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正准备关门,一个穿破僧袍的老和尚走进来,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直打哆嗦。

他说要一碗光面,可吃完后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我说算了,这碗算我请的。

我以为他是个落难的人,吃了这顿就不会再来了。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在那张桌子前。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八天,每天一碗光面,吃完就走,分文不给。

街坊们说我傻,说我是冤大头。

可第八天早上,我给他那碗面里加了两个荷包蛋。

第九天,天刚蒙蒙亮,我刚把门板卸下来一半,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人当时就愣住了。

一百八十个和尚,排着队,正朝我这间小面馆走来。

领头的是那个白吃了八天的老和尚。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袈裟,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串暗红色的佛珠,塞进我手里。

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僧袍,把我的整条街都填满了。

那天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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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蓓,今年四十九岁,在城南这条老街上开面馆,开了整整七年。

面馆不大,三十个平方,摆得下五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吴记面馆”四个字,字还是我爸当年找人写的。

说是面馆,其实什么也卖。早上卖早点,中午卖炒菜,晚上卖面条。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点,我一个人守着这口锅,一天不落。

七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男人梁金宝还在,我们开了一家建材店,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后来他说要扩大生意,借了不少钱。

再后来的事就不提了,总之他带着一个女人跑了,把一屁股债全甩给了我。

法院把建材店抵了,房子也卖了。我带着儿子吴嘉怡,搬到了这老街上的出租屋。

那时候嘉怡刚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白天在别人的饭馆帮工,晚上回来摆地摊。后来攒了点钱,才租下这间铺子,开了吴记面馆。

刚开始那两年,最难的时候,我兜里连买一袋面的钱都没有。

可我还是熬过来了。

每天早上四点,别人还睡着,我就起来熬骨头汤。那锅汤要熬三个小时,把牛骨和鸡架子放进去,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直熬到汤色发白才算好。

我这一天天守着这锅汤,硬是把债还清了,把儿子供到了大学毕业。

今年是第七年,日子总算缓过来了。

街坊邻居都夸我能干,说我是个女强人。可我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强不强,不过是咬着牙硬挺罢了。

对面理发店的赵慧妍老说我:“你这人就是太善良了,心太软,早晚要吃大亏。”

我不服气,说我这人硬得很,谁也别想欺负我。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栽在了一个和尚手里。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嘉怡发工资,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让我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我在店里忙到晚上九点多,正擦桌子准备收工,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一个老和尚推门进来了。

他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得厉害。

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僧袍,破破烂烂的,上面补丁摞补丁。

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透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布。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僧袍往下滴。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不大大,但很密。街上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他的背影,显得特别单薄。

他看着我,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阿弥陀佛。施主,还有吃的吗?”

我愣了一下。一般晚上九点以后,我就不怎么接客了。可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实在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您要吃什么?”我问。

“一碗光面就行。”

光面就是素面,不加浇头,不加肉,只放点葱花和盐。一碗三块钱,是店里最便宜的。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煮面的时候,我往锅里多抓了一小把青菜。

这是我爸的习惯,他生前最爱吃青菜面,说青菜最养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和尚,就想起我爸来了。

面煮好了,我端到他面前。满满一大碗,汤上漂着葱花和青菜叶子,冒着热气。

和尚拿起筷子,没有马上吃。他先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念完了,才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柜台后面,偷偷打量他。他吃面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夹面夹不稳,好几次都掉回碗里。他只好低下头,把脸凑到碗边,用嘴去够。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一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有的一块的,有五毛的。他数了数,一共两块五毛钱,不够一碗面的钱。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赶紧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碗算我请您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来,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阿弥陀佛。施主,您是个善心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来了。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正往锅里倒骨头汤,听见门口的挂帘响了。

我抬头一看,又是那个老和尚。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破僧袍,但好像是晾干了,不那么湿了。他走进来,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靠墙角的那张桌子。

“施主,老衲又来打扰了。”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看了他一眼,说:“还是要光面?”

他点点头。

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煮面。这回我没加青菜了,就是一碗光面,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煮好了端到他面前,他照样先念经,再吃面。

吃完后,他站起来,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阿弥陀佛”,然后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件破僧袍,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一碗光面。

吃完后,他同样站起来,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走了。

一分钱没给。

第四天,我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早上,赵慧妍过来串门。她是开理发店的,店就在我对面。她比我小两岁,性子急,嘴巴快,但心是好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角落里的老和尚。

“哎,这人不是昨儿个也来了吗?”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朵边问,“他给钱了吗?”

