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唐若曦站在签到台前,手里握着那份28桌的宴席确认单,拨出了那个号码。
“袁工,您在我们酒店订了28桌,定金只付了一万,尾款二十五万,请您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男人平静的声音:“账单和报警都按流程走吧,我不认识这个人。”
唐若曦愣住了。她抬头,看见大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有油渍。他径直朝她走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身后,肖成业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01
电话是下午三点四十三分打来的。
我当时正蹲在机房里拆服务器电源。那台老机器用了八年,风扇嗡嗡响,跟拖拉机似的。我把螺丝刀叼在嘴里,双手托着电源模块往外抽。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理它。
又震了一下。
我吐掉螺丝刀,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声。
“您好,请问是袁永贵先生吗?”
“是我。”
“我是万豪酒店销售部的唐若曦。您在昨天下午通过电话预订了28桌宴席,时间是本周六下午四点半。按照公司规定,我们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尾款的支付方式。”
我愣住了。
“什么宴席?”
“您订的是28桌,每桌标准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加上酒水和服务费,总价大概二十六万出头。您已经付了一万定金,尾款二十五万需要在宴席开始前结清。”
我放下电源模块,站起身来。
“我没订过宴席。”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顿。
“袁先生,您说笑了。系统里清清楚楚地记着,用的就是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您本人在电话里确认过日期和人数,还特意嘱咐了要准备素食桌。”
“我没订过。”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那这样,我先把您的订单信息发到您手机上,您看看。如果确实有误,我们再沟通。”唐若曦的语气依然客气,但我听出了一丝警觉。
挂了电话,我没再看服务器。
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往外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是高架桥,车流来来往往的,像一条灰蒙蒙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唐若曦发来了订单截图。
预订人:袁永贵。联系电话:是我的手机号。时间:周六下午四点半。桌数:28桌。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客人要求素食桌,请准备三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素食桌。
我确实吃素。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我喜欢吃素的,只有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弹出来的消息。
同事老刘发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张请柬。
“热烈祝贺肖成业先生荣任公司常务副总裁!兹定于本周六下午四点半,在万豪酒店三楼宴会厅举办升职宴,诚挚邀请各位同事莅临。”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我往下翻了翻。
没有我。
群里已经吵翻了。
“大成哥升副总了,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我订了花篮,送到酒店来。”
“肖总大气,包了28桌,全公司的人都请了!”
我退出了群聊。
回到工位上,我蹲下来继续拆服务器。螺丝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我试了好几次,螺丝刀都对不准螺丝孔。
最后我干脆不拆了,坐在地上靠着机柜发呆。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群聊截图。
28桌。
全公司的人都请了。
除了我。
02
我和肖成业的交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俩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一起进了这家公司。我学的是电子工程,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我俩分在一个宿舍,上下铺。
他睡上铺,我睡下铺。
每天下班后,两个人泡两包方便面,蹲在阳台上边吃边聊。他说将来要当总经理,我说我只想把技术做好。他笑我没出息,我说他太能吹。
那时候的肖成业,是真的把我当兄弟。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背着我跑了两站地到医院。我住院那几天,他天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我带饭,陪我说话。
我出院那天,他非要请我吃火锅,两个人吃了八盘羊肉,花了八十多块钱。那时候我们一个月工资才三百。
吃到一半,他举起酒杯说:“老弟,咱俩这辈子,不互相算计。”
我跟他碰了杯。
那是我这辈子最信一个人的时候。
后来公司改制,老厂长退休,新来的领导要提拔能人。我技术好,年年评优秀。他销售做得好,业绩排前三。
那年有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我俩都够格。
领导找我谈话,说老厂长推荐了我,说我踏实肯干。
结果公示那天,名字写的是他。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下班后他找我喝酒,喝到半夜,他红着眼说:“哥,对不住,这个位子原本应该是你的。”
我说没事。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以后哥上去了,一定拉你一把。”
后来他真的上去了。
他从副主任到主任,从主任到副经理,从副经理到经理。一路升上去,一路把我甩在后面。
但他从来没拉过我。
不但没拉过,反而开始使绊子。
那年有个大项目,我带队做了一年,客户很满意。结果汇报那天,他拿着我的方案去给领导讲了一遍,签了字,拿走了项目奖金。
我去找他。
他笑着说:“哥,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一定补偿你。”
下次。
永远有下次。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想补偿我。
他是怕我。
怕我起来,怕我挡住他的路。
他当年说的那番话,后来我才听懂。
他说“不互相算计”。
意思是,你别算计我,我可以算计你。
03
我从机房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灯关了大半,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路过肖成业办公室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脚步顿了顿。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的事,你盯着点。绝对不许出岔子。”
“知道了,肖总。”
“那个姓袁的,有没有动静?”
“没有。刚刚群里刷屏了,他没回一条消息。”
“那就好。反正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走廊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小会儿,办公室里传来椅子的声音,有人要出来了。我赶紧往后退,拐进旁边的茶水间。
门推开,肖成业走出来,边走边系西装扣子。
他的助理卢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那小子要是闹起来怎么办?”卢武问。
“他不敢。”肖成业说,“他那个人我了解,一辈子怂惯了。就算心里不舒服,也只会躲起来生闷气。”
“可是酒店那边……”
“酒店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定金是我让他用袁永贵的卡付的,系统里留的是他的信息。到时候他来也好,不来也好,这笔账都得算在他头上。”
“万一他不认呢?”
