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拎着保温桶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沙发上,我丈夫韩杰侧躺着,怀里搂着一个穿丝质睡裙的女人。
那女人我没见过,年轻,皮肤白嫩,长发散在他胸口。
保温桶从手里滑落,汤洒了一地。
女人惊醒,慌乱地坐起来,把睡裙往上拽。
韩杰嘟囔了一句“别闹”,翻个身继续睡。
我看了他三分钟,转身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01
六年前那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是韩杰出差的第三天。
他说要去深圳谈个项目,要待一周。
我算着日子,想着他后天回来,提前给他煲了排骨莲藕汤。
结婚八年,他最爱喝我煲的汤。
我洗了澡,换了睡衣,正准备躺下,门锁响了。
韩杰拖着一个行李箱进来,一脸疲惫。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项目提前谈完了。”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飞机晚点,累死了。”
我赶紧去厨房热汤。他靠在厨房门口,说在飞机上吃过了。我说喝完汤暖暖胃。他没拒绝,坐在餐桌前,一碗汤喝完,眼睛里有了点神采。
“你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去公司开会。”
我点点头。他去了书房,说要处理几封邮件。
我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他忙,我不怪他,可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话,他总说累。
我理解他创业不容易,所以尽量不去打扰他。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书房灯还亮着,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许乐,那个方案发给你了……你尽快看……明天上午给我。”
“这个数据有问题……你再核对一下。”
“行了,明天再说吧。”
我听见他挂了电话,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我赶紧回到床上,假装睡着了。
他进来了,没开灯,摸黑上了床。躺下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不少。才三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第二天我醒来,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老婆,我去公司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那个晚上,他没回来吃饭。我等到九点,打他电话,关机。我又打他公司座机,没人接。
我有点心慌,给他发微信:“还在忙吗?”
凌晨两点,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们婚姻的状态。他忙,我等。他出差,我守着家。他回来,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痛不痒。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
直到那天晚上,我撞见那一幕。
那天下午,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排骨,回来煲了两个小时的汤。我想着他这几天累,给他补补。
晚上八点,我给他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在开会。”他说,“你先睡,别等我。”
“我给你煲了汤。”
“明天喝。”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不是滋味。结婚八年,他从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我想你”,也从没给我买过一束花。我以为男人都这样,不会表达。
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躺在床上,想着他最近的状态。
他经常加班,经常出差,经常不回家吃饭。
我告诉自己,创业嘛,都这样。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有什么不对。
十点半,我又打他电话。这次是关机。
我坐不住了,换了衣服,拎上保温桶,打了辆车去他的公司。
公司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电梯上去,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着灯。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带。
我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02
办公室里很安静。
韩杰侧躺在沙发上,外套搭在扶手上。
一个女人蜷缩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裙,吊带很细,露出大片肩膀和白皙的锁骨。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保温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汤洒了出来。那女人一下子惊醒,坐起来,慌张地把睡裙往上拉。
“你……你谁啊?”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说话,看着她。她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无辜。她慌乱地站起来,睡裙下摆很短,大腿露在外面。
韩杰被吵醒了,皱皱眉,揉着眼睛。“怎么回事……”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老婆?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我怎么没在家睡觉。
我没回答。我看着那个女人。她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拽着裙摆。
“她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我助理,许乐。”韩杰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外套,“下午加班太晚,她在我办公室睡着了。我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没想到也睡着了。”
“你们睡在一起。”
“没有没有!”许乐急忙摆手,“嫂子你别误会,我就是困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下。韩总他……他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
“那你身上的睡裙是怎么回事?”
许乐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本来想走的,但是外面下雨了。我就……就在休息室换了一件衣服。我包里有带的睡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韩杰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老婆,你听我说——”
“不用了。”我说,“你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我看见韩杰追过来,但电梯已经往下降了。
我在楼下坐了很久。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我抱着腿,坐在花坛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没掉下来,但我浑身发抖。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上一段对话还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张机场的图片,配文“出差了”。我回了一句“注意身体”。
现在看着这些文字,觉得特别讽刺。
我在楼下坐到天亮。然后起身,打车回家。
家里的门锁换过了,我拿着钥匙打不开。我敲门,没人应。
我又打车去公司。前台说韩总今天没来。
我去他公司旁边的酒店,一间一间地问。问到第三家,前台说韩总确实在这里开了房,但早上已经退房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茫无目的地走。
手机震了,是韩杰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我又没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老婆,回家吧,我当面跟你解释。”
我盯着手机,看了五分钟,把那两个字回过去:“在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我们家。
我打车回去。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一脸憔悴。许乐不在。
“进来吧,”他说,“我跟你解释。”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水,还有一盘削好的苹果。一看就是许乐削的,韩杰从不会削苹果。
“她呢?”
“走了。她回公司了。”
“你让她回家了?”
