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急诊走廊的担架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氧气面罩上全是雾气。

护士走过来说:“阿姨,您手机响了。”

我没力气接。

她看了看屏幕,念道:“梁玉华,他给您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我女儿梁巧云跪在地上,面前站着的人,是宋三江。

宋三江的嘴角往上翘着,笑得跟个胜利者似的。

我猛地想坐起来,氧气罩里全是白雾。

护士按住我:“阿姨,您不能动!”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报警……快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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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雨不大,细得像针尖。

我拎着菜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广场舞的音乐声远远传来,我这会儿没心思跳。

老伴走了十年,我一个人住。

三套房子,两套租出去,一套自己住。

钱是不缺的,但家里冷清得可怕。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买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够吃两顿。晚上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没什么可刷了,关灯睡觉。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

女儿梁巧云嫁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她偶尔回来,来了就翻冰箱:“妈,你这吃的什么啊?剩菜别吃了。

家里有人说话的时候,连墙都觉得暖和。

没人说话的时候,墙是冷的。

那天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花坛边上坐着个人。

我认识他。

宋三江。

他总来广场舞这边坐着,不跳,就看。

有时候跟他聊两句,知道他以前在单位当过领导,退休后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能过。

“梁老师。”他站起来,手里捏着把伞,“明天天气预报说还有雨,这把伞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

“我这儿还有一把。”他指了指脚边的黑伞,“刚才看你在菜市场那边,怕你淋着。”

那把伞就放在花坛边上,是新的。

我们站在雨里,雨很细,但他头发上全是水珠。他穿的是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有点单薄。

“你自己不打伞?”我问。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这坐了大半个小时,就为了等我。

那把伞,是他跑去马路对面超市买的。

“你……”我拎着菜,说不出话来。

“没事,我就路过。”他弯下腰,把伞塞到我手里,“你拿着吧,别感冒了。”

他转身就走了。

雨细得像雾,他走得很慢,像怕踩到地上的积水。

我站在花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塑料袋勒得手指疼,我低头看了看那把伞,新的,上面还贴着价签。

九块九。

回到家,我把伞挂在门后。

夜里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女儿发的照片,她在婆家包饺子,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我关了手机,躺下睡觉。

那把伞挂在门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凉。

我想起老伴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玉华,你得找个人陪。”

我那时候哭着说:“不找了,我伺候你走,这辈子就过完了。”

这才过了十年,我就开始觉得日子太长。

第二天,天放晴了。

我去跳广场舞,宋三江还是坐在花坛边。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曲子放到第三首的时候,我往那边瞥了一眼,看见他点了根烟,低着头,不像在看谁。

那口烟吐出来,在他头顶上散了。

我别过脸,继续跳。

02

认识宋三江的事儿,我谁都没说。

直到有一天,我们一块儿去喝早茶。

那天是周六,他约的。

他说知道一家早茶店,虾饺特别好吃。

我换上最体面的那件枣红外套,照了照镜子,头发白了不少,但还没到全白。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还算精神,但眼角嘴角的褶子藏不住。

我擦了擦口红,又擦了。

算了,这把年纪了,给谁看呢。

早茶店里很热闹,他来得比我早,占了个靠窗的位子。

“梁老师。”他站起来,把椅子拉开。

虾饺真的好吃。

他还给我夹了凤爪,说这家凤爪也好吃。

我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我离婚十年了。”

我看他一眼,没接话。

“那女人嫌我没本事,跟人跑了。”他喝了口茶,“儿子跟着她长大的,现在也不咋跟我亲。”

“我开了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够自己花。”

他把虾饺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想找个人陪陪。”

“一个人住着,说话都没人应。”

他这句话,太准了。

像一根针扎在我心窝上。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那天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他多好,是因为他那话说得太对了。

一个人住着,说话都没人应。

有时候我对着电视说话,电视里的人笑,我也跟着笑。

笑完了一想,电视关了,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这段日子,我重复了十年。

女儿知道宋三江这个人,是因为我妈。

我妈跟梁巧云说了:“你妈最近总跟一个老头走挺近的,你注意到没?”

梁巧云炸了。

周末她冲回家里,门摔得震天响:“妈!你疯了?”

