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破庙,烂了一半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蹲在草席边,手按在一个老汉的胸口。老汉的腿被毒虫咬伤,整条小腿肿得发黑发亮,人已经昏死过去。
面具下的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每一根都磨得发亮。
他捻起一根,在灯上过了过,手起针落。
动作很稳,却带着一个多余的小动作——下针前,他习惯性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针尾,轻轻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小夭太熟了。
她站在破庙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心跳快得像擂鼓。30年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这个动作。
银面医者收了针,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在老汉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在供桌上放下一个东西。
很小,圆圆的,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一颗珍珠。
小夭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看着那个人转身走向后门,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月光打在他身上,她才发现他瘦得厉害,宽大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小夭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颗珍珠。
珍珠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身体里掏出来的。大小、圆润、色泽,甚至珍珠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和她盒子里收着的那一堆,一模一样。
小夭把珍珠攥在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
30年了,她以为有些事早就该翻篇了。可看到那颗珍珠的时候,她才明白——
有些账,到死都算不完。
01
小夭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间药房里了。
满屋子的药香,墙上挂着风干的草药,地上晒着一簸箕金银花,窗台上摆着几个坛子,里面泡着蛇酒和药酒。
日子过得跟深山里的老尼姑似的,清汤寡水,一天看到底。
玉瑶端着一碗粥进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师父,您又没梳头。”
小夭扒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无所谓地说:“又没人看。”
玉瑶把粥放在桌上,顺手把窗户推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儿。外面是连绵的山,一层层的绿,看着倒也挺养眼的。
这个小院是30年前小夭搬来住的。当时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清静。结果一躲就是30年,躲得她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师父,您听说了吗?”玉瑶一边晒药,一边随口说,“昨天镇上来了个怪人。”
小夭没搭话。她对怪人没兴趣,对镇上也没兴趣。
“说是戴着银面具,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医术可厉害了,隔壁村的王老汉,腿都给毒虫咬得发黑了,县里的大夫都说保不住,那个人几针下去,又把命给捞回来了。”
小夭端着碗喝粥,没当回事。
江湖上行医的人多,有点本事的也多了去了。她见过太多吹得天花乱坠的,最后也都是些半吊子。
“他还留下一颗珍珠呢。”玉瑶补了一句。
小夭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她定了定神,把碗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丢颗珍珠有什么稀奇的。”
“可那珍珠不小呢,老值钱了。王老汉拿到镇上当铺去,当了二十两银子。”玉瑶完全没注意到师父的异样,“您说这人也真是的,救人就救人呗,还留东西,也不怕别人惦记。”
小夭没接话。
她手指头上还沾着刚才一个病人的药渍,就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擦完了,手指还是凉的。
珍珠。
30年了,这个词她以为自己早就听习惯了。但此刻从玉瑶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玉瑶。”她叫住徒弟。
“嗯?”
“那个王老汉,现在在哪?”
“就在隔壁村啊,”玉瑶指了指东边,“翻两个山头就到了。怎么,您要去看看?”
小夭没说话。
她站起身,把粥碗端到水槽边洗了,晾在架子上。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拖时间。
玉瑶看着师父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跟了小夭十几年,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说不上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心口,喘不过气来。
“师父,”玉瑶小心地问,“您去找那个王老汉干嘛?您认识那个人?”
小夭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外面。天还早,太阳刚爬到半山腰。
“但我想去问问。”
玉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师父今天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小夭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背了个布袋,装了些草药和银针。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药架,那些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些年过的一成不变的日子。
她出了门,顺着山路往东走。
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草刚冒出新芽,踩上去软软的。太阳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小夭心里却凉飕飕的。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
30年了,什么痕迹都该被时间磨平了。
可玉瑶那句“留下一颗珍珠”,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掉,也咽不下去。
她想知道,那个人留珍珠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更想知道,这个习惯,是不是也教会了别人。
翻过第一个山头,迎面碰上一个背着柴火的老头儿。老头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小大夫,好久不见啊。”
“李叔,”小夭点点头,“您知道王老汉家在哪儿吗?”
