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李秀艳站在自家别墅的二楼阳台上,手里攥着刚签好的拆迁协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都没接。

第四次,是丈夫陈广德的号码。

她刚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秀艳,爸被送医院了。你说那协议……”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秀艳正要开口骂,余光扫到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车。

陈晓雯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陈晓雯、丁美芳,还有那个被自己赶出厂的老会计何志刚。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

李秀艳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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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年前的冬天,县医院的走廊冷得像冰窖。

李秀艳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站在手术室门口。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腥气。她的双腿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陈广德在厂里干活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骨断了三处,医生说再晚半小时送来,下半辈子就得在床上躺着。

“钱呢?”护士探出头来,语气很冲,“住院费先交三千,手术费另算。”

李秀艳愣在原地。三千块,那是她和陈广德两年的工资。

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凑出不到两百块。零钱哗啦啦掉在地上,硬币滚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蹲下去捡,笨重的肚子压得她直冒冷汗。

那天晚上,她挺着肚子走了四里路,去公婆家借钱。

公婆住在城郊的老院子里,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陈父陈银宝正坐在火炉边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爸,广德摔了,在医院,要动手术。”李秀艳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先借我三千块,等……”

陈银宝没抬头,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厂子刚起步,钱都压货上了。拿不出来。”

“可是……”李秀艳的嘴唇在发抖,“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丽华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秀艳啊,不是我们不借,是真没钱。你看这房子,墙上都掉皮了……”

“那广德咋办?”李秀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才三十岁,腰要是废了……”

“废不了。”陈银宝打断她,“医院那边我去说说,先欠着。”

李秀艳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衣领。她抬头看天,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

那一夜,她蹲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回娘家找亲爹借棺材本。

李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辈子攒了五千块钱,本来准备给自己办后事的。听说女婿出了事,二话没说把钱塞到她手里:“拿去,先救人。”

手术很成功。陈广德的命保住了,腰也保住了,但以后再也不能干重活。

出院那天,陈银宝来接,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笑着说:“秀艳啊,辛苦你了。以后好好养着,厂里的事你别操心。”

李秀艳抱着孩子,看着公婆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她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

只有钱,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三十年后的今天,李秀艳站在自家别墅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三个人走进单元门,心里的冷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陈晓雯、丁美芳、何志刚。

这三个人,一个是她的小姑子,一个是她妯娌,一个是被她开除的老会计。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三个人会凑到一起。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陈昊然的号码。

李秀艳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妈,辞职手续我办好了。”陈昊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你寄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没动,全退回去了。”

“你疯了?”李秀艳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是我给你留的!”

“我不要。”陈昊然顿了顿,“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秀艳愣住。

“你以前多好一个人,为了爸,挺着大肚子到处借钱。可现在……”陈昊然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李秀艳吼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你!”

“为了我?”陈昊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为了我,你偷偷把钱转到自己名下?为了我,你连爷爷奶奶的生活费都克扣?为了我,你把小姑往死里逼?”

李秀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你回头看看,你身边还有谁?”陈昊然说完,挂了电话。

李秀艳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楼下传来敲门声。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陈晓雯站在门外,脸上没有表情。丁美芳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何志刚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李秀艳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她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跪在公婆家门口,求他们借钱的场景。

那时候是她求人。

现在,是别人来找她算账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02

客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陈晓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花纹。

丁美芳靠在厨房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让人不舒服的笑。

何志刚坐在角落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打开。

李秀艳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没人动。

“说吧。”她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有啥事?”

陈晓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嫂子,爸住院了。”

“我知道。”李秀艳拿起一个橘子,慢悠悠剥皮,“你哥刚才打电话说了。”

“你知道爸为啥住院吗?”陈晓雯的声音在发抖。

“我咋知道?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正常。”

“不是。”陈晓雯深吸一口气,“是因为你签的那个拆迁协议。”

李秀艳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那是爸签的,又不是我逼他签的。”

你……”陈晓雯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李秀艳,“你明明是骗爸签的!那房子拆了才给二十万,市场价至少五十万!

