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沈家后花园跟白天似的。
叶惠茜端着酒杯站起身,刚要敬酒,袖口却带翻了桌上的手包。一个银锁滚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锁面时,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刻的三行小字——刘秀月,乙卯年,无锡。
刘秀月?不是叫蒋慧妍吗?
叶惠茜抬起头,看向那个挺着五个月肚子的二房。蒋慧妍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太太,那不是我的……”
可她的手,正死死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01
嘉庆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八,杭州城东门外,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路边,轿旁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扎着白孝带,面前立着块木牌——“卖身葬父”。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摇摇头走了。也有人扔下几个铜板,姑娘磕头道谢,却始终没起身。
叶惠茜的马车从她娘家回来,正经过这里。她掀开帘子,看见那个姑娘跪在寒风里,嘴唇冻得发紫,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一滴泪。
“停车。”叶惠茜喊了一声。
福婶探过头来:“太太,外头冷。”
叶惠茜没理她,自己掀了帘子下了车。她走到姑娘面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姑娘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太的话,民女叫蒋慧妍。”姑娘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蒋慧妍低着头,“父亲上个月在杭州病故,母亲三年前走的。家里就剩我一个,实在没法子,才……”
她说不下去了。
叶惠茜看着她,心里酸得不行。她成亲十几年,没生下一儿半女,最看不得这种孤苦伶仃的孩子。她伸手扶起蒋慧妍,说:“起来吧,跟我回府。”
蒋慧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怯生生地说:“太太,民女身无分文,只能给您当牛做马抵债。”
“什么债不债的。”叶惠茜回头冲福婶喊,“福婶,拿二十两银子,先把人安葬了。”
福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蒋慧妍就跟着叶惠茜回了沈府。
沈府在杭州城最繁华的南街上,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前面是钱庄的门面,后面是住人的院落。
沈宏图在柜上跟人谈生意,沈老太太在内院歇着,都不在家。
叶惠茜亲自领着蒋慧妍去了后院西厢房,让她先住下来。又叫福婶翻出几件自己年轻时没穿过的新衣裳,又让人打了热水,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
收拾干净后的蒋慧妍,骨子里透着一股清秀。
虽然瘦,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股子灵气,不是那种乡下丫头的模样。
她给叶惠茜端茶时,用的是两只手,稳稳当当,茶杯托得平平整整,一看就知道不是粗人。
叶惠茜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说:“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蒋慧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太太再生之恩,慧妍永世不忘。”
那天晚上,叶惠茜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还暖乎乎的。她跟沈宏图说:“我今天捡了个宝贝回来。”
沈宏图正翻账本,头也没抬:“什么宝贝?”
“一个姑娘,知书达理,看着就舒心。”
沈宏图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他不知道,这个“看着就舒心”的姑娘,日后会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02
蒋慧妍在沈府待了半年,府里上下没一个不夸的。
她手脚麻利,嘴又甜,见谁都笑盈盈的。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太太的洗脸水端到门口,温度刚好不烫手。
太太吃早膳时,她站在一旁布菜,知道太太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用吩咐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更让叶惠茜满意的是,蒋慧妍识文断字,还能背几首唐诗。
每日午后,叶惠茜闲着没事,蒋慧妍就给她读话本子。
什么《牡丹亭》《西厢记》,读得抑扬顿挫,叶惠茜听得津津有味。
“你一个乡下姑娘,怎么认得这些字?”叶惠茜问过她。
蒋慧妍低着头回答:“我爹在世时,教过我几年。”
“你爹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后来赔了本,就……”
她没说完,眼眶又红了。叶惠茜赶紧岔开话题,再也不敢问。
其实叶惠茜心里也有疑惑。
一个乡下小商贩的女儿,怎么会识文断字,还会背《牡丹亭》?
