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曾羽彤刚宣布完新员工涨薪方案,蒋涛就把降薪通知扔到我桌上。
月薪3万变3000,理由写着“能力不匹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拿出手机给蔡高爽发了条消息。
他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我站起来:“我辞。”紧接着12个人跟着站了起来。
曾羽彤脸色惨白,冲出来拽住我:“薛洋,验收完再走!”我推开她的手,点开手机上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的,是她这辈子最怕的数字。
01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低着头就过去了。
我心想可能是又要开会,就没多想。
泡了杯茶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郑俊杰发来的消息:“师傅,今天小心点。”
我正要回他,行政部的通知就弹出来了:“全体管理层,十点会议室集合。”
我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喝完茶,去了趟厕所。
回来路上碰见蔡高爽,他叼着根烟靠在窗边,见了我,把烟掐了:“老薛,今天怕是没好戏看。”
“怎么了?”
“你猜。”他苦笑了一声,没多说。
十点整,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了一屋子人。
技术部的、销售部的、行政部的,全都到了。
曾羽彤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放着一沓文件,蒋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都到了?”曾羽彤扫了一眼,“那就开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说公司今年业绩不好,必须进行改革。
她说的“改革”,就是要实施“绩效末位淘汰制”。
每个月考核一次,排名末位的员工降薪百分之二十,连续三个月末位的直接降薪百分之五十。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技术部十几个人的业绩,都是我在报。她这是冲我来的,我清楚得很。
但她没直接点名。她让蒋涛把文件发给大家,让我们自己签字同意。
文件发到我手上,我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
降薪方案写得清清楚楚:薛洋,现任技术部主管,月薪3万元,因“能力不匹配”,自本月起降薪至3000元,保留主管职位,三个月考核期内如无明显改善,将做辞退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六年。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
从最开始两个人一个办公室,做到现在两百人的规模。
技术部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十几个人都是我招的、我教的。
公司的核心项目,从底层代码到系统架构,全是我写的。
现在她说我“能力不匹配”,要降薪到3000。
我抬起头,看着曾羽彤。
她正在跟旁边的新员工聊天。那个小姑娘是今年刚招的大学生,试用期工资定的是1万2。曾羽彤笑着跟她说:“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
我身边几个同事也在看文件,脸色都不好看。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被蒋涛瞪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曾羽彤看了看表:“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站起来。
“曾总,这个降薪方案,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所有老员工?”
曾羽彤抬眼看了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薛洋,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走流程提,但我话说在前头,不签字的,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说:“那我签。”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签完我把文件推回去,然后说:“但我辞职。”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蔡高爽第一个站起来:“我也辞。”
接着技术部几个骨干也站了起来。销售部那边,两个跟蔡高爽关系好的也站了起来。一共12个人。
曾羽彤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桌子:“你们这是造反?”
我说:“曾总,不是造反。是你不把老员工当人看。”
她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她冲出来,抓住我的胳膊:“薛洋,你不能走。今年的项目验收在即,技术部离了你,指标完不成。”
我说:“那是你的问题。”
她急了:“你至少把验收做完再走!”
我推开她的手,看着她:“验收什么?那套技术方案我三个月前就跟你说了有问题,你不听。现在验收,你拿什么验?”
她愣住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走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没事,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公司的大楼,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栋楼我看了六年,每一层我都烂熟于心。
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改不完的代码,那些客户的无理要求……全都涌上心头。
蔡高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喝酒去。”
我说:“走。”
02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母亲一大早就出门买菜了,回来的时候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她看我还在床上没起来,也没叫我,自己进了厨房忙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公司那边打来的。我没接。曾羽彤的号码我认识,新号码我没存,也不知道是谁。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起床洗漱。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她没问工作的事,只是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味同嚼蜡。
母亲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洋洋,妈这些年拖累你了。”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说:“妈知道,你为了给妈治病,在公司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辞了也好,好好歇歇。”
我没说话。心里酸酸的。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蔡高爽打了个电话过来:“老薛,今天下午有空没?出来喝杯茶。”
我说:“行。”
茶楼在城西,离我家不远。我到的时候,蔡高爽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烟灰缸里塞了好几根烟头。
“来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他看着我:“你知道昨天你走了以后,曾羽彤怎么了吗?”
“怎么?”
“她发了疯一样给所有人打电话。投资人、股东、客户……”他点了一根烟,“她急了。”
我说:“她急什么?我走了,她不是正好把新人换上来?”
“换上来?”蔡高爽哼了一声,“新人?那套技术方案,除了你,谁看得懂?她找的那个所谓的‘技术大牛’,连代码都看不懂。”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而且,我听说,曾羽彤好像签了对赌协议。”
“什么对赌协议?”
“她去年以公司名义跟投资机构签的。三年内公司业绩翻三倍,否则她净身出户。”他吸了一口烟,“她把你逼走,就是想换新人,压成本,冲业绩。”
我心里一动。
对赌协议。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这么着急赶我走。原来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匹配”,是因为我要走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我问:“消息可靠?”
蔡高爽说:“可靠。我表弟在投资机构那边上班,他告诉我的。”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茶楼里的空调开得很冷,但我手心都是汗。
我想起了这些年曾羽彤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画的大饼。
什么“公司是我家”啊,什么“一起奋斗”啊,全他妈是假的。
我问蔡高爽:“你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我打算自己干。销售这事儿,我干了这么多年,客户关系都在我手上。我要是自己开个小公司,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我说:“那行。算我一个。”
他笑了:“你?你会干嘛?你只会写代码。”
我说:“写代码怎么了?写代码就不能当老板了?”