“你找谁不行?找个开小卖部的?他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不怕他骗你的房子骗你的钱?”

“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找什么男人?”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骂。

她骂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说:“反正我不准!”

等她骂完了,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说:“巧云,妈一个人过了十年了。”

“妈知道。”她咬着牙,“但你不能瞎找。”

“你怎么知道他瞎?”我放下杯子,“你都没见过他。”

“我不见!”她站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跟他扯上了,这房子有的是人惦记。”

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屋里,窗户关着,但风还是从缝里挤进来。

我想起老伴走的时候,一切后事都是我一个人办的。从头到尾,梁巧云只在出殡那天回来哭了一场。

办完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了半小时呆。

那是十年前的梁巧云。

现在的她,还是这样。

我不怨她,她是我生的。但我心里难受。

难受得睡不着,难受得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给宋三江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他回得很快:“没呢,看电视剧。”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怎么了?睡不着?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句:“明天出太阳,中午我来接你,咱们去吃饺子。”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擦了擦,闭上眼睛。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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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面的事,我没告诉女儿。

但纸包不住火。

宋三江有一天跟我说:“玉华,你女儿不是怀疑我图你房子吗?”

他叫我“玉华”,不是“梁老师”。

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女儿,让她放心。”他笑着说,“我也放心,省得她觉得我是冲着钱来的。”

我愣住了。

“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是干嘛?”

我爱你这个人。”他握着我的手,“不是爱你的房子。

那天回去,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宋三江的意思很简单:房子给女儿,他就清白。

我想起梁巧云说的话:“他是冲你的房子来的。”

要是把房子给她了,那她还能说什么?

我开始偷偷跑房产局。

过户的手续不复杂,就是得签很多字。

我在每一张纸上签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但心里挺平静的。

我想:女儿拿到房子,总该放心了吧。

宋三江知道我在办过户,问了几次:“办好了没?”

我说快了。

他就笑:“到时候我好好疼你。”

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两套出租,一个月的租金加起来有两千多。

我把这些都给了梁巧云。

过户那天,她把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妈,你疯了?”

“妈没疯。”我说,“你拿着,心里踏实。”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你就不怕……”

“不怕。”我说,“他是真心对你妈的。”

梁巧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住他家去,我就不管你了。”

“不用你管。”我说,“妈都这把年纪了,想任性一回。”

日子定好了,我搬东西。

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

我回头看了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鞋柜上还贴着老伴的照片。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帅,喜欢穿白衬衫。

我拿手擦了擦相框:“老梁,我走了。”

“你好好看着家。”

搬过去那天,宋三江在楼下等我。

他儿子在外地,不在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这以后就是咱俩的家了。”他笑着说,“你住大卧室,我住小卧室。”

“什么你的我的。”我走进屋,“咱们一起住。”

他笑得很开心。

第一个月,我主动掏出4000块。

“房租我不用,水电我不用你操心。”他推辞,“你留着自己花。”

“我住这里,不能不交钱。”我把钱塞到他手里,“就当是生活费。”

他看着那沓钱,看了半天:“你这个傻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但我没看仔细。

我只是觉得,终于有人陪着吃饭了。

有人吃饭的时候给你夹菜,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隔壁屋有人翻身的声音。

虽然隔着墙,但我知道有人在那边。

值了。

04

日子过得挺好的头两个月。

宋三江对我好,真的。

早上给我倒杯热水,中午做好饭等我回来吃,晚上一起看电视。

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他给我揉肩捶背。

梁巧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挂了。

最后一次,她发了一条消息:“你跟那个老头过得好,就别回来看我了。

但我心里难受。

我偷偷回去看过一次,梁巧云没在家。

我跟孙海波站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

“妈,巧云就是嘴上硬。”孙海波挺老实,“她心里是放不下你的。”

“放不下什么?”我说,“她都有家有儿子了。”

“你不也是她妈吗?”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妈,你那个男朋友……”孙海波压低声音,“你查过他儿子没?”

“查他儿子干嘛?”我说,“他儿子在外地。”

“我听说,他儿子好像……”孙海波挠了挠头,“欠过不少钱。”

“欠钱?”我心里一紧,“欠多少?”