“你懂什么?”李秀艳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块地皮是厂里的资产,不拆厂子咋发展?”

“发展?”陈晓雯声音高了八度,“你把钱弄哪去了?厂里这几年效益明明不错,可账上的钱越来越少!你自己倒是买了别墅,换了车!”

“那是我的钱!”李秀艳站起来,声音比她还要高,“老子累死累活干这么多年,买套房子咋了?”

丁美芳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嫂,说话别这么冲。”

“我冲?”李秀艳转过身,盯着丁美芳,“你少在这装好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让你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儿子进厂?”

丁美芳的脸一瞬间白了,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角落里,何志刚终于开口了。

“李总,有些事,咱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李秀艳转过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开除的前会计,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开除的人,也有资格跟我谈?”

何志刚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李秀艳看着那沓纸,脸色变了。

那是厂里这几年的财务报表。有些数据是她自己在后面偷偷改过的,按理说外人根本看不到。

“你这东西从哪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从公司备份系统里找到的。”何志刚站起来,语气很平静,“你忘了?安装系统的时候,我帮你设了一个双备份,每天自动存一份到云端。”

李秀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当时她觉得何志刚这人靠得住,让他帮着装了财务系统。

没想到,给自己留了个定时炸弹。

“你……”李秀艳的手指在发抖,“你这是违法!”

“违法?”何志刚笑了,“李总,你挪用公款、做假账、偷税漏税,这就不违法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晓雯站在沙发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丁美芳靠在墙上,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李秀艳看着茶几上那沓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年春节。

全家十几口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红烧鱼,是她最爱吃的。

陈广德坐在她旁边,一直低着头喝闷酒。陈父陈母坐在对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弟弟陈德厚端起酒杯,想敬她一杯酒:“大嫂,这一年辛苦你了。厂里能撑下来,全靠你……”

李秀艳没接那杯酒,反而说了一句:“德厚啊,你们家那口子,也该学着干点正事了。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麻将,厂里的事啥也不管。”

丁美芳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悬在那里,一直没往嘴里送。

“大嫂,你说啥呢……”陈德厚的脸涨得通红,“美芳她……”

“我说错了吗?”李秀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看看人家晓雯,大学毕业正儿八经找工作。你们家呢?一个不上班天天打牌,一个……”

她看了一眼丁美芳的儿子,没往下说。

可意思大家都懂。

丁美芳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大嫂,你说话别太过分了。”丁美芳的声音在发抖,“你当长辈的,这么说晚辈,合适吗?”

“咋了?说两句就不高兴了?”李秀艳冷笑,“我这是为你们好。要是不说,你们还觉得自己做得多好呢。”

陈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怒气:“秀艳,今天过年,少说两句。”

李秀艳看了老爷子一眼,没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表情一点没变。

那天晚上,丁美芳提前走了,连饺子都没吃。

陈晓雯送她出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婶子,嫂子她……”陈晓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丁美芳擦了一下眼睛,“我忍得住。”

陈晓雯看着丁美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到屋里。

李秀艳正坐在沙发上剔牙,看到陈晓雯进来,说:“你也别闲着,去把碗洗了。”

陈晓雯顿了一下,说:“嫂子,我……”

“咋了?不愿意?”李秀艳抬起头,“在我家吃饭,洗个碗都不行?”

“不是……”陈晓雯咬了咬嘴唇,“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自己开个网店。”陈晓雯站在客厅中央,手捏着衣角,“现在电商挺火的,我想试试。”

“开网店?”李秀艳放下牙签,上下打量她,“你懂啥?你有钱?有人?”

“我懂一些……”陈晓雯的声音越来越小,“钱的话,我想借十万……”

“十万?”李秀艳笑出声来,“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想回娘家拿钱?”

陈晓雯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我嫁人了就不是陈家的人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你家的了。”李秀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个老公不是挺能干吗?让他给你出钱啊。”

陈晓雯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一夜,她没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这些年受的气。嫂子说她没用,说她吃白饭,说她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忍了五年。

五年啊。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行李,搬到了老公家。

走的时候,李秀艳在楼上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了一声:“走了好,省得我看着碍眼。”

陈广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妻子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好陌生。

秀艳……”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咋了?”李秀艳转过头,“你也想走?”