我摇摇头。

“那今天呢?”

我又摇摇头。

赵慧妍急了:“我说吴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一个人撑这店容易吗?让人白吃白喝?”

“算了,看他怪可怜的。”我说。

“可怜?现在这社会,装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赵慧妍说着,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不,我前天听宋金兰说,最近街上来了好几个假和尚,专门骗吃骗喝。你这可倒好,你主动送上门去了。”

宋金兰是住街口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一天到晚在街上晃悠,谁家那点事她都清楚。

她昨天确实来我店里坐了一会儿,还特意盯着那和尚看了半天。

“他不是假和尚。”我说。

“你咋知道?”

“我也说不清。”我擦了擦手,“就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赵慧妍叹了口气:“行,你爱咋咋地吧。反正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老和尚的背影。他吃得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地挑着面,吃得很认真。

他吃完后,照例念经,然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鞠了一躬,走了。

那天中午,我爸来了。

我爸叫吴金宝,今年七十七岁,退休前是个小学老师。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前几年中风过一次,腿脚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杖。

他每天中午都会来我店里吃饭,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吃完就在门口晒太阳。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和尚走出去。

“那是谁?”他问。

“一个和尚。”我说,“来吃面的。”

“给钱了吗?”

我没吭声。

我爸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闺女,做人要有善心,但也不能太老实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我爸坐下来,“给我来碗面吧,多放点青菜。”

我给爸煮了面,加了个荷包蛋。他吃面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爸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的皮松了,皱皱巴巴的。他吃面的时候,手也有点抖了,跟那个和尚有点像。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第五天,那个和尚又来了。

这回我没等他开口,就转身去煮面。煮好了端到他面前,他看着我,说了句:“施主,您不问问老衲为啥天天来吗?”

“为啥?”我问。

“因为您这的面,有家的味道。”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开始念经。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他吃完面,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施主,老衲在您这吃了五天了,老衲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您放心,老衲不会白吃您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有家,他的家在哪?他一个和尚,哪里来的家?

再说他那个样子,连一碗三块钱的面都付不起,他能拿什么来还我?

可我还是没赶他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那句“有家的味道”戳中了我的心,可能是他那双手合十的样子让我不忍心。

也可能是因为,我看见他坐在墙角吃面的时候,总会想起我爸。

我爸这辈子,也吃了不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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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事情变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四点起床,熬汤,和面,准备开张。

五点半,我把第一锅面下进锅里。就在这时,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人。

是梁金宝。

五年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比五年前胖了不少,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他一下车,就大步朝我的店走过来,那架势,像是来收租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店里的环境,然后朝我笑了笑:“哟,还开着呢?我以为你早就关门了。”

我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前,敲着台面:“我听说了,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债还清了?房子也快赎回来了吧?”

关你什么事。”我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咧嘴笑了,“这店是咱们当年一起开的,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现在你一个人独占着,不合适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梁金宝,你当年扔下我跑的时候,怎么没说有我一半?你把我一个人丢下还债的时候,怎么没说有我一半?”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摆摆手,“现在日子好了,我也回来了。这样吧,你每个月给我五千块,当是店面租金,咱们这事就算了了。”

你做梦。

“吴蓓,你别不识好歹。”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我告诉你,我要的是合理合法的。你要是不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的状况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来分我的店。但我知道,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走后,我蹲在厨房里,哭了。

正哭着,听见门口又有人进来。我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一看,是那个老和尚。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有点慢。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老位置上。

我没说话,转身去给他煮面。

面煮好了,端到他面前。他念完经,开始吃面。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心里头难受得很。

他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施主,您哭过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您骗不了老衲。”他说,“老衲虽然眼花了,但心不花。您这眼角还红着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施主,您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老衲说说。虽然老衲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还是可以的。”

“没事。”我说,“就是家事。”

“家事最难办。”他点点头,“老衲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家事。后来想开了,就出了家。”

“您以前也有家?”

