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蹲在儿子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他在台灯下握着美工刀,在左臂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渗出来,他用纸巾擦了擦,面无表情继续打游戏。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早上,我冲到他房间要没收那把刀,却在他作业本里翻出一张纸条:“妈,我也想考好,但看到你我就害怕。”
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手机响了,是姐姐发来的语音,声音抖得厉害:“小彤,曹宇在浴缸里割腕了。她留了张纸条,‘你们还是没发现吧’。”
我瘫坐在地上,手机砸在脚尖上。
01
薛子轩今年十四岁,读初三。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个头窜得快,已经到我肩膀了。可我看他,总觉得还是那个抱在怀里的小不点。
我对他要求严,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知道。
从一年级开始,我每天检查他的作业,每道题都看,错了的让他改,改到对为止。三年级开始上奥数班,四年级加英语,五年级又加了作文。
他的课余时间被我排得满满当当。
周一到周五,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吃饭,吃完饭复习,复习完预习。
周末两天,补习班加起来要跑四个地方。
有时候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摇醒:“写完再睡。”
薛林看不下去,在旁边嘟囔:“孩子还小,你别逼太紧。”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懂什么?现在不抓紧,中考怎么办?高考怎么办?你想让他跟你一样当个穷老师?”
薛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我知道这话伤了他。可我控制不住。
我辞了财务总监的职位,全职在家管孩子。我付出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他将来过得好一点?
可薛子轩的成绩,从我辞职后反而开始往下掉。
初一时还能排班里前二十,初二掉到三十多,到了初三直接滑到四十五名以后。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检查作业更勤了,管他玩手机管得更严了,晚上逼他学习到十一点。
他越来越沉默。
以前还跟我顶两句嘴,现在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眼睛却不看我。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他房间时听到里面有动静。都十一点了,我推门想让他赶紧睡。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闪着游戏的光。
我的火“噌”就上来了。
我冲进去劈手夺过手机,攥在手里:“几点了还玩?”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我把手机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
他盯着地上碎了的手机,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但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突然一阵发虚。
以前他哭的时候会扑过来抱我,会拽着我的袖子说“妈妈我错了”。
可这次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泪往下淌,嘴巴紧抿着。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灰。
好像心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震动起来。
是姐姐叶思雅发来的语音:“小彤,明天周末,带子轩来我家吃饭呗。曹宇刚拿了个物理竞赛奖,非要请你们吃蛋糕。”
我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半了。
姐姐这个点还发消息,肯定是兴奋得睡不着。
她家曹宇成绩好,长得漂亮,钢琴弹得好,参加什么比赛都得奖。
姐姐每次发朋友圈都是“我家闺女又拿奖了”,配图是曹宇举着奖状的照片。
我把碎掉的手机扔进垃圾桶,回了句“好”。
薛子轩已经背对着我躺下了,用被子蒙住头,肩膀轻轻抖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灯关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卧室,薛林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的那个眼神。
02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薛子轩去姐姐家。
路上他不说话,我问他作业写完了没,他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物理复习了没,期中考试快到了。
他又点了点头。
我心里不舒服,想再问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了姐姐家,曹宇开的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扎着高马尾,笑盈盈地喊“姨妈好”。那笑容阳光灿烂,牙齿白白净净的。
薛子轩低着头换鞋,喊了一声“表姐”。
曹宇拍拍他的肩膀:“子轩长高了嘛。”
薛子轩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客厅里,姐姐正在厨房忙活,姐夫曹宏图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们来了,他站起来招呼:“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曹宏图做医疗器械生意,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家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亮晶晶的,真皮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姐姐端着果盘走出来,笑呵呵地说:“今天吃火锅,我买的你们最爱吃的毛肚。”
薛子轩坐在沙发一角,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曹宇倒是大方,主动削了个苹果递给他:“吃不吃?”
薛子轩接过来,小声道了声谢。
姐姐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跟我说:“曹宇这次物理竞赛拿了市里第二,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你昨晚说了。”
“她班主任说她要是发挥正常,省里拿奖都没问题。”姐姐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从来不用我操心,自己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我看了一眼曹宇。
她坐在钢琴前,开始弹一首曲子。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流畅得像流水。她弹的是《献给爱丽丝》,这首曲子我也听过,但没听过弹得这么好的。
薛子轩低着头吃苹果,一口一口,慢慢嚼。
姐姐又说:“你们家子轩最近怎么样?我看他瘦了不少。”
“还行。”我说。
“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曹宇补补课,反正她周末也没事。”
“不用了。”
姐姐看我脸色不好,没再继续,转头喊曹宇:“宝贝,别弹了,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曹宏图一直在夸女儿:“我家这丫头,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学习自己管,补习班自己报,连钢琴都是她自己想学的。”
曹宇笑了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
姐姐接着说:“她现在每天回家就自己学习,我跟她爸都不用管。周末还会主动收拾屋子、做做饭。我那些同事都羡慕死了。”
薛子轩埋头吃米饭,一颗一颗地嚼。
我心里酸溜溜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饭后姐姐端出蛋糕,说是专门买的。曹宇切了一块递给薛子轩:“多吃点,你太瘦了。”
薛子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看到他端蛋糕的手有点抖。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忍不住了:“你看人家曹宇,再看看你。”
薛子轩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省心,我至于累成这样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火了:“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薛林在旁边小声说:“行了,别说了。”
我冲他吼:“你闭嘴!都是你惯的!”
薛林没再说话,把着方向盘的手握得有点紧。
那天晚上到家后,薛子轩直接进了房间,锁了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堵得慌。
薛林从书房出来,站在我面前:“你到底想要孩子怎样?”