陈广德没说话,低着头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他看见妹妹走的时候,书包里装着一本《红楼梦》。

那是她父亲年轻时买的。

书上有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写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他不愿去想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他总觉得,那书上写的,像是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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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五还没过,厂里就出了事。

何志刚被开除了。

那天是节后第一天上班,李秀艳把厂里几十号人叫到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决定。

“何志刚工作态度有问题,账目也不清楚。厂里决定,让他走人。”

何志刚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手攥着工具包的带子,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总,我做了二十年会计,从来没收过一分黑钱。你说我账目不清楚,有啥证据?”

“证据?”李秀艳冷笑,“这厂是我公公开的,我是厂长,我说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你要证据,可以,咱法院见。”

何志刚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李秀艳。这女人在厂里手眼通天,公婆都管不了她,丈夫也被她压得死死的。

他只是一个会计,无根无底。

“行。”何志刚点头,声音很平静,“我走。”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走出大门时,看了一眼厂里的厂房。

二十年,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

李秀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何志刚的背影消失在马路拐角,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她打了个电话:“喂,叫保安过来,把门锁换了。以后何志刚不准进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厂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需要的是听话的人。谁不听话,谁就滚蛋。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掌控了一切的神。

可她却不知道,有些帐,迟早要还的。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陈晓雯从娘家搬回了陈家老宅。

陈母周丽华看到女儿回来,心疼得直掉泪:“闺女,咋瘦成这样了?”

陈晓雯没说话,低着头收拾行李。

她嫁给老公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很紧巴。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除去房租、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

她想过要创业,想过要做点小买卖。可每次刚有想法,李秀艳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你行吗?你有钱吗?

今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丁美芳发的:晓雯,你睡了吗?

陈晓雯回复:没有。

过了几秒,丁美芳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找你,有些事想跟你说。

陈晓雯看着短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她想起何志刚被开除那天,那个老实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样子。

她想起这些年嫂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慢慢打字:好,婶子,你说啥时候都行。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小茶馆里。

茶馆很旧,木质的桌椅磨得发亮,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

丁美芳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茉莉花茶。陈晓雯走进来时,她招了招手。

“婶子,啥事?”陈晓雯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取暖。

丁美芳没急着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晓雯面前:“你看看。”

陈晓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她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打颤。

“厂里的账。”丁美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何志刚走之前,偷偷备份了一份。”

陈晓雯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流水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个月都有几万块钱转到李秀艳的个人账户上。从去年一月开始,到现在整整十三万。

“她……”陈晓雯的声音哑了,“她真敢这么做?”

“她啥不敢?”丁美芳放下茶杯,看着窗外,“你以为她为啥把你挤出厂?为啥不让何志刚查账?为啥连你爸的生活费都要克扣?”

陈晓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上次过年,她找嫂子借钱的事。嫂子说她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可她自己呢?她把厂里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那算啥?

“婶子……”陈晓雯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咋办?”

丁美芳没说话,把流水单放回信封里,推到她面前。

“我不打算咋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嫂子的真面目。”

陈晓雯接过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擦。她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嫂子说过的话,想起父亲每次提起嫂子时那无奈的表情。

“我会记住的。”她说着,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两个钟头。

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

陈晓雯走出茶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想了很多。

她想起那本《红楼梦》。那是她床头放着的一本书,她每天睡前都会翻两页。

她最喜欢看的是王熙凤的故事。

那个女人聪明绝顶,手腕了得,巴结贾母,欺负下人,把整个荣国府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最后呢?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总觉得,嫂子和王熙凤挺像的。

都是聪明过头,都是不给人留后路,都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结局……

陈晓雯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套。

她不想再往下想了。

04

三月里,厂里出了件大事。

陈德厚的工资被降了。

那天早上,李秀艳把弟弟叫到办公室,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德厚,厂里效益不好,你这个月的工资先降一些。等效益好了再涨回来。”

陈德厚看着信封里薄薄的几张钱,手抖了一下:“大嫂,这是……”

“三千。”李秀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你以前拿六千,现在降一半。厂里跟你情况差不多的,都降了。”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看到大嫂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拿起信封,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撞上丁美芳。

“咋了?”丁美芳看到丈夫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工资降了。”陈德厚把信封递给她。

丁美芳打开信封,看着里面那三千块钱,眼睛里喷出火来。

“我去找她!”

