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梁勇接了。

我眼睛盯着婚礼背景板上那两个姓氏缩写,嘴里的话出奇平静:“那个新入职的于昕怡,账上有笔钱先别放,等我回去再说。”

话音刚落,于昕怡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红酒洒在她雪白的婚纱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血花。

她张了张嘴,眼神从我这里移到伴郎团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蓝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那是叶凯。

西装是我给他买的,领带是我给他打的结。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神空白得像一张纸。

周围的宾客还在笑着聊天,没人注意到这一角的暗流涌动。于昕怡回过神,强撑着笑脸想说什么,我却提前开了口。

“对了,你入职时交的那些凭证,我也让人发我邮箱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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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昕怡是在财务部发请帖的。

那天下午她穿了一身粉色连衣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手里捧着一沓粉红色的请柬,挨个发过去,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赵姐,你一定要来啊,我不请你谁请你。”

“张哥,到时候多喝两杯。”

同事们都在笑,有人问她新郎是谁,她只眨眨眼说保密,到时候给大家惊喜。一圈下来,她走到我面前,把请柬双手递过来。

“董姐,这是您的。”

我接过来,封面印着烫金的“百年好合”,翻开一看,婚宴地点在城东的皇朝酒店,时间写的是这个周六晚上六点。

“董姐,您可一定要来。”于昕怡笑得格外甜,“您不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说好,到时候一定去。

她把请柬发完,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粉红色的请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赵桂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她刚才发请柬的时候手都在抖,紧张得不行。”

我没接话,只是把请柬收进抽屉里。

晚上回家,叶凯已经回来了。他难得没有加班,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我进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

“没事就早点回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周末我要去省城出差,有个大客户要谈。”

“哪天走?”

“周六一大早就走,周日晚上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我嗯了一声,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落得有点重,案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吃饭的时候叶凯一直在看手机,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机械。我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头也不抬地说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我又问了一句。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不耐烦:“就那样呗,反正也挣不了大钱,比不上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一说,我就闭嘴了。因为无论我怎么接,最后都会变成他在抱怨我挣钱多、他压力大。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叶凯已经打起了鼾,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第二天上班,赵桂芳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那个于昕怡啊,最近可得意了,到处跟人说她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开奥迪的。”

我说人家结个婚,得意也正常。

“不是,”赵桂芳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她搬到‘阳光花园’去了?那个小区可不便宜,租金一个月少说四五千。她一个刚入职的小丫头片子,工资才几个钱?”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写。

“人家可能找了个好老公吧。”

“那倒也是,”赵桂芳点点头,“不过她那个老公也真是神秘,都办婚礼了也不露个面,我总觉得怪怪的。”

我没接话,低头翻手里的报表。但赵桂芳那句“怪怪的”一直在脑子里转。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于昕怡上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入车流,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车牌号是本地号段的,开头三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到叶凯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行业新闻。

我又翻到他的聊天记录,最近的消息都是些“今晚加班”

“不回来吃了”之类的简短回复。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两个月前的一天。

那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一件蓝灰色的夹克。他当时说很喜欢,还特意穿上让我看。

“好看吗?”他问我。

我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正常的对话。

我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我心上锤。

我想起于昕怡那张粉红色的请柬。

又想起她站在我面前,笑得格外甜的那张脸。

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压不住了。

02

那天下班,我去商场买东西。

路过珠宝店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柜台前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正在试戒指,男的背对着我。

那个男人的身形太熟悉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肩膀微微有些宽,站在那里的时候习惯性把左手插在裤兜里。他和叶凯长得一模一样,连站姿都一样。

女人试好戒指,举起手给他看。他侧过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张脸。

是叶凯。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在柜台前有说有笑,店员拿出一对戒指让他们试戴。

于昕怡笑得眼睛都弯了,把手伸到他面前,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手上的戒指。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面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晃晃荡荡的。