但她没深想,也不愿意深想。
她觉得这孩子命苦,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就该好好待她,何必刨根问底。
福婶却不一样。她活了六十岁,阅人无数,总觉得蒋慧妍这丫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有一天,福婶背着蒋慧妍,跟叶惠茜咬耳朵:“太太,慧妍那丫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太会来事儿了。太太您想想,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丫头,刚到一个陌生地方,能这么四平八稳?她的言行举止,不像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叶惠茜摆摆手:“你就是多心。她是吃了苦头,知道好歹,才格外懂事。福婶,你莫要瞎猜疑。”
福婶张了张嘴,想说“太太您太心善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惠茜确实太心善了。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谁都往好处想。她觉得这世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自然对你好。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刀子来的。
第二年春天,沈老太太犯了老毛病,心口疼,整夜整夜睡不好。
看了好几个大夫,开了不少药,都不见起色。
叶惠茜急得团团转,蒋慧妍却突然说:“太太,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点医术,要不让我试试?”
叶惠茜半信半疑,但实在没别的办法,就让她试了。
蒋慧妍给老太太把了脉,开了方子,又亲自去药铺抓药,守在灶前熬了两个时辰。
药端到老太太面前时,老太太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这药味怎么跟别家不一样?”
蒋慧妍笑着说:“老太太,我加了两味药引,理气的,您喝几天就知道效果了。”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喝了。
没想到,喝了三天,老太太心口果然不疼了。
又喝了半个月,多年的老毛病竟然没再犯过。
老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蒋慧妍的手说:“好丫头,你可真是个福星!”
从那以后,老太太逢人就夸蒋慧妍,对叶惠茜的态度,反而淡了几分。
叶惠茜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一年,蒋慧妍十七岁,出落得越发水灵。
03
沈宏图这次出差走了整整三个月。
他回来那天,带了几匹苏州的绸缎。
先给太太挑了两匹藏青色的,说是“稳重,适合太太的身份”。
又拿出一匹湖蓝色的,让福婶给老太太送去,说是“孝敬娘的”。
剩下最后那匹月白色的,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蒋慧妍。
“慧妍,这匹给你。”
蒋慧妍愣了愣,看了看叶惠茜,又看了看沈宏图,低着头说:“老爷,我一个丫鬟,用这么好的布料,不合适吧?”
沈宏图笑着说:“你伺候太太尽心尽力,也该得点赏赐。拿着吧。”
蒋慧妍这才接过来,微微欠了欠身:“谢老爷。”
叶惠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堵得慌。但她又骂自己多心——老爷不过是赏件衣裳,有什么好瞎想的。
可从那以后,叶惠茜渐渐发现,有些事,不是她想多了。
比如,沈宏图每次从钱庄回来,都会先去正房坐一会儿,跟叶惠茜说几句话。可他坐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谁过来。
比如,蒋慧妍给老爷倒茶时,会多站那么一会儿,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退出去时,裙摆轻轻一转,那道背影落在沈宏图眼里,半天收不回来。
再比如,有一天晚上,叶惠茜半夜醒了,发现沈宏图不在床上。
她披了件衣裳出门找,发现他站在院子里,正对着西厢房的方向发呆。
见她出来,他慌忙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叶惠茜没有追问。她是个体面人,有些话问出来,就是撕破脸。她宁可相信是自己多心,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丈夫会对一个丫鬟动心思。
可她睡不着了。每夜每夜,她躺在沈宏图身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心里翻江倒海。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福婶:“你说,老爷对慧妍,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就说不下去了。
福婶叹了口气:“太太,您也看出来啦?”
叶惠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福婶赶紧安抚她:“太太,您想开点。男人嘛,都一个样。您越是挡着,他越惦记。您要是大方点,说不定他觉得没意思,反而收了心。”
“收心?”叶惠茜苦笑一声,“他都这个岁数了,还有心可收吗?”
她没往下说。
因为她心里明白,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沈宏图那点心思,而是蒋慧妍的态度。
那个丫鬟,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若说不知道,她每次在老爷面前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是从哪学来的?