“别!”陈德厚拉住妻子的手腕,“你去了也白去。大嫂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的脾气!”丁美芳甩开丈夫的手,“她欺负人欺负到这个份上,我还不去找她?”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进去。

李秀艳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丁美芳进来,眉毛都没动一下:“咋了?有事?”

“大嫂,你啥意思?”丁美芳把信封拍在桌上,“德厚的工资为啥降?”

“厂里效益不好,人人降薪。”李秀艳放下茶杯,“你有意见?”

“有!”丁美芳的声音在发抖,“他干得比你儿子还多,工资反倒比他儿子少!你儿子一个月拿一万多,在厂里啥事不干,就坐办公室喝茶!”

李秀艳的脸色变了。

“我儿子咋了?他是我儿子,我想给他多少就给多少。”

“那德厚是你弟弟,你就这么对他?”

“他是我弟弟,但不是我儿子。”李秀艳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丁美芳,“你管好你儿子就好,别管我咋管我丈夫的弟弟。”

你……

“我咋了?”李秀艳的声音冷下来,“你们一家三口,靠我养活着,还不满足?你要是觉得干得不痛快,可以走。厂里不养闲人!”

丁美芳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她看着李秀艳,张了张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说出一堆理,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啥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丁美芳坐在床上,看着丈夫熟睡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睡不着。

她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大嫂说过的话,想起儿子高考落榜那一天,大嫂的笑……

“你家那小子,脑子就那样了。”

“别想着进厂了,他干不了。”

“一个高中生,还想在厂里混饭吃?”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打开手机,找到陈晓雯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晓雯,明天有空吗?一起来找你聊聊。

几秒钟后,陈晓雯回复:有空,咋了?

丁美芳犹豫了一下,打出了几个字:何志刚的备份,我想让他再查查。

陈晓雯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好,我去联系他。

丁美芳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可她知道,如果再忍下去,她会疯的。

四月初六,何志刚收到了陈晓雯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我早就想做了。”

陈晓雯问:“你有啥打算?”

何志刚说:“她做假账的那些证据,我还留着一份。不只流水单,还有转账记录、银行回执单……如果真的要对簿公堂,这些东西能让她坐牢。”

“坐牢?”陈晓雯的手抖了一下。

“嗯。”何志刚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绝。可她当初在厂里当着那么多人面开除我,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这份情,我记着。”

“那……”

“别急。”何志刚打断她,“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多。她肯定还有其他账没暴露出来。我们再等等,等到她犯更大的错误。”

“更大的错误?啥时候?”

快了。”何志刚的声音很平静,“她这人,从来不懂什么叫收敛。她以为自己是王熙凤呢。

陈晓雯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突然想起父亲床头那本《红楼梦》。

书还是那本书,可里面写的那些事,好像正在她眼前重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保是她和嫂子的合影,是她大学刚毕业时照的。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可现在看那张照片,她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她把屏保换成了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旧照片,上面是父亲年轻时抱着她,站在厂门口拍的。

父亲的笑容很灿烂,厂门口挂着那块老旧的招牌。

那时候,厂子还没被李秀艳接管。

那时候,父亲还是老板。

她盯着照片,久久没动。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给丁美芳:婶子,我等不及了。

丁美芳回复:那咱们,动手。

05

五月二十号,陈晓雯的婚礼。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老宅的院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亲戚朋友来了满满一院子,孩子们追着闹着,笑声传遍了整条街。