身边有人走过,有人按喇叭,有人在打电话,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嗡嗡的,听不真切。

我看着他们买完戒指,手挽着手走出珠宝店,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

车从我面前驶过,我站在路边,他们没看见我。

我回到家的时候,叶凯还没回来。我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来。屋子里很黑,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大概八点多,叶凯回来了。他开门看见我在黑暗里坐着,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我说没事,刚才在想事情。

他也没多问,换了鞋上楼洗澡。路过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味。

不是我的香水味。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楼上传来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在珠宝店试戒指的画面一遍一遍在眼前闪,像是被人按了重复键。

我拿起手机,翻到于昕怡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配图是一束玫瑰花,文案写着“被宠着的感觉真好”。

底下有人评论:男朋友送的?

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又被我死死压住。

第二天上班,于昕怡来得很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整个人神采飞扬的。

“董姐早。”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一整天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赵桂芳凑过来,冲我努努嘴:“你看见没,今天又不一样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

我说年轻姑娘嘛,要结婚了,高兴也正常。

“她昨天下班可开心了,哼着歌走的。”赵桂芳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她那个新郎好像一直没露过面,公司里谁都没见过。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被人包养了?”

我没接话。赵桂芳撇撇嘴,继续翻她的账本去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于昕怡又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问:“董姐,周六的婚礼您一定会来的,对吧?”

我说会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胸口,“您不来我真的心里不踏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精致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回家,叶凯又说他要去省城出差,周六走,周日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往行李箱里放衣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这次去几天?”我问。

“两三天吧,看情况。”

“跟哪个客户谈?”

他顿了一下,头也没回:“省城那边的建材公司,你不认识。”

我没再问。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对了,周末你可能联系不上我,那边信号不好。”

“你手机不是满格的吗?”

“山里面,基站不行。”他含糊地答了一句,转身进了浴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靠在墙角的行李箱,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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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查清楚。

不是一下子做的决定,而是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长大,直到压不住了。

周六一早,叶凯拉着行李箱出了门。他走之前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周日晚上或者周一回来。我嗯了一声,没睁眼。

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然后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高中同学,在车管所上班。我把叶凯的车牌号发给他,让他帮我查一下最近这个车牌进出哪些停车场。

他说行,让我等消息。

我没等太久。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回了电话。

“你老公那辆车,最近三个月经常去城东‘阳光花园’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基本上每周五到周日晚都在。还有一次记录是城东那边的珠宝城停车场,上个月十五号下午。”

我说了声谢谢,挂掉了电话。

阳光花园。

那是于昕怡新搬去的小区。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心里那堵墙像是被人一锤一锤敲出了裂缝。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换了一个人。

白天上班,我照常处理工作,和同事说话,和于昕怡打招呼。晚上回家,我也照常做饭,等叶凯回来。可我脑子里装的,全是别的东西。

我开始留意叶凯的一举一动。

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手机放在哪里,洗澡的时间长短。

我发现他最近越来越注意仪表,开始刮胡子勤了,头发也理得勤了,连衣服都换得更勤了。

以前他一个月理一次头发,现在两个星期就要去一次。

以前他从来不喷香水,现在抽屉里多了一瓶我没见过。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披着浴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我闻到了,没说破,只是翻了个身。

他在我身边躺下来,过了一会儿,熄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装睡,我也在装睡。

我们都在演。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梁勇,让他帮我查于昕怡的入职档案。

梁勇是财务部的老会计,跟了我十年,老实本分,嘴也严。他没多问,去人事科调了档案,复印了一份给我。

我翻到担保人那一栏,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国。

下面的关系栏填的是“远房表叔”,工作单位写的是“城东建材销售公司”。

城东建材销售公司,就是叶凯上班的地方。

张建国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但我在那个公司干了二十年的人事关系脉络,我知道叶凯他们公司的保安队长姓张。

晚上回到家,我打了个电话给叶凯公司的一个熟人。那人是行政部的,平时跟我不错,我叫她王姐。

“王姐,你们公司保安队长是不是姓张?”