“你也要去看他?”李叔放下柴火,擦了把汗,“这两天打听他的人还真不少。他那个腿啊,说好了就好了,跟变戏法似的。怎么,你也听说了那个银面怪人?”
“随便问问。”小夭轻描淡写地说。
李叔指了指前面:“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右手边第三间,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不过他这会儿估计不在家,听说是去了镇上当铺。”
“谢了,李叔。”
小夭继续往前走。石桥底下水流很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也懒得管,就那么踩着湿鞋子走过去。
到了王老汉家门口,果然没人。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药渣。
小夭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只碗。
碗里的药渣已经干了,她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药里有几味她不认识的东西,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药方。而且,那股子味道——有点像什么?
小夭闭上眼睛,使劲闻了闻。
像蛇腥味。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猛地收紧。
不可能的。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都30年了,不可能。
可那个味道,她就闻过一次。那是相柳给她配药时,她凑过去看,闻到他手指上的药味。当时她还嫌弃地说“你身上一股子蛇味儿”。
相柳笑了,说:“我是妖,当然有味儿。”
那次之后,她就记住这个味道了。
小夭把手里的药渣扔回碗里,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身走出王老汉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味。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麻,什么都理不清。
30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那个味道一钻进鼻子里,她就知道——自己从来没放下过。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忘不了。
02
小夭在山路上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银面医者,配的药里有蛇腥味,说明他用的药引子,跟相柳当年用的一样。
可这世上会用蛇腥草入药的人,不是没有。
她知道的就有三四个老大夫会用。
小夭使劲按住自己的手,不让它抖。她告诉自己,别瞎想,什么证据都没有。光凭一味药引子,能说明什么?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脚已经往山下走了。
她要去镇上,去找那个王老汉,问清楚那个银面医者到底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一丝一毫的细节,她都不能放过。
镇上离得不算远,下了山,走过一片稻田,远远就能看到镇子的房顶。
小夭加快了步子。
到了镇上,已经快晌午了。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打闹声、狗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小夭直奔当铺,果然看见王老汉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串铜钱,笑得合不拢嘴。
“王大叔。”小夭走过去,蹲下身,“我是隔壁村的,听说您腿上好了?”
王老汉抬头看她,认出是个大夫,连忙站起来:“哎呀,可不是嘛!都好了,好了!你看我这腿,跟没事人似的。”他说着还跺了几下脚,显示自己恢复得好。
“听说是个银面医者救的?”小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对对对,”王老汉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那人可神了!我这条腿,县里的大夫都说保不住,要锯。我都认命了。结果那天晚上,我正在屋里唉声叹气呢,就听见门响了。”
“他什么也不说,就蹲在那给我扎针。”
王老汉说着,还比划起来。
“他扎针之前,先拿手指这样转一转针尾,然后才下针。那个手法,快得很,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扎完了。”
小夭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转针的动作——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说话了吗?”
“就说了几句,”王老汉想了想,“他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嗓子受过伤。就说了‘别乱动’‘忍一下’‘好了’。然后就走了。临走前,他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珍珠。”王老汉从怀里掏出来给看,“就是这个,我刚去当铺鉴定过了,值二十两呢!”
小夭接过那颗珍珠,放在手心里端详。
珍珠不大,但是圆润,光泽很好。她翻过来看背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这道裂纹——
小夭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记得。她记得相柳给她的那些珍珠,每颗上都有这么一道裂纹。
当时她还问过:“怎么每颗都有裂纹啊?”
相柳说:“这是我心头血凝聚时留下的。没办法,天生的。”
小夭收回手,把珍珠还给王老汉。她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
“王大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那个银面医者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老汉指了指镇子西边:“顺着大路走的,方向好像是往野猪岭那片。”
“谢谢。”
小夭转身就走。
“哎,姑娘!”王老汉在后面喊,“你要是碰上他,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小夭没回头。
她走到镇子西边,站在岔路口,看着通向野猪岭的那条路。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往里走几里地,就是一片荒山野岭了。
她犹豫了一瞬。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又能怎么样?