又过了两个月,沈老太太突然病倒了。
这次不是一般的犯老毛病,而是心口疼得厉害,脸都白了。
大夫来看过,私下告诉叶惠茜:老太太这是心疾,好生养着还能拖个一两年,要是再犯一次,怕是……
大夫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惠茜站在老太太床前,看着那张皱纹堆叠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一辈子强势,对她这个儿媳从来不算满意,但说到底也没亏待过她。
如今老太太时日无多,她心里那股怨气,也就散了。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惠茜,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叶惠茜眼泪夺眶而出:“娘,您说。”
“我走之前,就想看沈家有个后。”老太太喘了好一会儿,“宏图就你一个,你……你体谅体谅他。”
叶惠茜握着老太太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叶惠茜一连失眠了好几天。
她每天照常早起,端药给老太太喂,安排蒋慧妍去煎药。日子看起来平平静静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在翻来覆去地算一笔账。
老太太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沈家要有后。
她嫁进沈家十五年,肚子不争气,这是谁都知道的。
以前老太太还能忍,现在病成那样,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
她能说不字吗?
可要是让她亲手把一个年轻姑娘推到丈夫怀里,她又不甘心。
叶惠茜正乱着,蒋慧妍却突然红着脸来找她,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太太婢子今年十九了,想……想请太太做主,给婢子许个人家。”
叶惠茜一怔:“你有相中的了?”
蒋慧妍的脸越发红了,低着头说:“婢子不敢瞒太太,钱庄里的账房陈先生,待婢子挺好……”
她说得含含糊糊,话里话外的意思,叶惠茜听懂了——丫鬟大了,想嫁人了,看上了账房先生。
蒋慧妍说陈先生家底薄,但人老实,如果太太能成全,她就知足了。
叶惠茜当时笑着应了,说“我替你留意”。
可等人走后,叶惠茜心里一下子空了。
她对蒋慧妍的感情,说不上是依赖还是习惯。
这个丫鬟陪了她三年,她早就把她当成半个闺女了。
现在闺女要嫁人,要离开她,她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福婶看出她的心思,试探着说:“太太,其实有桩事,您看要不要考虑考虑?”
“什么事?”
“老太太想让老爷纳个妾,您又舍不得慧妍外嫁,要不……就把她收了?”
叶惠茜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福婶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说:“就是随口一提,太太您别往心里去。”
可那句话,已经在叶惠茜心里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叶惠茜坐在灯下发呆,一直坐到深夜。沈宏图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怎么了?”
叶惠茜没有回答,只是拉住他的手,说:“宏图,要不……就把慧妍收了吧。”
沈宏图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叶惠茜继续说:“娘的身子拖不了多久了,她走之前,总得让她有个念想。慧妍这丫头你也知道,人好,心眼实,跟了我这些年,我舍不得她,也不想便宜了别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在滴血。
沈宏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拿主意就好。”
一句“你拿主意”,把叶惠茜最后一点希望都打碎了。她多希望沈宏图能说一句“我不纳妾”,或者说“我只要你就够了”。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说。
一个月后,沈家摆了三桌酒席,二房蒋慧妍正式进门。
叶惠茜坐在酒桌上,看着前来道贺的宾客,看着喜气洋洋的沈老太太,看着红光满面的沈宏图,又看着低眉顺眼站在沈宏图身边的蒋慧妍,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最后,她一口干了那杯酒。
酒很辣,辣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蒋慧妍端着茶杯走到她面前,跪下来敬茶:“太太的恩情,婢子一辈子记在心里。”
叶惠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她挤出一丝笑容:“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叶惠茜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
05
纳妾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蒋慧妍依旧每天早起伺候叶惠茜洗漱,依旧给她端茶倒水,依旧陪她说话解闷。她甚至比以前更殷勤了,一口一个“太太”,叫得比亲娘还亲。