“对啊,张建国,干了七八年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我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

一切都在慢慢对上。

于昕怡的担保人是叶凯公司的保安队长。

于昕怡新搬去的小区就是叶凯经常去的小区。

叶凯给她家转了十八万五。

珠宝店里,他们一起挑戒指。

还有那张蓝灰色的夹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些画面,像在拼一幅拼图。拼到最后,所有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只剩最后一个缺口。

我还是想看看,叶凯对于昕怡到底有没有真心。

我给他留了一个机会。

周四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他最爱喝的排骨汤。

他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突然想给你做顿饭。”我笑着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我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叶凯,咱们好久没出去旅游了。要不这个周末,咱们去黄山转转?”

他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周末?不行,我要出差,跟你说了。”

“不能改时间吗?跟客户商量一下。”

“怎么改?合同都签了,人也约好了。”他放下勺子,看着我,“你怎么突然想出去玩了?”

“我就是觉得,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我说,“这些年各忙各的,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挺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下次吧,下次一定陪你去。”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好。

那顿饭他吃了很多,但后面的话很少。我注意到他吃完饭之后,去阳台抽了两根烟。他以前一个晚上只抽一根。

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洗好碗出来,他已经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上的灯光,心里那个缺口彻底合上了。

他去出差。

他去结婚。

他选了于昕怡。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书。”

04

接下来的事,我做得很冷静。

先是在网上找了一家靠谱的财务审计公司,让他们把我名下所有资产做了个全面梳理。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是婚后换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的收入,叶凯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看。

我让审计公司出具了详细的资产证明,然后把我和叶凯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到了母亲名下。

母亲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最近要用钱,先放你那儿。

母亲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丫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您别瞎想。

梁勇那边也没闲着。

我让他把于昕怡入职以来的考勤记录、报销单据、绩效考核表全部调出来备份。

这些都是公司的内部资料,正常来说不经我手,但我一句话,梁勇就照办了。

“董总,这姑娘的报销单有问题。”梁勇拿着一叠单子过来。

“什么问题?”

“她入职三个月,报销了六次‘招待费’,每次两三千,合计一万多。但她只是个普通财务助理,根本没有招待权限。”

我翻了一下报销单,上面的审批人签名我看着眼熟。

是销售部副总的字迹。

“这个销售部副总,姓什么来着?”

“姓林,林建军。”

“他跟于昕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梁勇压低声音,“他经常跟叶老板一起吃饭。”

叶老板,就是我老公叶凯。

一切都连上了。

叶凯通过销售部的人给于昕怡报销费用,用公司的钱养他的情人。这个账要是往深了查,林建军也脱不了干系。

我把那叠报销单拍了照,存在手机上。

又让梁勇去查于昕怡的银行流水。

梁勇找了关系,查到了一张定期往“张秀云”账户转账的记录。

张秀云是于昕怡的母亲,这名字在入职档案的直系亲属栏里写着。

“这个账户转过多少?”我问。

“三个月内,五次,合计十八万五。”

“转账人是谁?”

“这查不到,”梁勇摇摇头,“只能看到是网银转的,开户行在城东那个支行。”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谁转的。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但我没有收网。

我给叶凯打了最后一个电话,问他周日几点回来。

他说晚上七八点吧,到时候再联系。

我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二十年的婚姻,走到这一步,说不可惜是假的。可我心里清楚,裂痕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起来的。

他看不起我挣得比他多,觉得在家里没地位。

他在外面找了一个事事崇拜他的年轻姑娘,找回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待过于昕怡,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人。

而我呢?