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去看看,就不甘心。
小夭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林间小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下来。她听见远处有流水声,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条小溪。
溪水哗啦啦地流着,岸边有脚印,还新鲜。
小夭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不大不小,应该是男人的脚,深浅不一,像是没吃饱饭的人踩出来的。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看到前面有个小山洞。洞口挂着草帘子,里面隐约有火光。
小夭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她在洞口站定,拨开草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人。
只有一堆快熄灭的篝火,旁边放着一个药钵,里面还残留着药渣。
小夭走进去,蹲在火堆边,拿起药钵闻了闻。
又是那股蛇腥味。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都在发抖。她放下药钵,环顾四周。山洞不大,角落里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口扎着。
小夭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草药和几个小瓷瓶。
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珍珠。还温热着,像是刚从身上掏出来的。
小夭拿着那颗珍珠,坐在地上,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30年了。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这30年,不过是把伤口结了疤。现在轻轻一戳,又疼得钻心。
她坐在山洞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火堆彻底灭了,周围黑漆漆的,她才回过神来。
小夭站起来,把珍珠放回布袋里,又把布袋摆回原位。
她走出山洞,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林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30年过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心跳。
可现在,这颗心又跳起来了。
跳得又重又急,像要破开胸膛跳出来。
小夭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她还会再来的。
在小夭离开后的半个时辰里。
山洞的草帘子又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在已经熄灭的篝火边蹲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地,发现灰烬是凉的。
他顿了顿,又站起来,走到布袋边,打开布包。
珍珠还在。
他拿起珍珠,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到洞口,向山下看了一眼。
夜色里,远处镇子上亮着几盏灯,明明灭灭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还是来了。”
03
小夭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玉瑶正坐在门槛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聊地一下一下抽着地面。看见师父回来,她一下子蹦起来。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没事。”小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刚跑了一整天山路的人。
她走进屋,点上一盏油灯,在桌边坐下。
玉瑶跟进来,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
“师父,您是不是去看王老汉了?他怎么说?”
“嗯。”小夭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说的那个人,确实有点本事。”
“那您认识那个人?”
小夭放下杯子,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楠木盒子,盒子很旧,漆都磨掉了好多,但边边角角擦得很干净。
小夭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玉瑶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盒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珍珠。大小差不多,圆润,光泽好,每一颗上面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师父,您怎么有这么多珍珠?”玉瑶伸手想拿一颗看看。
小夭把盒子盖上了。
“别动。”
玉瑶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
小夭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玉瑶看着她师父,总觉得今天师父不一样了。以前师父虽然也不爱说话,但那是懒散,是无所谓。今天的师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整个人都绷着。
“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小夭抬起头,“你也累了一天了,去睡吧。”
玉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只好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那儿,抱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的。
玉瑶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夭终于松开了手。
她打开盒子,拿起一颗珍珠,放在手心里。
那颗珍珠带着微微的光泽,卧在她的掌心里,就像一颗温热的泪。
这是30年前,相柳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那天他要出征,走之前塞给她一颗珍珠,说:“等我回来。”
她接过珍珠,笑着说:“你一个蛇妖,送什么珍珠,该送蛇蜕才对。”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然后他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尸骨无存。
她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颗珍珠。那是他临走前塞给她的那颗,掉在了战场上。
珍珠上沾了血,擦都擦不掉。
后来,她把珍珠洗干净,放进了盒子。再后来,她用那颗珍珠做引子,到处收集同样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攒,一攒就是30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攒珍珠。
大概是心里还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一颗他留下的珍珠,证明他真的来找过她。
可现在,银面医者的那颗珍珠,就像一记耳光,把她打醒了。
他可能真的还活着。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小夭把珍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银面医者的身影。
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野猪岭。这一次,她一定要等到他。
第二天一早,小夭又出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玉瑶,就是一个人背着布袋走了。
她顺着昨天那条路,再次来到那个山洞。
洞里没人。
她蹲下来,看了看火堆——灰烬还是凉的,说明那个银面医者昨晚没回来。
她去哪儿了?