可叶惠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沈宏图来正房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他每天都要来坐一坐,现在十天半月不来一次,来了也是匆匆说几句话就走,像是屋里有什么东西烫着他似的。
比如,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再比如,蒋慧妍肚子大起来之后,沈老太太对她的态度,简直换了个人。
以前老太太对她客客气气的,现在却常常当着她的面夸蒋慧妍,说“这丫头有福气”
“肚子争气”
“比有些人强多了”。
叶惠茜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有些发凉。
更让她不安的,是府里一些小小的异样。
她发现自己补药的味道越来越淡了。
以前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现在喝下去跟喝水似的。
她问蒋慧妍药是不是配错了,蒋慧妍笑着说:“太太,我怕您喝腻了,换了温和的药引,效果是一样的。”
叶惠茜没再追问。
可福婶留了心眼。
那天她偷偷跟着蒋慧妍去药铺,发现蒋慧妍抓回来的药里,少了两位关键的温补药材,却多了一味让女子不易受孕的草药。
福婶拿着药渣,连夜找到了熟悉的郎中。
郎中看完,脸色都变了:“这药要是长期喝下去,不仅怀不上,身子都要垮掉。”
福婶手抖得厉害,回去就跟叶惠茜说了。
叶惠茜坐在床边,听福婶说完,半天没吱声。
她想起蒋慧妍纳妾前的种种,想起她红着脸说要嫁人,想起她说想嫁给账房先生……现在想来,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可叶惠茜还是不敢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那个跟了她三年的、知冷知热的姑娘,会是这样的人。
她让福婶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自己悄悄找机会查。
福婶却另有打算。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跑遍了杭州、苏州、无锡三地,四处打听蒋慧妍的身世。
最后,在一个老药铺的账房先生那里,打听到了一件旧事。
十六年前,无锡有个姓刘的钱庄掌柜,叫刘国梁,跟杭州的沈宏图做官银生意。
后来沈宏图使了个手段,吞了刘家的钱,又把刘掌柜逼得走投无路。
刘掌柜上吊死了,他老婆也病死了,留下个六岁的女儿,叫刘秀月。
刘秀月的脖子上,从小戴着一把银锁,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福婶问那个账房先生:“那个刘秀月后来去哪了?”
账房先生摇摇头:“谁知道呢。兵荒马乱的,一个六岁的女娃,不是被卖了,就是饿死了吧。”
福婶又问:“那个刘秀月,跟杭州钱庄的蒋慧妍,长得像不像?”
账房先生愣了愣:“那女娃都十六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过,刘掌柜生前,倒是有个小徒弟,后来失踪了。”
“什么样的徒弟?”
“十四五岁,会点医术,懂点笔墨,跟刘掌柜的女儿形影不离。”
福婶心里一沉。
她回到杭州的时候,正是八月十五。中秋家宴的灯笼已经挂上了,满院喜气洋洋。
她没有急着把这个消息告诉叶惠茜。因为中秋家宴上,有些事情,自己就会浮出水面。
06
中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沈家后花园张灯结彩,摆了三大桌。
主桌坐着沈老太太、沈宏图、蒋慧妍和几个族里的长辈。叶惠茜被安排在左首的位置,虽说是正室,却离沈宏图隔了好几个座。
她的心凉得像这秋夜的风。
老人们不懂,但他们也感觉到了这种微妙,吃过象征性的几口菜,就以“老骨头受不住凉”为由早早离席了。
下人们不知趣地散开,花园里只剩下沈宏图还在慢悠悠地吃,叶惠茜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蒋慧妍坐在一旁陪着,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质问,但都被一种更大的恐惧给吞没了——我怕我说破了,我就真的没有丈夫了,也再也没有一个丫鬟可以依靠了。
她咽了一口又一口的苦酒,站起来向蒋慧妍敬酒:“慧妍,这杯是我敬你的。”
蒋慧妍也端起了茶陪她。
就在这敬来敬去的当口,叶惠茜的袖口突然刮到了蒋慧妍搁在桌上的手包上。绣花包“啪”的一声掉在了青石砖上,里面滚出一把银锁。
月光照在那把银锁上,照得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刘秀月”。
叶惠茜弯腰去捡。
她的手碰到那把冰凉的银锁时,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刘秀月”,乙卯年,“无锡”。
蒋慧妍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把锁,像被钉住了一样。她伸手想去夺,可是叶惠茜已经站了起来,把银锁紧紧攥在手心里了。
“这是什么?”叶惠茜的声音发抖,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情绪。
蒋慧妍挤出笑容说:“太太,那是……婢子的旧物,戴了好多年的,许是刚才翻包带出来了。”
“旧物?刘秀月是谁?”