陈父坐在正屋里,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笑得很开心。陈母周丽华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秀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院子里打牌。周围几个人奉承着:“嫂子今天这身衣服好看,衬得气色好。”

她听得高兴,嘴上却说:“哪有好衣服,就是随便穿穿。”

陈晓雯站在屋里,穿着雪白的婚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她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

“晓雯,该出来敬酒了。”有人喊她。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走了出去。

婚礼按老规矩办。

先拜堂,再认亲,然后挨个敬酒。

陈晓雯和老公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走到李秀艳那桌时,她停了一下。

“嫂子,我敬你。”她举起酒杯,声音尽量放平。

李秀艳靠在椅子上,没站起来,端着酒杯晃了晃,说:“晓雯啊,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以后厂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个端着酒杯的亲戚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啥。

陈晓雯的脸白了,她老公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晓雯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说:“嫂子,你放心。我嫁人了,就是你家的人了。厂里的事,我不过问。

这话听着客气,可谁都听出了里面的刺。

李秀艳的脸色变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溅了出来。

咋了?嫌我说得不好听?”她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我是为你好!你个嫁出去的女儿,还想回来咋的?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蔡桂香从人群中走出来,脸气得通红。她是陈晓雯的婆婆。

“亲家母,”蔡桂香看着李秀艳,声音冷得像冰,“今天是晓雯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这一出?”

“我闹?”李秀艳指着自己,“我这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蔡桂香冷笑,“你克扣她爸的生活费,把她挤出厂子,连她借十万块钱都不给,这叫为他们好?”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女人,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你……”李秀艳指着蔡桂香,手指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我们陈家的事,轮得到你说话?”

“轮不到我说。”蔡桂香转头看向陈母,“周姐,你说句公道话,这些年你儿媳妇对你们咋样?”

周丽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看了看李秀艳,又看了看女儿,最后低下了头。

妈。”陈晓雯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丽华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妈知道。”她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妈都知道。

李秀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想干啥?

没人回答她。

陈晓雯转过身,脱下婚纱,里面穿着一件朴素的连衣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高高举起。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按理说,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事,我憋了五年,实在憋不住了。”

“陈晓雯!”李秀艳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陈晓雯转过身,看着她,“嫂子,我就问一句,厂里的钱,你都弄哪去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你们看啥?别听她胡说!”李秀艳急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朝陈晓雯砸过去。

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陈晓雯没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嫂子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够了!”陈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都别吵了!”

他走到女儿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U盘,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儿媳妇。

“爸……”陈晓雯喊了一声。

陈父没说话,转身看着李秀艳。

“秀艳,这些年,你辛苦了。”

可你也太过分了。”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些事,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李秀艳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到亲戚们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质疑,从巴结变成了冷漠。

她看到丈夫陈广德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看到儿子陈昊然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在发抖。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孤岛上。

周围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06

六月里,厂里开了年会。

说是年会,其实就是把大家叫到一起,汇报一下一年的经营情况,再吃顿饭。

往年都是李秀艳主持,今年也不例外。

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说着那些说了多少遍的套话:“去年厂里效益不错,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台下的人心不在焉地听着。

突然,会场后面的灯熄灭了。

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陈家建材厂,近三年财务数据明细。

李秀艳愣住:“谁动了投影仪?”

屏幕上的数据一页一页闪过。她做假账的证据、挪用公款的记录、转移资产的流水……清清楚楚,一笔一笔,一点没错。

会场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谁都没说话。

李秀艳的手在发抖,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谁……谁干的?”她转过头,扫视台下。

角落里,丁美芳站起来了。

“我干的。”

整个会场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有人站起来喊,有人打电话。

李秀艳看着丁美芳,眼睛里全是血丝:“丁美芳,你疯了!”