“我想他好。”
“可他好不好,不是你说的算的。”薛林的声音很轻,“你问过他吗?他想要什么?”
我愣了愣。
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03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在班级群里等了一上午。
下午三点,班主任发了成绩单。我一个个往下翻,找薛子轩的名字。
数学58分,英语62分,语文70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个数字像针一样扎得我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些在台面上。我用抹布擦了擦,又擦了擦,来来回回擦了三次。
然后我推开了薛子轩的房门。
他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我的脸色,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是恐惧。
“数学多少分?”我问。
他低下头:“58。”
“英语呢?”
“62。”
“那你还坐在这写作业?”我的声音高起来,“你还有心思写作业?”
他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手心里。
我冲过去,一把扯过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课本、笔记本、作业本散了一地。
我翻出那张数学卷子,鲜红的58分刺眼得很。
“你是猪脑子吗?我辅导你那么多次,你考这个分数?你对得起我吗?”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扔到他脸上。
他接住了,拿在手里,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眼泪掉下来。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我吼,“你能不能争点气?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还是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团纸上。
我气不打一处来,转身看到他桌上搁着一本日记本,皮面的,封面上画着一只小鹿。
我伸手去拿,他猛地冲过来抢:“别动!”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本,全身发抖。
“你给我!”我伸手要夺。
他退到墙角,把日记本护在胸口,拼命摇头。
“妈!求你了!”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
认识他十四年,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那种绝望,那种恐惧,那种……
“你……”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抱着日记本,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胳膊:“出去,我跟你谈谈。”
我被他拉出房间。
走到客厅,他关上门,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我教育我儿子。”
“你在毁他。”
薛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有一层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薛子轩被诊断出焦虑和抑郁倾向,重度,你知道这事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你们学校心理咨询室查出来的。前几天他在课堂上无缘无故大哭,被送到校医室,心理老师跟他谈了,诊断出来了。”薛林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下头是压不住的愤怒,“你问问你自己,你知道他的日记本里写了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林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那是日记本的某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很轻,有些地方断了,像是写完后被反复涂过。
“我想消失。妈妈看到我就烦,老师看到我就叹气。我活着干嘛?”
我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纹。
04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薛子轩去了市医院的儿童心理科。
他不说话,全程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衣角。我在走廊里填表,他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声音很温和。她先单独跟薛子轩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把我叫进去。
“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医生开门见山,“中度焦虑,伴有抑郁症状。有自残行为,而且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自残?”
“他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臂,你们没发现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晚他房间里的那道口子,是划在他自己身上的。
“我……”
“他的胳膊上至少有七八道痕迹,新旧都有。”医生说,“这是孩子用身体的痛苦来缓解心理痛苦的方式。说明他心里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跟我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在骂他。”医生看着我,“他怕你,但你又总是出现在他脑子里。他躲不掉,忘不了。”
“这位妈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做财务总监,现在……全职在家。”
“所以你为他付出了很多?”
我点点头:“我……”
“那你知道,他最后一次跟你聊学习以外的话题是什么时候吗?”
学习以外的话题?
什么时候?
我拼命在脑子里搜索。
小学三年级?他跟同学打架,我骂了他一顿。四年级?他跟我说想去踢足球,我说浪费时间。初一说想养一只猫,我说会耽误学习。
然后呢?
没有了。
我每天跟他说的,几乎都是“作业写完了没”
“考试考了多少分”
“上课有没有好好听”。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作品。你把他当成你人生的延续,你怕他输,不是怕他受苦,是他让你脸上无光。”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医生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是爱他的,但你的爱让他窒息。他想逃,又逃不掉。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让妈妈满意。”
我捂着脸哭了。
从医院出来,薛子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有点疼。我看到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子遮住了半截手指。
我快步追上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
“子轩……”
他没说话。
“妈妈……妈妈错了。”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角还红着,眼睛底下是压不住的黑眼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们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梦里都在害怕。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没醒。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小彤,曹宇在浴缸里割腕了!水全都染红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被子上。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姐姐的尖叫声、急救车的鸣笛声。
脑子里全是曹宇笑盈盈的脸。
物理竞赛的奖状,钢琴前的背影,削苹果的样子……
“她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们还是没发现吧。’”
0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曹宇已经从急诊室转到普通病房了。
姐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姐夫曹宏图站在窗户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护士进来说不能抽烟,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又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曹宇躺在病床上,左手臂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姐姐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妈……”
曹宇没动。
我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曹宇的成绩那么好,那么优秀,那么让人羡慕。她怎么会想不开?
薛子轩在我身后站着,他看着病床上的表姐,眼圈也红了。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表姐她……”
“没事的。”我说,“没事的。”
可我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姐姐被护士叫去签字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曹宇。
她瘦了很多。上次聚会穿的毛衣现在显得空荡荡的,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
“姨妈。”
“哎。”我凑近她,“醒了?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眼睛看向窗外。
秋天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窗帘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姨妈,你知道我心里最恨的是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不是软弱,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我爸妈从来不管我。从小学到现在,家长会他们从来没去过。我考第一名,他们不知道。我考最后一名,他们也不知道。我拿了物理竞赛的奖,他们发了个朋友圈,然后继续看他们的电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在空气里飘。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存在的人。我在这个家里,跟空气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姐姐正好走进来,听到最后一句,腿一软,跪在了病床边。
“小宇,妈妈错了……妈妈真的不知道……”
曹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妈,你第一次发现我在画画,是我画了好几年以后。我第一次上台弹钢琴,你跟爸在台下玩手机。我高考想考美院,你说考那个没出息。”
姐姐哭得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突然想到薛子轩。
我每天管他管得那么严,他的日记本里也写着想消失。
他觉得自己也不被理解。
他也在喊救命,只是我没听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