“说不好。”他摇摇头,“你自己注意点,别让钱出去了。”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但回去的路上,心里有点发毛。

宋三江的儿子,看照片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叫周立轩。

宋三江说他开了个装修公司,生意还行。

我想:欠钱这种事,谁没年轻过呢。

回到家,宋三江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他回头看我一眼,“给你做了红烧鱼。”

“三江。”我放下包,“你儿子……欠过钱吗?”

他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

“立轩以前不太懂事,欠过几万,我都帮着还了。”

他转过身来:“现在没了,他公司也起来了,好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你查过了?”

“没有。”我说,“就是听人说的。”

“别听人瞎说。”他把菜端上桌,“咱们俩过日子,好好的就行。”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但转念一想,他都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女儿了,还能骗我什么?

就算他儿子欠过钱,欠的也是以前的事。

吃完了,宋三江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坐到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你别多想。”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就想有你陪着。”

“房子都给你女儿了,我还能图你什么呢?”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是啊,房子都给了女儿,他还能图我什么。

可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他不好的事,就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三江的鼾声从隔壁屋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听着很踏实。

但我的心,悬着。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梁巧云的朋友圈。

她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孩子的作业本,上面写着“奶奶来了”,底下有个评论:“奶奶好不好啊?”

下面另一个评论:“奶奶把她房子都给我了,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红本本,一本一本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但等我伸手去拿的时候,那些本子全都变成灰了。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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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立轩上门那天,是周六。

外面下着小雨,和我第一次见宋三江那天一样。

门一开,周立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笑着说:“梁阿姨,您好!我早就想来看看您了。”

他长得挺精神,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的衬衫袖口磨破了。

他进来之后,东看看西看看,说:“爸,你这儿收拾得不错啊,梁阿姨会过日子。”

宋三江给他倒茶,父子俩坐在客厅说话。

我在厨房忙活,听见他们在聊装修公司的事。

“最近行情不好,好几个项目压着。”周立轩叹气,“资金周转不开,好几个工人的工资还欠着呢。”

“欠了多少?”宋三江问。

“没法说。”周立轩苦笑,“爸,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从厨房探出头:“立轩,公司遇到困难了?”

“梁阿姨,不碍事。”他摆摆手,“慢慢来,我扛得住。”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过意不去。

吃饭的时候,周立轩一个劲给我夹菜,说梁阿姨辛苦了,说梁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他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容易。”他举着杯子,“我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撑着,给我供书念书,把我养大。”

“现在我有点本事了,老想着孝敬他。”

我看着宋三江,他低着头,没说话。

“梁阿姨,你对我爸好,我心里是感激的。”周立轩把一杯酒干了,“你有啥需要,跟我说!”

我听着,心里挺感动的。

吃完饭,宋三江送周立轩下楼。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立轩公司真的扛不住了。”他坐在沙发上,“欠工人十几万工资,再不发,人家就要告他了。”

“这么严重?”

哎,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宋三江叹气,“我想帮他,可我手里也没钱。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算了,他自己扛。”

那晚上他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躺在大卧室里,隔着门闻到烟味,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对我好,他儿子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了15万。

那是我所有的养老存款,存在一张定期存单上,提前取出来,利息都没了。

回到家,我把钱放在桌上。

宋三江愣住了。

“这……”

“拿去给你儿子。”我说,“救人要紧。”

“玉华……”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你这是干嘛?”

“我不是帮他,我是帮你。”我说,“你对我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这钱……”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笑了笑,“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接过那沓钱,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

“玉华,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挺踏实的。

但我不知道,这笔钱出去之后,所有的平静就结束了。

三天后,梁巧云出现在小区门口。

她手里拿着手机,上面的银行流水清清楚楚。

“你疯了!”她站在花坛边,声音尖锐得像刀子,“15万!妈!你给那个老骗子15万!”

“他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她冷笑,“他儿子欠了高利贷,那笔钱拿去还赌债了!”

“妈,你以为你住的房子是谁的?”

“宋三江那套房子根本不是他的!是他租的!”

“他离了婚什么都没分到,开个小卖部赚的钱全被他儿子拿走了!”