他笑得更欢了:“行,你写代码,我跑业务。咱们搭伙干。”
那天下午,我跟蔡高爽聊了很多。从公司的事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理想。他说他干够了,不想再看曾羽彤那张脸。我说我也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母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见我回来,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点点头:“对了,下午有个女的来找你。”
“谁?”
“说是你公司的同事,姓郑。她说她是你徒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郑俊杰来我家了?
母亲说:“她说是来给你道歉的。说对不起你,让你别生她的气。”
我说:“她人呢?”
“走了。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乱。
郑俊杰是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徒弟。
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的。
后来她进步很快,成了技术部的骨干。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
但上次在会议室,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看着我被降薪,看着我辞职,一句话都没说。
我心里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也许她有她的难处。她不像我,干这么多年了,没什么积蓄。她还有房贷要还,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她不敢得罪曾羽彤,很正常。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到郑俊杰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拨出去。
算了。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更难受。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曾羽彤的那些话,蔡高爽说的对赌协议,郑俊杰的道歉……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我想起六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写字楼里。
曾羽彤跟我说:“好好干,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元老。”我信了。
我拼了命地干,加班加到凌晨三点,周末也不休息。
公司的核心系统,从零到一,全是我一个人写的。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了新楼,招了新人。曾羽彤越来越忙,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她每次见我,都会说:“薛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信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信任的不是我,是我的代码。
我不写代码了,她就不信任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又有一丝痛快。
因为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后悔的。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母亲昨天说腿疼,怕是老毛病又犯了。我陪她去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需要住几天院调理一下。
办完住院手续,把母亲安顿好,天已经黑了。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在想医药费的事。
我跟她说:“妈,你放心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笑了笑:“妈没事。”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只有三万多块。这些钱,撑不了多久。
我想给蔡高爽打电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刚辞职就找人借钱,实在说不过去。但母亲的病不能拖,我必须想办法。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曾羽彤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接了。
“喂?”我的声音很冷。
“薛洋……你在哪?”曾羽彤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你能不能来一趟公司?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没说话。
她说:“算我求你,行吗?”
我说:“行。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医院楼下,路灯昏黄。几个病人穿着病号服,在花园里走着。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着轮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推开曾羽彤办公室的门,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一夜没睡。
“来了?”她抬头看了看我,声音很疲惫。
我坐下:“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薛洋,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辞职的事。”她看着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这样对你。但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我需要你回来。”
她继续说:“你可以提条件。工资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我给你加薪,再加项目奖金。只要你能留下来。”
我说:“那些跟我一起辞职的同事呢?”
她愣了愣:“他们也……可以回来。”
“工资恢复吗?”
“……恢复。”
“降薪文件撤销吗?”
“……撤销。”
我看着她:“就这些?”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站起来:“曾总,你给的这些条件,我不满意。”
她的脸色变了:“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公开对赌协议。”
她愣住了。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有我的渠道。”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声:“薛洋,你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后她说:“薛洋,算我求你。只要你能回来,条件你开。我什么都答应。”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像个落水的老鼠。我心想,活该。
但我没有说出口。我说:“我想考虑考虑。”
她急了:“你不能考虑!后天就是项目验收的截止日期,你不回来,公司就完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她一下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薛洋,我……”
她说着,突然跪了下来。
“我求你了。”
我愣住了。
我可没想到她会跪下。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她跪在地上,我的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有痛快,有愤怒,还有一丝丝怜悯。
我没有拉她。
我说:“曾总,你起来。这个样子不好看。”
她没动。
我说:“你起来,我考虑考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
她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关上门,走了。
04
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刚打完针,正靠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她笑了:“来了?”
我坐在床边:“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还在谈。”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蔡高爽打来的。
“老薛,在哪儿?”
“医院陪我妈。”
“你妈怎么了?”
“老毛病,住院调理。”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先忙。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两杯。”
挂了电话,我看着母亲。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晚上八点,我跟蔡高爽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他点了一桌子菜,还叫了一瓶白酒。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给我倒了杯酒,“我觉得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怎么说?”
“曾羽彤那女人,吃硬不吃软。咱们如果回去,她肯定还会想办法收拾咱们。”他喝了一口酒,“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我说:“我手上有她偷税的证据。”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以前做账的时候,经手过。我记得很清楚。”我喝了一口酒,“但我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在不在不重要。”他放下酒杯,“重要的是,她知道你有这些东西。”
我笑了:“你这个法子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聊怎么对付曾羽彤,聊怎么开公司。最后他问我:“老薛,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不恨。只是觉得不值。”
他说:“我也是。”
吃完饭,已经十一点了。我走出饭馆,街道上人很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薛洋先生吗?”
“我是。”
“我是曾总的律师。曾总委托我跟你商量一下你离职的事情,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我说:“明天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律师。曾羽彤的律师来了。
我心里有一丝紧张,又有一丝兴奋。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律师的事务所。
事务所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律师姓吴,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薛先生,请坐。”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下,看着他:“什么事?”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公司给你出具的离职证明,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翻开看了看。一切都写得很规范,离职时间、离职原因、经济补偿……该有的都有。
我合上文件:“条件呢?”
吴律师笑了笑:“薛先生是聪明人。曾总的意思是,只要你签了这份离职证明,你就过去的事全都一笔勾销。公司不会再追究你带走技术团队的事,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我说:“那对赌协议呢?”
他的笑容僵住了。
“曾总跟你说过?”他问。
我说:“我自己查的。”
他沉默了几秒:“薛先生,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对赌协议是公司跟投资机构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我说:“那如果我举报呢?”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薛先生,你这样做事,对你没有好处。”
“吴律师,你这样说话,对我也没有用。”我站起来,“你回去告诉曾总,我对她那些把戏没兴趣。但她要是想拿这份离职证明打发我,那她打错算盘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吴律师追了出来:“薛先生,你等等!”
我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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