“谁没有呢?”他笑了笑,“凡人有凡人的家,出家人有出家人的家。家这个东西,在哪都是有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遭遇,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那天下午,梁金宝又来了。

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人,都是膀大腰圆的那种。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吴蓓,我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店里还有几个吃饭的客人,听见他的声音,都抬起头来看着。

“想好了。”我说,“一分钱也没有。”

“好,你有种。”他点点头,对着那两个人挥了挥手,“给我搬。”

那两个人就动手了。他们把我摆在门口的桌椅,一张一张地往车上搬。

我冲上去拦,被梁金宝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喊道。

“我不碰你。”他笑着说,“我碰你干嘛?我是合法的,这是讨债。当年我们欠的债,你一个人还了,那可不是我欠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是对的。

我站在街上,看着他把我的桌椅搬走,街坊邻居都看着我,有人议论,有人摇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我爸拄着拐杖走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梁金宝,你这个畜生!”

吴老师,您这话说得不对。”梁金宝笑嘻嘻地说,“怎么说我也是您女婿,您怎么能骂我呢?

“你不是我女婿!你早不是了!”爸举着拐杖要打他,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老和尚出来了。

他从面馆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破僧袍,站在太阳底下,显得特别瘦小。

他看着梁金宝,说了一句:“这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梁金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哪来的和尚?吴蓓,你现在是改信佛了?请个和尚来保佑你?”

“你不要乱说。”我说。

“我乱说?”梁金宝走到老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看你这样子,也不算个真和尚吧?要是真和尚,还在人家店里白吃白喝?”

老和尚没说话。

梁金宝又说:“我听说你在我前妻的店里白吃了好几天了,一分钱没给。你这和尚也挺会做生意的啊。

“老衲欠施主的,定会还。”老和尚说。

还?你怎么还?”梁金宝笑了,“你一个穷和尚,拿什么还?

老和尚看着他,没说话。

梁金宝挥挥手,带着那两个人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和尚伸手扶住了我。

施主,挺住。”他说,“福祸有报,善恶有果。您是好心人,会有好报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慧妍来了。

她一进门就骂:“这个梁金宝,真不是个东西!当年害你还不够,现在又回来祸害你!”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消息。”我说。

“还听啥消息?他肯定是打听到你还清债了,回来分钱了。”

“我不会给他的。”

“你不给他,他还会来找你。”赵慧妍说,“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慧妍叹了口气:“吴蓓,要不然,你就把店关了吧?换个地方,重新开。”

“我不想关。”我说,“这是我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我不能让他把我赶走。”

“那你还想怎样?”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认输。”

赵慧妍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犟了。”

04

第七天,梁金宝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他走进店里,坐在一张桌子前,要了一碗面。

我没理他,就让他在那坐着。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我欠他五万块钱。

“这什么东西?”我抬头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这张欠条是你当年写给我的。”梁金宝说,“那时候咱们还在一块,你问我借了五万块周转。”

“你胡说!”我气得发抖,“我从来没问你要过钱!当年欠债的是你,不是我!”

“我有证据。”梁金宝笑嘻嘻地说,“这上面有你的签名,还有手印。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法院告我。我倒要看看,法院是信你还是信我。”

我知道他在耍赖。那张欠条,十有八九是他伪造的。

“梁金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

“我不想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想拿回我应得的。这店是你一个人开的不假,但咱们当年还是夫妻的时候,我出过力,我也出过钱。现在我想分一杯羹,有什么不对的?”

“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别嘴硬。”他拍了拍那张欠条,“这五万块,我会天天来要的。你要是不给,我就让你这店一天也开不下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手把柜台都掐出了印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太累了。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这个店,扛着所有的债。我以为把债还清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没想到,梁金宝又回来了。

他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熬汤,开店。

梁金宝没来。

那个老和尚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走路的时候,有点晃悠。他坐到老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

“您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就是有点头晕。”

“您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他煮了一碗面,这次我多加了点青菜,还放了一个荷包蛋。

他把面端到面前,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愣了一下。

“施主,您给老衲加了荷包蛋?”

嗯。”我说,“我看您气色不太好,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施主,您是个善心人。”他低声说,“老衲这么多年,没见过像您这么善心的人。”

“别这么说。”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一碗面而已,不值几个钱。”

值。”他说,“一碗面的心意,比什么都值。

他念完经,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地挑着,好像在品味什么。

那天上午,他吃完面,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店里,看着我忙来忙去。我擦桌子,他看着我;我煮面,他看着我;我给客人找零,他还是看着我。

“您有什么事吗?”我忍不住问他。

“没事。”他摇摇头,“就是想坐一会儿。”

“您要坐就坐着吧。”

他又坐了一个小时,才站起来,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走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施主,明天老衲还会来。但不是一个人来。”

“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说的不是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梁金宝的事,而是因为那个老和尚的话。

明天他会带谁来?他认识什么大人物吗?还是说,他要带徒弟来?