我在这段婚姻里,早已经不是妻子了。

我只是一个“比他挣得多”的同事。

周五下午,于昕怡提前下班了。她走的时候专门绕到我面前,笑着说了句:“董姐,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她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身上穿的是一条新买的白色连衣裙。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怀着董晓宇,在出租屋里自己给自己缝嫁衣。

叶凯当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我去民政局领证。路上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渗着血,但他笑得很开心。

他说:“董娆,以后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相信了。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在城东的酒店里,给另外一个女人办婚礼。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结婚戒指,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时他送的,一个小碎钻的素圈。我当时很喜欢,一直没舍得换。

我慢慢把它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钢圈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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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一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倒是叫得欢。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叶凯的微信头像已经好久没亮过了。朋友圈里他昨天发了一条消息:出发,省城。配了一张高速收费口的照片。

我知道那是假的。

但我不在意了。

我起了床,洗漱,换好衣服。

我选了那件压箱底的旗袍,暗红色的缎面,盘着精致的扣子。

那是三年前我过生日时专门订做的,花了两千多块。

后来一直挂在衣柜深处,舍不得穿。

今天穿上了。

站在镜子前,我看了看自己。

四十五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的。但身段还在,穿上旗袍也不难看。

我理了理头发,涂了一点口红,拎上手包出了门。

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停在皇朝酒店门口。我下了车,抬眼看了看酒店门头上挂的横幅——

“恭祝于昕怡小姐新婚大喜”。

下面跟着两个姓氏的缩写:Y和Y。

于、叶。

我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婚宴在三楼的牡丹厅。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些我不认识的面孔,偶尔有几个看着眼熟的,应该是叶凯公司的同事。

于昕怡站在门口迎宾,穿着雪白的婚纱,画着精致的妆,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看见我,笑得更灿烂了。

“董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把我的座位安排在最中间那桌,靠窗的位置。我刚落座,就有人过来给我倒茶,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小伙子,胸前别着伴郎的胸花。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一紧。

伴郎团里有六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蓝灰色的夹克。

他没跟于昕怡站在一起,而是混在伴郎团里,端着一杯酒,和旁边的人说话。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台上瞟,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夫妻,他看我的时候从没那么热切过。

整个婚礼没有司仪,没有双方父母到场。

于昕怡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席位,举着酒杯,笑着说了很多话。

她说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老公因为工作太忙没能赶到现场,她说等她老公回来一定请大家再聚一次。

底下的宾客们鼓着掌,笑着,没人觉得异样。

我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看着这出荒诞的独角戏。

于昕怡敬完第一轮酒,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她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红酒,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

“董姐,”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您,感谢您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

我没说话,只是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喂?董总?”

那是梁勇的声音。

整个包厢安静了。于昕怡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老梁,”我说,“于昕怡那个项目奖金,十三万的,先别放。”

“还有,”我顿了顿,“她入职时交的那些凭证,发我邮箱,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梁勇应了一声。

我按掉电话,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看着于昕怡。

她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端着红酒杯的手,抖得厉害。

我看到她身后的伴郎团里,那个穿着蓝灰色夹克的身影,也僵住了。

06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牡丹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个正在聊天的宾客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话头,看向我们这边。倒酒的侍者也停了动作,端着茶壶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于昕怡的脸白得像她身上的婚纱。

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挤出一个僵到骨子里的笑容,声音发虚:“董姐……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我没接她的话,从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翻开相册,调出那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你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里是婚礼前的合影环节。

于昕怡站在C位,左边是伴娘,右边是伴郎。

那个穿蓝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最后一排,手臂被画面边缘切了一半,但他侧过头来看于昕怡的眼神,清清楚楚地拍进去了。

那个眼神,是只有枕边人才会有的。

于昕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董姐,这就是一个伴郎……”

“他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不认识?”我把手机收回包里,慢悠悠地说,“那巧了,我认识。他是我老公,叫叶凯。你在财务部上班三个月,我老公叫叶凯,这事儿你知道吧?”

