司机朱师傅的家乡在山西的最北边,一个名叫“破鲁”的地方。

我问他:“在山西跑了这么多年,你最喜欢省内哪个地方?”

他沉默了三秒,像在认真翻捡前额叶的库存,然后轻轻吐出一句:“太行山。”

我问为什么。我的言下之意是:为什么不是独一无二的悬空寺,为什么不是1500多年的云冈石窟,为什么不是奇迹一般存在的应县木塔,为什么不是唐代留下的佛光寺,为什么也不是五台山、平遥或小西天……山西这些叫得上名字的地方都响当当能成为你作为山西人的招牌,而你却只说太行山?”

他说:“我们村里破庙老房子多,从小看多了。”

这就很有趣了,我来山西就是来看破庙和老房子,是我们准备顶礼膜拜的文物,而眼前这位,却用三个字——“破庙多”,轻飘飘地全打发了。

我懂了,他更喜欢自然风光,多过那些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文物古迹,因为“他看得多”。

也许在那个叫“破鲁”的地方,随便哪个墙角踹一脚,都能踢出块带花纹的瓦片来。

可能他小时候捉迷藏,首选就是村头那个不知哪个朝代的破庙,正殿里供着谁他们都懒得搞清楚,反正菩萨的脸都让风吹没了,他们就躲在供桌底下,啃从家里偷出来的玉米。

别说他喜欢太行山自然风光了,就算他现在说他喜欢星巴克,我都觉得能理解了。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世面”的毫不留情。

我也突然明白,老登们的偏好为什么初看老土无趣、细品回味无穷,因为他们遇到过很多“朱师傅”,太知道自己之外还有什么了。

我在钢筋水泥里长大,来山西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斗拱结构时,恨不得跪下喊祖宗。而在破鲁长大的朱师傅,童年记忆里全是缺胳膊少腿的佛像和长满荒草的戏台。

我的“诗与远方”,只不过是他的“日常”。

云冈石窟的讲解员从小就住在那地方,她小时候和小伙伴可以钻到几十个窟里的任意一个,抱着佛像的手指头睡觉。

后来,她说文物被保护起来,装上了护栏,再后来她成了讲解员,给那些来见世面的朋友讲故事,才知道自己从小吃过了多少细糠,这又是另一种见世面。

老登想要见的世面,永远和小登不太一样。我20多岁时觉得捧一本《瑞丽》才显得自己活在金字塔头上,现在我抱一本《太原》在机场按摩椅上盘腿而坐,觉得自己可像一个优雅老登了,全场都得觉得我深不可测。

我这个从上海来的游客,一路上巴巴地望着窗外想象着下一站的壮丽震撼,朱师傅一直在感慨上海的机场好大,上海的东西好多,但是我真的非常想去破鲁看一看那些“老破庙”,我可真是彻底老登化了。

老登早已从看山看水转向看人,我现在已接近于此。

人和人的“远方”,起点确实太不一样了。这恰恰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去确认自己已知的东西有多伟大,而是去发现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原来可以这么震撼。

在浑源,朱师傅给我讲他小时候常吃的凉粉,还有一种让我长见识的却很便宜的小吃——滴溜。我吃到感动,背后是上千年的歪着腰的应县木塔,塔下的人们上千年来吃着这种朴素的面食,我忍不住为它拍个视频,有一种多年前看着有两把刷子的老登酒过三巡之后即兴赋诗一首的感觉。

到了太原,朱师傅给我讲“剔尖”,这是我自己学不会的一个名词,其实就是一种面食的做法,我被他讲得馋死了,立马吃了一碗,像极了以前认识的老登们专挑各地朴素小吃体验的样子。

还有“头脑”,这个在太原的地位相当于北京豆汁的存在,因为有了当地人讲的故事打底,我也觉得它不怎么难吃,和以前看老登们硬夸难吃的地方菜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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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油肉,铜锅,牛肉,和饭,还有造价几个亿、走进去像来到古建博物馆、一份菜才二三十元的大饭店,这些世面,只有朱师傅这样行走在山西大街小巷的人才会天天见,我们疯狂地拍照剪视频招摇过市的同时,朱师傅只会一个人默默吃一碗刀削面,低头不语,我这才意识到,他才是一个有水平的老登。

我也开始和大同人聊起了人民的好市长,也开始关注一个地方的房价,也开始聊经济下行与香火,接下去要聊到世界局势和特朗普了,我打住了。

这哪行啊,我还没到那级别,现在顶多算个中登,仍需努力。

十三姐

魔都高影响力KOL

公众号「格十三」「十三姐夫」「十三姐的下午茶」

著有《了不起的中年妇女》《了不起的中国妈妈》《带夫修行》《我怎么这么会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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