“我没疯。”丁美芳的声音很平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大嫂,你转移资产、做假账、偷税漏税的证据,我给你找齐了。这是会计事务所出的审计报告,你可以看看。”

李秀艳的后背冒出冷汗。

她太熟悉那几个字眼了。当初她让何志刚做的账,就是按这几项标准改的。

何志刚做事的风格她知道,一板一眼,从不出错。

这次他做的东西,肯定比上次拿给她的那批还要详细。

“你……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陈晓雯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丁美芳身边。

“我也在。”何志刚从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还有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昊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上台。

“儿子?”李秀艳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来了?快来帮妈说句话,她们……”

“够了,妈。”

陈昊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比任何尖刀都锋利。

“你做这些事,我都知道。”

李秀艳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啥?”

“我都知道。”陈昊然看着母亲,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每个月往自己账户转钱,我都知道。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你的保姆告诉过我,你买的那些东西、转的那些账,她都看在眼里。”

李秀艳的脸一下子灰了。

“儿子……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陈昊然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丝苦涩,“你为了我好,就偷偷转走厂里的钱?你为了我好,就克扣爷爷奶奶的生活费?你为了我好,就把爸管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你问过我吗?”陈昊然提高了声音,“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没有!你从来没问过!你只会说‘我是为了你好’,可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李秀艳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昊然,妈……”

“够了。”陈广德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秀艳,够了。”

李秀艳看着丈夫,嘴唇发抖:“你也要赶我走?

“不是我赶你走。”陈广德的声音沙哑,“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他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

李秀艳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要跟我离婚?

“是。”陈广德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的账,我不想再算。你走吧,厂里的事,我会处理。”

李秀艳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丈夫、儿子、妹妹、弟媳、老会计……每一个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她想起那本《红楼梦》,想起王熙凤的结局。

她一直以为,自己比王熙凤聪明,不会走上那条路。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走了同一条路,只是走到了头,才发现前面是断崖。

她举起手,指着台下的人:“你们都给我记住!今天你们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她把话筒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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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李秀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保姆端过来一杯茶,她没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晓雯发来的短信:嫂子,爸又住院了,医生说是中风前兆。他想见你。

李秀艳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簌簌响。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她挺着大肚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对着公婆跪下来。

那时候她多绝望啊,可也被人拿捏着。

现在呢?

她以为自己翻身了,可最终,还是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她想要的太多,却什么都没留住。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

陈父住在单间病房里,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周丽华坐在床边,看到李秀艳进来,眼神复杂。

“爸。”李秀艳走过去,站在床前。

陈父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秀艳……”

爸,对不起。”李秀艳的声音哽咽,“是我不对。我不该……

“不必说了。”陈父摆了摆手,“我都知道了。厂里的事,我会处理。你走吧。”

“爸……”

“走吧。”陈父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她。

李秀艳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她遇见了陈晓雯。

晓雯站在拐角处,看着嫂子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李秀艳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嫂子。”陈晓雯叫住了她。

李秀艳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住你吗?”陈晓雯的声音很轻。

“你想看我笑话?”李秀艳转过身,脸上挂着冷笑。

“不是。”陈晓雯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的这一切,不是想害你。而是想让你,回头看一眼。”

“嫂子,你还记得那年春节吗?”陈晓雯的声音哽咽着,“你骂我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那天晚上,我窝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李秀艳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你为啥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陈晓雯擦了擦眼泪,“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忘了,我也姓陈。”

我也是爸的女儿。”陈晓雯看着嫂子,声音很平静,“你从来都没把我当家人,只把我当成一个外人。从工厂到家里,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李秀艳站在那里,看着小姑子脸上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年自己跪在公婆面前借钱,想起自己蹲在走廊上哭的情景。那时候她多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能把她当家人。

可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她不仅没拉别人一把,还一脚把别人踹到地上。

晓雯……

“嫂子,你走吧。”陈晓雯说完,转身走了。

李秀艳站在走廊里,看着小姑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突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王熙凤。”她喃喃自语,“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下场。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那一天,她回到家,收拾了一些衣服。

她准备搬出去住。

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手机又响了。

是法院的电话。

“李秀艳女士,您有一份传票,关于陈家建材厂的财务纠纷案。请您在规定时间内到法院应诉。”

李秀艳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靠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拆迁队已经开始拆房子了。

那栋她住了十几年的别墅,明天就要变成一堆废墟。

她最在意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