“不认就报警嘛。”肖成业笑了一声,“反正到时候闹大了,丢人的是他。我顶多就说一句‘资料弄错了’,谁能拿我怎么样?”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
我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二十年前那个在宿舍里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二十年后用我的名字订了28桌宴席。
他想让我买单。
如果我认了,那就成了他的同谋。
如果我不认,那就闹大了,他正好借这个由头收拾我。
真是个好计划。
我从茶水间走出来,看到电梯门正要关上,肖成业站在里面,正低头看手机。
他没看见我。
我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唐若曦的电话。
“唐经理,我明天下午四点半,到酒店找你。”
“袁先生,您是想确认订单的事?”
“对,”我说,“我当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高架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可以老实,但不能软。”
04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她坐在茶几边剥花生,面前摆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和一碗粥。看见我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活,问了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她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盛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喝了口粥,没什么胃口。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
母亲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放进了我碗里。
“妈,问你个事。”
“嗯?”
“我爸当年被人骗,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那年我爸有个朋友,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两个人一起做生意,我爸出本钱,那个朋友跑业务。开始赚了钱,我爸挺高兴的,觉得跟对了人。
后来那个朋友说有个大项目,让老爸再投一笔。我爸爸把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还跟亲戚借了钱。
结果那个人,拿着钱跑了。
我爸去找他,找不到。去报案,查不着。一辈子攒的钱,就这么没了。我爸因为这事生了病,没两年就走了。
“那之后我就跟你说了,”母亲看着我,“人可以老实,但不能软。太软了,别人就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我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碰见什么事了?”母亲问。
“没有。”
“你别骗我。你从小就藏不住事,一有事就坐不住。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剥花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肖成业那些话。
“他不敢。”
“他那个人我了解,一辈子怂惯了。”
我承认,我是怂。
这些年我一直在忍。
他抢我项目,我忍了。
他抢我职位,我忍了。
他在背后说我坏话,我也忍了。
我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有些事不能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三年前拍的。
照片上是一张报销单,上面有肖成业的签字。金额是五十万,项目名是“技术服务费”,收款方是一个叫“天恒科技”的公司。
我知道那家公司。那是肖成业的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
那天我去财务部交单子,正好看到这张报销单被退了回来,理由是“缺少附件”。财务的人随手把它放在桌上,我偷偷拍了一张。
后来那个项目款还是批了。
我不知道那张照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唐若曦。
“唐经理,这张单子,你们酒店的客户信息里能查到吗?”
唐若曦很快回了消息:“天恒科技?这是我们酒店的长期合作客户,只订过两次会议。需要我跟进什么吗?”
“先不用,”我说,“明天当面聊。”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05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到了酒店。
唐若曦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起来干练利落。
看见我,她走向我,问了句:“袁先生,您来了。”
“来了。”
“请跟我来,我们到办公室说。”
我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一间挂着“销售部经理”牌子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沓文件。
唐若曦请我坐下,倒了杯茶递过来。
“袁先生,您说今天要来确认订单的事,现在怎么说?”
“那张订单,”我说,“不是我订的。”
“这个我已经查到了。”唐若曦打开电脑,把一个页面调出来给我看,“我们系统里有电话录音,您可以听一下。”
她点开一个文件,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是万豪酒店吗?我要订宴席。”
“请问您贵姓?”
“姓袁,袁永贵。”
“请问您什么时候办宴席?”
“这周六下午四点半,28桌,每桌按八千八百八十八的标准来。”
那个声音说话的语气、语速,还有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
像极了我的声音。
但又有一点不一样——尾音往上挑,不是我习惯的语调。
“这声音是被处理过的,”唐若曦说,“应该是用了变声软件。我们技术部的人查过了,音频的底层编码有明显的修改痕迹。”
“所以你们确认这不是我订的?”
“目前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但疑点很大。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唐若曦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讲。
“下订单的时候,对方用您的信用卡付了一万定金。那张信用卡的持卡人是您本人,但开卡时间是两个月前,而且开卡地址写的不是您的家庭住址,而是公司地址。”
“我没办过新信用卡。”
“那就对了。”唐若曦说,“有人冒用了您的身份信息,办了这张卡,然后用它付了定金。这个人对您很了解,知道您所有的个人信息,甚至连您吃素这件事都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人是谁,您心里有数吗?”唐若曦问。
我没有回答。
但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酒店的宴会厅门口已经摆好了签到台,红色的桌布,金色的签到本,还有一排鲜花做的拱门。
客人还没来,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置了。
“唐经理,”我转过身,“这张订单,你准备怎么处理?”
“按照规定,这种疑似冒用身份订餐的情况,我们要报给公安部门处理。”
“报警?”
“对。”
“能不能等一下?”
唐若曦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
“等什么?”
“等客人都到齐了,”我说,“等人到齐了,再报警。”
下午四点半。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公司的大领导、各部门的同事、还有肖成业的几个生意伙伴,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端着酒杯寒暄。
肖成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大厅门口迎客。他脸上挂着笑,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拥抱、寒暄,像是今天的主角。
我站在酒店大门外,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
唐若曦站在我身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好了报警电话。
“袁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
“那我现在就报警?”
“再等五分钟。”
我透过玻璃门,看到肖成业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我。
他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没动。
他又招了招手,表情有些不耐烦了。
唐若曦问我:“袁先生,该进去了吗?”
“好,进去吧。”
我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水晶灯很亮,亮得刺眼。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投过来,有些人认出了我,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
肖成业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老袁!你怎么来了?”
唐若曦走上前,拿着那个文件夹,站在我旁边。
“肖总,这位先生是?”
肖成业还没来得及开口,唐若曦已经把文件夹打开了。
“袁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核实了订单信息。”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张订单确实是以您的名义预订的,但经过我们的系统核查,下单人并非您本人。我们已经确认,这是一起冒用身份信息订餐的案件。”
肖成业的脸色变了。
唐若曦接着说:“根据酒店规定,我们将对这张订单进行作废处理。同时,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提交了报警材料,等待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