小夭在山洞里等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站起来,走出洞口,在周围转了一圈。
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她注意到地上有一些脚印,很新鲜,往深山里去了。
小夭顺着脚印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越走越深,周围的树也越来越密。有些树长得粗到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
小夭停在一个山谷口。
山谷里雾气很重,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
她正要继续走,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你还要治多少人?”
一个老婆婆的声音,苍老沙哑。
“够数了自然会停。”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
小夭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那个银面医者。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
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她看到两个人影。一个是身材佝偻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另一个就是那个银面医者,瘦瘦高高的,戴着银面具。
“你身上的血还剩多少?”老婆婆的声音很严厉,“你还要不要命了?”
“够用。”
“扯淡!”老婆婆气得拿拐杖砸地面,“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放血,最多半年,你这条命就没了!”
银面医者没说话。
“你为了什么?”老婆婆的声音软下来,“你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修为,说不要就不要了?”
“值得。”
“值得个屁!”老婆婆又骂了一句,“你以为你炼出解药给她,她就能活?她身上的蛊毒是你下的,只有你活着才能稳住。你要是死了,她一样活不长!”
银面医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那也得试试。”
小夭蹲在石头后面,浑身都在发抖。
解药?
什么解药?
谁需要解药?
她用力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眼眶酸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银面医者又说:“您别管我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完就行。”
“你呀,”老婆婆叹了口气,“你这傻劲,跟你爹一个样。”
说完,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银面医者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婆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小夭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
她想冲出去,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解药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为什么30年都不来找她。
可她就是迈不动腿。
因为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银面医者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往山谷深处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夭看着他走远,消失在雾气里。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使劲咬着自己的手背。
不要哭。
还没有确定是他。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为了她不要命?
04
小夭在山谷里蹲了很久。
膝盖发酸发麻,她也没站起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把脸埋得低低的,眼泪却一直在流。
30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哭了。可眼泪这东西,从来不听人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寸一寸往前走,像是踩着棉花。
小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核。
透过雾气,她看见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正是刚才和银面医者说话的那个人。
老婆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白的头发扎得很松,脸上皱纹很深。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找东西。
小夭站起来,擦干眼泪,快步迎上去。
“婆婆——”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你是谁?”
“我是……”小夭张了张嘴,“我是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敢确定。
老婆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来找那个戴面具的小子的?”
“是。”小夭点头,“婆婆,您认识他?”
“认识。”老婆婆叹了口气,“这傻小子在三年前找到我,让我教他怎么炼解药。”
“解药?”小夭的心提起来,“解什么毒?”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你这个丫头,你身上的毛病,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夭愣住了。
她身上的毛病?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去找灵脉上的大夫看病,大夫说她的灵脉枯竭,命不久矣。
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当回事。
可后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的体质一向不错,怎么就短短几年内衰败成这样?
“婆婆,”小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到底怎么了?”
老婆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你身上有蛊毒。不是新中的,是30年前就有的。当时被人用修为压制住了,一直没发作。”她慢慢地说,“可那个压制蛊毒的人散了修为,蛊毒就慢慢反噬了。你还有3年的命。”
小夭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蛊毒?
30年前?
压制蛊毒的人散了修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那个眉眼间带笑、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的人。
相柳。
是他。
原来30年前,他散尽修为,是为了压制她体内的蛊毒。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婆婆,”小夭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个银面医者,他是不是——”
“他是。”老婆婆打断她,“他就是那个妖。他现在叫苍云,但我知道他是谁。”
小夭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旁边的树,才勉强站住脚。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不敢。”老婆婆叹了口气,“他说,他这副模样,怕吓着你。而且他一靠近你,你体内的蛊毒就会发作得更快。他躲着你,是在救你。”
小夭靠在树上,眼泪流了满脸。
“那他怎么办?”她哑着嗓子问,“他身上的血,到底怎么了?”