我翻了个身,心想:算了,不管他带谁来,反正都是一碗面的事。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说的“不是一个人来”,是那么大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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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天。

我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周一,嘉怡说要回来看看我。他在城里的设计公司上班,平时忙得很,回来的次数不多。但只要回来,我就高兴。

我多熬了一锅汤,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准备给他炖汤喝。

嘉怡是上午十点到家的。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身上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妈。”他进门就喊,“我回来了。”

“哎,回来了好。”我擦擦手,“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

“不饿不饿,我在城里吃了。”他走进来,看了看店里的情况,“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

他没说话,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妈,我听说我爸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赵阿姨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我爸来闹事,还要你每个月给他钱。”

“别听她瞎说。”我摆摆手,“你妈我能应付。”

“妈,你别瞒我了。”嘉怡说,“我都知道。我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要不把钱要到手,不会罢休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嘉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要不然,这店就别开了吧。”

“不开?”我看着他,“不开我干什么去?我除了开面馆,还能干什么?”

“来城里,跟我一起住。”他说,“我现在工资还行,能养得起你。”

“我不要你养。”我说,“我还能干,我还能养活自己。”

“妈……”

“别说了。”我打断他,“这店是我的命根子,我不可能关。你要是心疼妈,就好好工作,别让妈操心。”

嘉怡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但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他的妈,犟得很。

那天中午,我给嘉怡炖了一锅排骨汤。他喝了三碗,连说好喝。

下午三点,他走了,临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五百块钱:“妈,给自己买件好衣服。你看你那件外套,穿了多少年了?”

“我穿得挺好的。”我说。

“买了新的,也是好的。”他抱了我一下,“妈,我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他骑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

孩子长大了,懂事多了。

可是一想到他要养我,我心里就不舒服。我是他妈,不是他的负担。

正想着,梁金宝又来了。

他这回带着几个人,还有一台摄像机。

吴蓓,你听好了。”他站在门口,对着摄像机说,“这是我前妻吴蓓,她欠我五万块。我今天来,就是要账的。要是她不还,我就天天来,让街坊邻居都看看,她吴蓓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梁金宝,你别太过分了!”我爸拄着拐杖冲了出来,“你这是要搞臭我闺女的名声!”

“吴老师,你这话说的不对。”梁金宝笑嘻嘻地说,“我这是正当要账。她欠我钱,我来要,天经地义。”

“你胡说!我闺女从来没欠你的钱!”

“有没有欠,咱们法院见。”梁金宝拍拍那张欠条,“我有证据。”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都拿不稳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特别难受。

我不想让他生气,更不想让他因为我的事,气坏了身体。

梁金宝。”我说,“你进来,咱俩谈谈。

“谈什么?”他看着我,“你要给钱了?”

“谈一谈。”我说,“你想怎么解决,咱们面对面谈。”

梁金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那帮人,然后挥挥手:“行,我跟你谈。

他走进店里,坐在一张桌子前。

我也坐下来。

“你想怎么解决?”我问他。

“简单。”他翘着腿,“你把店转给我,或者每个月给我五千块,咱们就两清。”

“这家店是我一手撑起来的。”我说,“你当年扔下我就跑了,一分钱没留,一分力没出。你现在回来,凭什么分我的东西?”

“凭我是你前夫。”他得意洋洋地说,“凭咱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我出过力。”

“你出的力,就是给我留下一屁股债?就是让我一个人还了五年?”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摆摆手,“我现在回来了,我就要分。”

“我不可能给你。”我说。

“那咱们就耗着。”他站起来,“我天天来,天天拍,让大家都知道,你吴蓓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

我坐在店里,看着他离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太难了。

我真的太难了。

我咬着牙撑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结果他又回来把我往死里踩。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店,我不甘心。不关店,他又天天来闹。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路灯,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也飞不出去。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和尚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坐老位置,而是走到我面前,坐在我对面。

“施主,您还好吗?”他问。

“不好。”我说,声音带着哭腔。

“老衲知道。”他点点头,“老衲今天都看见了。”

“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和尚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施主,您要记得,您不是在跟梁施主争这家店。”

“那我在争什么?”