蒋慧妍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已经僵住了。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脸颊的肌肉莫名其妙地跳了几下。
沈宏图放下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一个旧锁,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蒋慧妍立刻换上笑容:“是婢子不好,让太太误会了。就是婢子小时候的旧物,婢子娘姓刘,住得离无锡近,小时候带婢子去那边走亲戚时打的。”
她的解释听起来滴水不漏,可叶惠茜握着那把银锁,竟然觉得那触感冰冷刺骨,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是旧物,就好好收着,莫要再弄丢了。”
她把银锁递还给蒋慧妍。
蒋慧妍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叶惠茜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间的接触,让叶惠茜明白了——这个丫鬟的手,不像丫鬟的手。那样光滑而保养得当,分明是每天用什么花蜜、羊脂在养护的手。
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闲工夫保养自己?
叶惠茜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她的心在狂跳,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月亮很圆,像一把银盘悬在头顶。风吹过来,把挂着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也摇得七零八落。
蒋慧妍坐在沈宏图身边,正笑着给他剥螃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又温柔,又美。
叶惠茜看过去,忽然想起一句话——
狐狸再会装,尾巴也是藏不住的。
07
第二天一早,叶惠茜就把福婶叫到自己房里,关上门。
“福婶,你把上个月查到的,一五一十跟我说一遍。”
福婶看她脸色凝重,也不敢再瞒,把在无锡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
从刘国梁的遭遇,到沈宏图当年的官银生意,再到失踪的刘秀月,以及那个会医术、会读书写字的“小徒弟”。
叶惠茜越听,脸色越白。
她想起六年前,在杭州东门外“卖身葬父”的那个小姑娘。
她想起蒋慧妍进府后,短短几年工夫,就掌握了老太太的用药、她的饮食、家里的账目。
她想起蒋慧妍说自己想嫁给账房先生,想起自己劝丈夫纳她为妾。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福婶,你确定那个刘秀月就是在苏州走丢的?”
“千真万确。我还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刘家当过差的婆子。她说,刘掌柜出事以后,他女儿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学徒带走了。那学徒是外地人,会点医术,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反正再也没人见过刘家的后人。”
“那个学徒,多大年纪?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子说是姑娘,长得普普通通的,就是手很巧,会扎针,会配方子。”
叶惠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了。
蒋慧妍根本不是什么“卖身葬父”的可怜姑娘。她的父亲不是死在杭州,而是死在沈宏图手里。她接近沈家,根本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报仇。
而自己,亲手把她带进家门,亲手把她送到丈夫身边,亲手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叶惠茜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该怎么办?
把真相告诉沈宏图?
可沈宏图要是知道蒋慧妍是来报仇的,以他的性子,第一时间就会翻脸动粗,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这事传出去,钱庄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要是不说,蒋慧妍的布局已经渐渐成形,万一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将来也是她报复的工具呢?万一她心狠起来,把沈家上下的老小都给害了?
叶惠茜怕的不是争宠,也不是失去丈夫。
她怕的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会是一头饿狼。
“福婶,这件事你先别声张,跟谁都别提。”
“可是太太……”
“我说了,先别声张。”叶惠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有一种福婶从未听过的冷静和决断,“我要自己来解决。”
那天下午,叶惠茜以“给老太太抓药”为由,让蒋慧妍陪她去药铺。两人走在路上,叶惠茜忽然开口:“慧妍,你的针灸,是跟谁学的?”
蒋慧妍脚步一顿,脸上笑容一切正常:“跟我爹学的,我爹在世时拜过个郎中为师。”
“你爹是哪里人?”
“无锡人。”蒋慧妍答得很快。
叶惠茜心里一沉——她记得蒋慧妍以前说过,自己是苏州人。
无锡和苏州,虽然都是江南水乡,但隔了上百里的路。
一个人连自己的老家都能说错,还是记错的?
她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你这医术,倒是家传的本事。”
蒋慧妍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秋风一阵阵地吹着,叶子哗啦啦地掉下来。叶惠茜走在前头,身后那双眼睛,盯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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