于昕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伴娘赶紧扶住她,但她们看着我的眼神,也是又惊又怕的。

有人开始往门口退。

有人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发朋友圈了。

那几个穿西装的伴郎,面面相觑,有人往于昕怡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厅门。

其中一个走得最快——就是穿蓝灰色夹克的那个。

“哎,那个,”我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喝杯喜酒再走?”

那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一样。

过了几秒钟,他慢慢转过身来。

叶凯的脸。

他今天特意剃了胡子,头发也打理过,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打了领带。

那条领带我没见过,应该是在网上买的。

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董娆……”

我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于昕怡终于回过神来。

她扔掉手里的酒杯,跌跌撞撞走到叶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细:“你不是说你出差了吗?你不是说你们都谈好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叶凯甩开她的手,低着头不看她,也不敢看我。

整个局面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有人在旁边偷拍。几个年长的女宾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劝还是该走。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我说,“我就是来看一眼,看看这场戏,演得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于昕怡,她的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白婚纱上蹭了好几块口红印。她抓着叶凯的袖子,整个人瘫在那里,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我又看了一眼叶凯,他的领带歪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凯,你刚才说要出差,”我说,“省城那边的大客户谈得怎么样了?”

他身子一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算了,”我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你别回答了。下周一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第二个电话。

“妈,我这边办点事,回头跟您解释。董晓宇那边……您先别告诉他。”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丫头,妈站在你这边。”

我挂了电话,拎起包,绕过瘫在地上的于昕怡,往门口走。

经过叶凯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对了,那件蓝灰色夹克,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还记得不?”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穿着它送葬。”

我走出牡丹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于昕怡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叶凯低沉的吼声,然后是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

我关上电梯门,按下一楼。

看着电梯里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

站在酒店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六点四十七分。

这场戏,演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终于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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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的气氛明显不对。

赵桂芳一看见我,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于昕怡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不过我听销售部的人说,昨晚她老公那边出了点事,好像是吵架了……”

我说“是吗”,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赵桂芳见我不接话,也不好再多问,回了自己的工位。

其实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电梯里碰到的两个同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打着哈哈喊了句“董姐早”。

中午吃饭的时候,梁勇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董总,那批凭证我都发您邮箱了。”

“嗯。”

“还有一个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周六晚上酒店那边的监控录像,我托人要了一份。里面有叶凯从停车场进酒店的完整记录,还有他在牡丹厅外面跟于昕怡说话的片段。”

我接过U盘,看了一下。

“谢谢。”

“董总,”他犹豫了一下,“您要不要请两天假,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不用,工作还在,日子还得过。”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哭腔。

“喂……是董姐吗?”

“我是。”

“我是于昕怡……董姐,我求求您,放我一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个钱我还,全部都还……您能不能别报警?”

我沉默了几秒钟。

“于昕怡,你告诉叶凯,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他……他不敢接您电话……”

“那就让他跟他律师谈,”我说,“我的律师姓周,名片我让梁勇发你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董女士,叶凯那边的人联系我了,说想协商。”

“怎么协商?”

“对方的意思是想私下解决,不想走法律程序。他们愿意赔偿,也愿意签离婚协议,条件是您这边不追究重婚罪。”

我冷笑了一声。

“让我考虑一下。”

其实我没什么可考虑的。

我不想把事闹大,不是因为怕丢人,也不是因为还念着旧情。我只是不想让董晓宇看到他爸爸被警察带走的画面。

那个孩子已经够懂事了,不该再承受这些。

但我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这套账,我算了二十年,算得太清楚了。

下班之前,我让梁勇把于昕怡的离职手续办好了。连离职补偿金都没给她留。

梁勇去人事科走流程的时候,人事经理偷偷问我:“董姐,这个于昕怡到底怎么了?”