“您在争您自己。”他说,“您为这家店付出了七年,这七年,不是白费的。这七年,您做的每一碗面,熬的每一锅汤,流的每一滴汗,都是您的。”

“可他要抢走。”

他抢不走的。”老和尚说,“他抢得走您的店,但他抢不走您的手艺。他抢得走您的桌椅,但他抢不走您的良心。您只要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施主,”他又说,“老衲明天会带人来吃您的面。”

“带人?”

“对。”他点点头,“带很多人。”

“多少人?”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头满是困惑。

他到底要带谁来?

06

第九天。

我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老和尚说今天要带人来吃面。带很多人?他一个穷和尚,能带谁来?难道他认识什么大老板?

我实在想不通,干脆爬起来干活。

五点半,天蒙蒙亮。

我把门板卸开,准备开张。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家早点摊在忙活。远处有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近处有清洁工在扫大街。

我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刚想转身进去,突然听见一阵声音从那头传来。

不是车声。

是脚步声。

整整齐齐的脚步声。

我抬头望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街那头,黑压压的,正走来一群人。

不,不是一群人,是一群和尚。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僧袍,排成两列,步伐整齐,从街头走过来。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他们的僧袍上镀了一层金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老和尚。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袈裟,深红色的,虽然也旧了,但比那件破僧袍整齐多了。他身后,跟着的是数不清的和尚。

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

我数不过来。

他们安安静静地走了过来,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老和尚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吴施主,老衲来还账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老衲说了,不会白吃您的。”他抬起头,笑着说,“今天是老衲带着徒子徒孙们来给您捧场。一百八十个人,每人一碗面,吃多少,给双倍。”

一百八十个人?

我往他身后一看,果然,一整条街,站满了和尚。他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堵灰色的墙。

“这……这……”我结结巴巴地说,“师父,您这是……”

“您就放心做着吧。”老和尚说,“有老衲在,您的面,今天会卖得光的。”

他说完,转身对身后的和尚们说:“今天,大家都听吴施主的安排。排好队,一个个来。吃完了,给钱。”

一百八十个和尚齐声答:“阿弥陀佛。

那声音,像寺庙里的钟声,震得我心都颤了。

快进来。”我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他们,“店里坐不下,大家将就着,坐在门口也行。

一百八十个和尚,没有争,没有抢。他们自动排好队,五个人一桌,轮着来。

我的小店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锅里的水一直开着,面一锅一锅地下,一锅一锅地捞。我忙得满头大汗,脚不沾地,但心里头是甜的。

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宋金兰站在街对面,张大了嘴:“我的老天爷,这吴蓓是走了什么运了?”

赵慧妍冲进店里,挽起袖子就来帮忙:“你还愣着干嘛?快煮面!我来端!”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嘴里一直说:“好,好,好。

没有人注意到,梁金宝那些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一百八十个和尚,从我开店那会儿就开始吃,一直吃到下午两点。

每人一碗光面,不加浇头,不加肉。有两个年轻的和尚,大概是饿了,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我一共下了一百八十二碗。

每一碗,都是三块钱。

一百八十二碗,一共五百四十六块钱。

可他们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往盒子里放了十块钱。

一百八十个和尚,一千八百块钱。

赵慧妍一边数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吴蓓,你发财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和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眼眶红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老和尚。

他今天没有坐在墙角,而是坐在门口。他吃完了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吴施主,老衲替全寺的徒众,谢谢您。”

“别别别。”我说,“是我该谢谢您才对。”

“不用谢。”他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暗红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珠子磨得光滑光滑的,上面还有细细的裂纹。

“这串佛珠,是老衲的师父传给我的。跟了老衲五十年了。”他把佛珠递到我面前,“今天,送给您。”

我愣住了:“师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他说,“只是一串珠子。但对老衲来说,它比什么都贵重。老衲把它送给您,是谢谢您这九碗面。”

“九碗面而已。”我说。

“不只是一碗面的事。”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碗面,救了一个人。一个善心的人,救了一百八十个人。施主,您不是在做面,您是在渡人。”

他说完,把那串佛珠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追出门:“师父,您叫什么名字?”

他回过头,微微一笑:“老衲慧明。”

慧明。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带着那些和尚,排着队,沿着街走了。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烧着一团火。

那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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