“你一个月掏4000块钱,他就是靠这个钱吃饭的!”

“你还把房子给我了,你现在就是个穷光蛋!”

我站在楼道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梁巧云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尖。

宋三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别听你女儿胡说。”

“我没胡说!”梁巧云冲上来,“你敢不敢把你儿子的欠条拿出来?”

“你敢不敢把房子的房产证拿出来?”

宋三江没说话。

梁巧云笑了:“不敢了吧?”

“妈,你看到了吧?这个骗子!”

我回过头,看着宋三江。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着一副面具。

“三江,你说句话。”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玉华,你信我还是信她?”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梁巧云已经冲上来了。

她拉住我的胳膊:“妈,走!跟我回家!

房子我给你!你跟我回家!

梁巧云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圈都捏变形了。

06

那天晚上,宋三江没回家。

我在沙发上坐到半夜,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想起梁巧云说的话。

那15万,真的是拿给周立轩还赌债的?

宋三江的房子,真的是租的?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那个小区的房价。

两室一厅,一个月租金至少两千块。

我这四千块钱,交两千房租,剩下两千吃饭。

宋三江一分钱都不用掏。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一个月掏4000块,是住了个全价房。

还有吃穿,全是我出。

他就是一个白吃白喝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看着墙上的婚纱照,是我们去影楼拍的,花了两千块。

照片里他笑得挺开心,我也笑着。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给他打电话,还是不接。

换周立轩的号码打,空号。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一幕一幕的。

他在菜市场等我,手里拿着伞。

他在早茶店给我夹凤爪。

他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女儿,“省得她怀疑我”。

他说“我爱你这个人,不是爱你的房子”。

这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我拿出手机,翻到梁巧云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骂我的话。

我想回一句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

半夜两点,门响了。

宋三江回来了。

他满身酒气,走路有点晃。

“玉华,你还没睡?”

我没说话。

他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你女儿那话,你别信。立轩是真的遇到困难了。”

“钱我明天还你,我把小卖部的存折给你看。”

我没动。

“玉华,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承认,房子是租的。”他低下头,“但我没骗你。我想让你住得舒服点,所以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不跟我了。”

他抓住我的手:“玉华,我确实是租的房子。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儿子欠债是真的,但我拿了那15万,真的是去救他。”

“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喝多了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我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三江。”我慢慢抽回手,“我先回屋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贴着门板,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哭。

是那种压抑的、低沉的哭。

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角落舔伤口。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开门。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收衣服。

看见楼下花坛边围了好几个人。

有人在指指点点。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看见宋三江跪在花坛边,面前站着梁巧云。

她挺着胸,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刺耳:“你把我妈的钱还回来!”

宋三江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我慌了,穿上鞋就往楼下冲。

到了楼下,我挤开人群,把宋三江拉起来。

“你干什么!起来!”

宋三江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玉华,我对不起你。”

“你别说了!”我拉着他就往楼上走。

梁巧云在身后喊:“妈!你被他绑住了!你把钱还我!”

我没回头。

到了屋里,我关上门。

宋三江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脑袋。

“钱呢?”我问他。

“给你儿子了。”

“拿来!”

他抬头看着我:“玉华,钱要不回来了。”

“立轩欠了高利贷,那15万刚好够还。还完之后,他就跑了。”

“跑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在花坛边抽烟的男人了。

他跪在我女儿面前的样子,让我觉得可怜。

但更让我心寒的是,他让我觉得自己傻。

“你……”我嘴唇发抖,“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这样骗人。”

他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不是?

“那把伞,你在门口等我,都是计划好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

“你说话!”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在发抖。

“玉华,我没骗你……”

“我承认我是想让你搬过来,但我没想过坑你。”

“那15万,我是真没想到会这样。”

“你别赶我走……”

他又跪下了,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心里全是厌烦。

“你起来。”

他不动。

“我叫你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我指了指门口:“你走。”

“玉华……”

“走。”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

我不知道他眼睛里是什么,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别的。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信了。

他走了之后,我瘫坐在沙发上。

房间空荡荡的。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震动。

梁巧云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妈,钱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妈,你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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