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工地上的切割机正轰鸣着。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我擦了把手接起来。那边喂了一声,声音有点老,带着股熟悉的尖细劲儿。我愣了十几秒才认出来。

二十年了。

她说大后天你表哥订婚,去XX大酒店订六桌。说话的语气像在吩咐自家儿子。

我攥着手机,没回话。沙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笑了,挺轻松:“不好意思啊,您这电话怕是打错了。”

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挂了。

蹲在台阶上,摸了根烟点上。烟在指尖抖,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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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断电话后,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切割机还在响,水泥灰扬得到处都是。老王端着水杯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诈骗电话。

“现在骗子多,专盯着咱们开公司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哪是什么诈骗电话。那声音我记得太清楚了,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

十二岁那年,就是这个声音,站在我家大门口。

那天我爸刚过头七,我妈穿着孝服,跪在屋里烧纸钱。我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姑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的,个个膀大腰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那儿像尊门神。

“嫂子,你出来。”

我妈没动,继续往火盆里添纸。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姑姑恼了,一脚踏进门槛:“这房子是我爸传给我哥的,我哥走了,按理说该有我们家一份。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房子到底怎么分?”

我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哥刚走,你就来分房子?”

“我哥走了,我不得替我侄儿打算?万一你把房子卖了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我当时十二岁,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我只知道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

后来大伯来劝,被姑姑骂走了。邻居来劝,也被骂了。

她站在门口骂了一整天,从中午骂到天黑。嗓音又尖又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跪在我爸的遗像前。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跪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咚咚的。

第二天一早,她签了字。

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

姑姑当天下午就找了人,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

我妈只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那个家。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正站在堂屋里,叉着腰指手画脚,像是在指挥一场什么大工程。

我妈没回头。

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老王还在念叨着什么“现在的骗子真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回去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

我想起我妈那天拉着我走出巷子的背影。她腰板挺得很直,像是怕一弯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到了家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坐在车里,又抽了一根烟。

掏出手机,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待着。

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了。

02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的芹菜一根一根择得很认真。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说了句饭马上好。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择。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说瘦了,手上的茧子比以前还厚。

我说不厚,干这行的都这样。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少。我爸走后话更少了。

一个人打两份工,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去。

我上初中那会儿,她在一家饭店洗碗,晚上回来手上都是口子。我给她涂药膏,她说不疼,让我快去写作业。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破天荒买了瓶啤酒回来。

倒了小半杯,递给我:“敬你爸。”

我接过杯子,她也倒了一点儿,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我爸的。说他年轻的时候多能干,说她嫁给他那会儿家里多穷,说他这辈子吃了多少苦……

半夜她睡着了,我听见她在梦里喊我爸的名字。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我吃完饭,翻箱倒柜找东西。我妈问找什么,我说以前的账本。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上头落了一层灰。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东西。有我的成绩单、奖状,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账本。

我翻开来看,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2月17日,房租350,剩220块。”

“5月8日,小熙学杂费180,找王姐借了100。”

“8月20日,小熙的球鞋破了,买了双新的,15块。剩9块。”

“3月12日,今天小熙考试,给他煮了两个鸡蛋,高兴。”

很多页的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加油,别让你爸失望。”

“小熙考了第一名,他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今天发工资了,多存了50块。”

我把本子合上,鼻子酸得厉害。

抬头看我妈,她正看着窗外。

“妈,那个……”

“你姑姑又打电话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让你干什么?”

“说是她儿子订婚,让我去订酒席。”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把择好的芹菜一根一根码整齐。

“你答应她了?”

没有。

“那就好。”

她站起来,端着菜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那人心硬,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心里面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傲晴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傲晴听完,沉默了一阵子,说了一句:“你别搭理她。”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愁什么?”

“我也不知道。”

傲晴翻了个身看着我:“你就是心太软。”

“我不是心软,我是……”

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

可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十二岁那年的画面。

那个跪在地上烧纸钱的背影。

还有那个叉着腰站在门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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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办公室看装修图纸,听见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大伯?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路过,来看看你。”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空着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大伯有事。

“大伯,你有话直说。”

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小熙,你姑姑来找过我了。”

我倒茶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倒满。

“她跟你说什么了?”

大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周高昂借了某某公司八十万,利息月息五分,三个月内还清。

下面签着周高昂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我看了半天,把借条放在桌上。

高利贷?

大伯点点头:“还是最狠的那种。”

“周高昂怎么欠这么多?”

大伯又叹气:“他在外面赌,输了不少。开始借了一点,后来越滚越大,就滚到了八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大伯继续说:“你姑姑到处借钱,没人敢借。人家一听是高利贷,躲都来不及。”

“那她就想起我了?”

大伯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小熙,大伯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姑姑当年确实做得过分……”

“大伯,不是过分不过分的事。”

我打断他:“二十年了,她没问过我们一句。”

“我知道……”

我小时候发高烧,我妈抱着我去医院,没钱挂号,在大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我妈哭着求医生先给孩子看看,医生让先交钱。后来是好心人帮忙垫的。

小熙……

“我那会儿烧到四十度,我妈差点急疯了。”

我看着大伯的眼睛:“姑姑知道吗?她不知道。她那年正忙着卖房子。”

大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熙,你自己掂量吧。”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有件事大伯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当年去求过你姑姑。”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上高中那年。你妈实在供不起了,想去跟你姑姑借点钱,就借一个学期。你姑姑没借,说没钱。”

你妈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难受。

大伯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借条上,那个红手印扎得眼睛疼。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事,打过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天下午,姑姑就来了。

04

前台小张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有个阿姨在楼下闹,非要见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下楼一看,姑姑站在大堂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亮闪闪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周高昂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低着头看手机。

姑姑一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小熙!哎哟,我的大侄子!你可算出来了!”