“不是,老婆你听我说——”
“韩杰,”我打断他,“我不需要解释。”
他愣住了。
“我看见的就是我看见的。”我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没说话。
“你想到过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来:“我走了。”
“老婆!”
“别叫我老婆。”
我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我把结婚证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如果要离婚,就签个字。”
他红着眼:“我不离。”
“你不离?那你跟她睡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不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再次闭嘴。
我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老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就不愿意听我说一句吗?”
“我说了,不需要。”
我关上门。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终于掉下眼泪,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03
我坐上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
去哪呢?我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爸妈,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我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我要是告诉他们这事,他们会担心死。
我翻了翻通讯录,看见表姐的名字。
表姐林秀秀,比我大三岁,离异,一个人在南边的临市做房产中介。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爸是独生子,我妈那边也没别的亲戚。
我拨通了电话。
“秀秀姐。”
“紫萱?你不是在A城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姐,我想来找你。”
“怎么了?跟你老公吵架了?”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来吧。我住在城南那边,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谢谢姐。”
我挂了电话,跟司机说了地址:“去高铁站。”
高铁四个小时,我到了临市。
表姐在公司等我。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有气场。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傻丫头,脸都哭肿了。”
我抱住她,终于哭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姐在呢。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晚上,她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给我下了碗面条。我坐在小桌子前,把汤喝完了,泪又掉进空碗里。
“到底怎么了?”她坐到我面前。
我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你想好了?结婚八年,说离就离?”
我把碗放下:“姐,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不替你回答,你自己判断。”她看着我,“但是紫萱,离了婚,你打算怎么过?”
我愣住了。
我嫁给他八年,没上过班。一直在家做家庭主妇。我有什么本事?我会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姐,我不知道。”
“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干吗?房产中介这个行业,只要肯吃苦,还是能赚到钱的。”
我看着表姐,点了点头:“我做。”
那天晚上,表姐跟我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聊了很多。她说她离婚那阵也难,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后来慢慢熬出来了。
“男人靠不住。”她说,“但这不是说你就不相信爱情了,是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得靠你自己。”
“姐,韩杰他——”
“别想了,”她打断我,“想也没用。明天开始,跟我上班。”
第二天,我跟着表姐去了门店。
中介这个活,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头三个月,我一张单子都没开。
客户打电话来,我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
带看房,走到一半客户不见了,原来是嫌我没说清楚。
表姐没有催我,只是下班后陪着我复盘,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好。
第四个月,我终于签下了人生第一单。
是个老太太,要给儿子买婚房。我带她看了十几套,她都不满意。后来我在一个老小区找到一套两居室,装修虽然旧,但房子很干净。
老太太一看就喜欢。
签合同那天,她的手一直在抖:“姑娘,谢谢你了。”
我说:“阿姨,不客气,这是我的心意。”
她付款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还在抖。我突然很想哭,想着自己要是能早点出来闯荡,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用攒下的钱请表姐吃了顿火锅。她笑:“不错啊,第一个单就赚钱了。”
“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还得谢自己。”
我低着头,往锅里涮肉。
“紫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解释,你真的应该听听?”
我夹肉的手一顿:“姐,别说了。”
“行,不说了。”她喝了一口酒,“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低头继续吃,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04
接下来两年里,我从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新人,变成了门店的销售冠军。第三年,表姐升我做了区域主管,管着八家门店。
生活变了,我变了很多。
以前韩杰总说我太依赖他,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不想独立,是他从来没给我独立的机会。
我学会了喝酒应酬,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怎么跟客户周旋。那个只会煲汤、织围巾、洗衣服的家庭主妇,好像已经死在了那个深夜。
第四年,我辞了表姐介绍的工作,用攒下的钱盘下一个城中村的小院子,改造成民宿。
装修那两个月,我天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指甲里全是水泥。
开业第一天,只有一个客人。第二周,我请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来免费住,让他们帮忙写文章。第三个月,客流慢慢多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忙民宿的杂事,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什么都不想。
我几乎快要忘了韩杰。
第五年冬天,我谈下一家连锁品牌的合作,要去上海谈合同。
飞机晚点,我在机场候机厅等。广播里一遍遍地通知航班延误,旅客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睡觉。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
“紫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很熟悉,熟悉的像刻在骨头里。
我猛地睁开眼,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穿着黑色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身上有股烟味和酒味混合的气息。
韩杰。
是他。六年前那个深夜,搂着女助理睡在沙发上的男人。六年前那个红着眼说“我不离”的男人。
他老了,憔悴了。
眼角皱纹深了,鬓角有白发。
他眼里全是血丝,像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流浪汉。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一看到它们,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行李箱:“紫萱!”
“放手。”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甩开他,但是没甩掉。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找了你整整七年!你为什么不肯接电话?不回我短信?一张纸条都不给我留?!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解释?”我冷笑,“韩总,你怀里抱着别的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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