“她能力不够,试用期没过。”我说。

人事经理识趣地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典当行,停下车,走了进去。从包里拿出那枚素圈戒指,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种碎钻的不值钱,最多三百。

我说行,当了吧。

拿了三百块钱出来,我坐在车上,看着手里的钞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把钱塞进包里,发动车子,回家了。

08

叶凯是在周三回到家的。

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拎着那个周六带走的行李箱,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脸上写满疲惫和心虚。

我没让他上楼,指了指客厅的茶几上放着的一沓文件。

“看一下,签了。”

那是周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我拿走九成,给他留了十万。

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但儿子已经成年了,不需要谁抚养,只是写个名目。

叶凯一分钱抚养费不用出,他也不配出。

叶凯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董娆,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她缠上了……”

“你给她转的十八万五,也是她缠你转的?”

他哑住了。

“你给她担保人职位,也是她缠你安排的?”

他低下头。

“你每个周五晚上去‘阳光花园’过夜,也是她缠你去的?”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叶凯,”我坐在他对面,声音不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过这二十年,过得很没意思?”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二十年,一个肯陪你吃苦的糟糠之妻,一个能让你少奋斗十年的家,你亲手扔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董娆,我……”

“签字吧。”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在纸上戳了好几回,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收进包里。

“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在门卫室。你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收的?”

“周日晚上。”

我站起来,上楼,关上卧室的门。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稀稀疏疏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拿出手机,翻到董晓宇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过去。

有些事,等办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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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四下午,赵桂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你听说了没?”

“又怎么了?”

“于昕怡走了,走之前发了一条朋友圈,哭诉了半天,说男人都是骗子,配了一张B超照片。下面评论炸了,有人说她怀了三个月,有人说她之前还晒过男朋友送的金链子。”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但截图传得到处都是。

我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报表。

“你说她图什么呀?”赵桂芳摇摇头,“一个年轻姑娘,找个正经人嫁了不行吗?非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能走捷径,”我说,“走多了就回不了头了。”

赵桂芳叹口气,回自己工位了。

晚上回家,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叶凯在的时候,他这个不吃那个不喝,冰箱里总得准备一堆东西。他不在了,冰箱也空了。

我煮了一碗面,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董晓宇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妈,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回了一句: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吵架了,说要冷静一段时间。妈,你们没事吧?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没事的。

那边很快就回了:那就好。妈,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随时打给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还是忍住了。

把碗洗了,关上灯,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的是画面和声音,有的已经很远了,有的还在眼前晃。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和叶凯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说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一个大房子,生一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想起十年前,董晓宇考上市重点中学,叶凯高兴地喝多了,抱着我说“老婆你真了不起”。

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吵架,说“董娆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是对的”。

我想起一个月前,他穿着那件蓝灰色夹克出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准时上班了。

走进办公室,赵桂芳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她没多问,给我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董娆,”她很少叫我全名,“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不难受了,真的不难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10

周末,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那个地方离市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是个半开发的景区。沙滩上没什么人,风很大,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浪沫。

我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海水凉凉的,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在礁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喂。”

“董娆,是我。”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风声很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在公司宿舍这边住下了……东西都搬过来了。我想跟你说,于昕怡那边,也断了。她前天打胎了,让我给她十万块,我没给。”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跟公司那边写了检讨,林建军被约谈了,我估计也干不了太久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董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一个人,好好的,别太难为自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海浪拍在礁石上,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轰鸣。

“叶凯,你当年在出租屋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很久。

“记得。我说,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没过上,”我说,“你也没让我过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哽咽。

我挂了电话。

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我拢了拢头发,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沙子。

天边有一道夕阳,金黄金黄的,慢慢往海里沉。

我沿着沙滩往回走。潮水涨上来,把来时的脚印一点点冲掉了,沙滩变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没有人走过一样。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最后一道光正好消失。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挂挡,踩下油门。

那个叫叶凯的男人,那个叫于昕怡的女人,那场荒唐的婚礼,那张粉红色的请柬,那件蓝灰色的夹克……

都留在这个城市了。

我要往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