她声音很大,整个大堂都听得见。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地看。

我抽回手:“上去说吧。”

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办公室。

关上门,姑姑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不错不错,装修得真阔气。你是不是搞装修的?回头给你表妹的房子也装一下,可得打折啊。”

我没接话,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周高昂站了一会儿,也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继续刷。

姑姑又说:“小熙,你看你也开公司了,气派了,姑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你爸要是还在,该有多高兴……”

“姑姑,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哎呀,就是明天你表哥订婚的事嘛,姑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去XX大酒店订六桌……”

“周高昂订婚?”我看着周高昂,“他对象呢?”

周高昂刷手机的手一顿,头压得更低了。

姑姑狠狠剜了他一眼,又笑着看我:“这个嘛……有点小误会,不过不打紧,先把酒席办了,面子撑住了,什么事都好说。”

“酒席办了,钱谁出?”

姑姑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放下二郎腿,坐直了:“小熙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伯昨天来找过我了。”

姑姑的脸白了白。

“他说周高昂欠了八十万。”

“胡说八道!”

姑姑猛地站起来:“谁欠了八十万!你大伯嘴怎么那么碎!”

“欠条我看了,周高昂签的字,按的手印。”

姑姑的脸彻底白了。

她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小熙……”她声音软了下来,“那都是误会……你表哥他是被人坑了……”

“被人坑了能欠八十万?”

“周转不开嘛……你帮帮姑姑,先借点钱把高利贷还了,酒席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等周转过来了,姑姑一分不少还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小熙,姑姑就你这么一个侄子……你爸走得早,姑姑这些年也不容易……”

“姑姑,你二十年没联系过我。”

她愣住了。

“你二十年没问过我妈一句。”

“可那都过去了呀!”

“过去了?”我看着她,“你一句过去了就完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当年让我妈跪在我爸遗像前签字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萧俊熙,你真是翅膀硬了!”

她拽着周高昂,摔门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咚咚咚咚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决定提前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小熙,我是你表嫂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了帮帮忙吧你表哥被人打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连着好几个“求求了”,标点都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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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小熙,你姑姑家出事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昨天晚上,高利贷的人去了。把你家砸了,你表哥被打断了一只胳膊,现在在医院躺着。

“姑姑呢?”

“她没事,就是吓着了。警察去了,但那些人早跑了。你表哥胳膊接上了,医生说以后可能有些不方便,但起码保住了。”

我沉默了半天。

“周高昂怎么样?”

“一直在哭,说要是不赌就好了。你姑姑也哭,眼睛都哭肿了。”

电话那头,大伯叹了口气。

“小熙,大伯不该催你,但那些人说了,礼拜五之前不还钱,就卸你表哥一条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大伯知道你为难。可这事,你姑姑确实走投无路了。你爸不在,你大伯也没本事帮不上忙。”

“大伯别这么说。”

小熙,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十二岁那年的画面。我妈跪在地上的背影。姑姑叉着腰站在门口的身影。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姑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我。”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就哭了。

“小熙……小熙你帮帮姑姑吧……你表哥的手断了……那些人说礼拜五之前不还钱还要来……”

“姑姑,你听我说。”

她止住了哭声。

“我帮不了你。”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拿不出来。

“那你能不能……”

我不能。

她忽然尖叫起来:“萧俊熙!你是不是人!你表哥都快被人打死了!你就这么狠心?”

“姑姑,你当年把我妈赶出去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哑口无言。

“姑姑,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我爸是你亲哥,他走了。我妈带着我,你把她赶出去了。二十年,她一个人打着两份工养我。”

“你从来没问过她一句。”

“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了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姑姑,当年我妈跪在我爸遗像前跪了一整夜。你跪过吗?”

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然后断了。

我看了看屏幕,通话已结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我把鞋子换好,走过去坐下。

妈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大伯来说了。说你姑姑家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

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她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爸留下的地皮,我卖了。”

“妈,你什么时候……”

“昨天。”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三万块。不多,但够他们暂时周转一下。”

妈,那是爸留给你的,你为什么要卖……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爸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你姑姑。”

“信上说,你要是有难处,哥一定帮你。”

“我不是原谅她,我只是替你爸还最后一个人情。”

“钱给了,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我拿着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妈……”

去吧。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了。

我握着手里的信封,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06

下午两点,我到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

我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找到了骨科住院部。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声音很压抑,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病房不大,有两张床。周高昂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窝深陷。

姑姑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她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一双手抖得厉害。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让人把老家的地皮卖了。三万块。你先拿着还给那些人。”

姑姑看着桌上的信封,浑身颤抖。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我往后一步:“你别跪我。”

“小熙……姑姑对不起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姑姑不是人……姑姑当年不该赶你妈走……”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泛黄的信纸。

这个你爸写给我的信……我拿回去看了……

姑姑抖着手把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你爸说,要是有难处,哥一定帮你……你爸说得对……”

她哭得更大声了。

周高昂躺在床上,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姑姑,这钱是我妈替你爸还的人情。”

我看着姑姑,声音尽量平静。

“不是原谅你。”

姑姑浑身一震。

“当年的事,我不会忘。以后的事,你也别来找我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小熙!”

姑姑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小熙!姑姑错了……姑姑真的错了……”

“姑姑给你跪下好不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走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病房。

我关上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隐约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

初冬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一支烟抽完,我掏出手机,把姑姑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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