“他在用他自己的血炼解药。”老婆婆说,“他的血里有当年你体内的蛊毒残余,是唯一的药引子。他每救一个人,取那人一滴心头血,加上他的血,用来炼药。”
小夭想起山洞里那些小瓷瓶和药渣,心里一阵揪着疼。
“那他已经炼了多久了?”
“三年了。”老婆婆说,“炼了49次,都失败了。这次是第50次,希望最大。”
“为什么失败了?”
“因为火候。”老婆婆摇摇头,“要炼这种药,必须在子时到寅时之间,用三昧真火慢慢熬。他手里的三昧真火不够纯,不够稳。这些年他一直练,还是差一点。”
小夭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小夭点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认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山谷里走。
“跟着吧。”
小夭跟在老婆婆身后,往雾气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雾气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座小木屋,屋前种着几棵桃树,正开着粉色的小花。
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药味,混着淡淡的蛇腥味。
老婆婆在门外站定,敲了敲门。
“出来吧,有人来找你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银色面具的一角。
“谁?”
“是我。”小夭走上前,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银面医者站在门里,看着小夭,半晌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直流。
她抬手,伸向他脸上的银面具。
他没有躲。
她摸到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掀。
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面具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火烧过一样的脸,疤痕交错,有一道从左边额角一直拉到右边下颌,嘴角也歪了。皮肤像碎瓷片拼起来的。
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
跟30年前一样。
小夭伸手,手指颤抖着摸上他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
“痛不痛?”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
小夭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你傻不傻。”
05
小夭的眼泪一掉就停不下来。
她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划过那道从额角拉到下颌的疤痕,指尖能感觉到疤痕凸起的纹路。
“你别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这不是——”
“别说了。”小夭打断他,声音哽咽,“你让我看看。”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的脸。
30年了,她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她以为他会变老,变胖,变得不认识了。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进去说话吧。”他在旁边低声说。
小夭跟着他走进木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蒙着一层旧纸。墙角堆着药材和瓶瓶罐罐,地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席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小夭在席子上坐下,他也跟着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30年。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小夭先开口。
“3年前,”他说,“一缕残魂飘了30年,才慢慢凝聚成形。”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看见我这副样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怕你认不出我。”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小夭急了,“你的手法,你的药方,你那个转针的动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你从来没来找过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夭心里一酸。
“我怎么找你?”小夭看着他,“我以为你死了。30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没了。可我没找到你的尸骨——”
“我没有尸骨,”他打断她,“我的身体化成血水了。这具身体,是用残魂重新凝聚的。所以我才变成这个样子。”
小夭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外面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你身上的蛊毒,你打算怎么解?”小夭问。
“我在炼药,”他说,“已经炼了49次了,第50次一定可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你自己呢?”小夭盯着他,“你炼药要放自己的血,你还能撑多久?”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半年吧。”
“那我不要药了。”小夭说,“我不要你死。”
“你胡说什么?”他抬起头,“你不要命了?”
“命?”小夭笑了笑,眼泪又掉下来,“我一个人活了30年,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他使劲摇头,“你死了,我炼这么久的药,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你怎么这么犟?”他有些无奈。
“跟你学的。”小夭抹了一把眼泪,“你当年也是这么犟,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那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告诉你——那句话。”
“什么话?”
小夭红着脸,转过头不看他。
“你猜。”
他笑了。嘴角歪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别扭。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忘不了。”小夭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以为把你忘了,可是今天看到那颗珍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没忘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
小夭反握住他,使劲抓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一样。
“以后不许躲了。”她说。
“可是——”
“没有可是。”小夭打断他,“你要躲,我就搬到你门口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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