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划破凌晨两点的小区。
我穿着睡衣从卧室冲出来,看见外婆蹲在厨房地上,左手往下淌着血。
她说想给我削个苹果,手滑了。
邻居大妈拉住我,压着嗓子说:“丫头,老人老了骨头脆,磕着碰着说没就没了。”我点头应着,眼睛却盯着地上那个苹果。
那是我下班前塞进冰箱最底层的。我没告诉外婆冰箱里有苹果。
她是怎么知道的?
01
外婆是三舅开着出租车送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手机就响了。三舅在电话那头声音闷闷的:“语嫣,你来村口活动室接一下你外婆。”
我问怎么回事。
他说:“我养不了了,你妈也养不了,你看着办。”
说完就挂了。
我赶到村口时,外婆正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她头上顶着块湿毛巾,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下棋,谁也不看她。
我走过去时,她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轻,特别淡,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说:“语嫣,你来了。”
我说:“外婆,走,跟我回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蛇皮袋就跟我走。自始至终没问她儿子去哪了,也没说她为什么会在那儿。就好像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
路上我给她买了杯豆浆。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吸管不出声。
我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她侧着头看窗外的车流,眼神空空的。
那一刻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
我妈在服装厂上班,我爸在我三岁那年跟人跑了。
我妈带着我住回娘家,外婆一碗饭一碗饭把我喂大的。
后来我结了婚,搬到了县里,外婆也被六个舅舅轮流接去养。
说是轮流,其实每家都养不长。
大舅肖建邦开五金店,条件最好,外婆在他家住了一个半月就说住不惯。
大舅开车把她送到二舅马忠家门口,连车都没下。
二舅家房子小,外婆住客厅,睡了不到一个月,二舅妈就跟二舅吵翻了。
然后是三舅曹武、四舅、五舅、六舅。
每家都是这样,最长不超过三个月。
我妈是唯一一个女儿,但她在省城给别人当保姆,自己也住在雇主家,根本没法照顾外婆。
每次听到外婆被“送”走的消息,我都心疼,但也没办法。
我家也不大,两室一厅,我和丈夫丁博文住一间,另一间是书房。
而且博文性格闷,不爱热闹,我怕他不愿意。
可那天去接外婆的路上,我就想:不管了,这次我养。
到家时博文还没下班。
我把外婆的书房腾出来,搬了张折叠床,铺上干净的床单。
外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里念叨:“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住两天就走。”
我说:“外婆,你尽管住,住多久都行。”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开始收拾自己那几件衣服。
晚上博文回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蛇皮袋,愣了一下。我把他拉到卧室,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吧,老太太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外婆做了饭。
她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豆芽、一个葱花蛋、一个紫菜汤。
菜烧得很烂,味道偏淡,正好合我的口味。
吃饭时她一直在给博文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小丁,你多吃点,瘦了。”
博文点点头,埋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还行。我想着开头还不错,后面应该也不会太差。
可我不知道,这顿饭是接下来一个月里,我们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02
外婆住进来的头三天,可以说是模范住户。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时我还在睡觉,但她从来不吵我。
我起床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不是外面买的,是她自己做的,豆浆、油条、面饼、包子,变着花样来。
她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板用洗衣粉刷过,窗台用抹布擦得一尘不染。
连博文放在书房里的书,她都一本一本拿出来,用湿布擦过再摆回去。
我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说:“外婆,你别这么辛苦,这些活我能干。”
她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动动好。”
那几天我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老人勤快、寡言、不挑三拣四、不看人脸色,这不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神仙老人”吗?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等天气凉快了,带外婆去体检一次。
变化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博文已经到家了。他没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打游戏,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头低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有点累。”
他说话的语气很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平时下班回来都会跟我聊两句今天公司的事,今天一个字没说。
我没多问,去厨房帮外婆做饭。
吃饭时也是安静的。
外婆还是给我们夹菜,但博文今天吃得很少。
我跟外婆聊今天单位的事,聊我妈在省城的近况,外婆都应着,但能看出来她也在看博文的脸色。
吃完饭博文就去洗澡了。我收拾碗筷时,外婆凑过来,小声说:“小丁今天不对劲。”
我说:“可能工作压力大吧。”
外婆没接话,转身去擦灶台了。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问博文:“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外婆住着你不习惯?”
博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不是,别瞎想。”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你外婆……”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我等着他说。等了半天,他说了一句:“算了,睡吧。”
那之后的三天,家里的气氛开始悄悄变了。
以前我和博文每天睡前都会聊一会儿天,说说各自单位的烦心事。
但从那天起,他不聊了。
下班回来就直接进书房,不到十点不出来。
出来时我还在客厅看电视,他就说一句“我先睡了”,然后就关了卧室的门。
我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是公司的事。
但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站在书房窗前,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他在干嘛。
他说:“睡不着,看看手机。”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
那会儿我以为他只是工作压力大,还在心里替他找理由。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天他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舅舅们打来的。
大舅肖建邦打过一个,二舅马忠打过两个。
电话里说的话,博文从来都没跟我提过。
03
第四天凌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起皮的墙壁上刮过去。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但过了不到十分钟,我就被另一种声音彻底吓醒了。
是救护车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看见博文也醒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同时朝客厅冲过去。
厨房灯亮着。
外婆蹲在地上,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地砖上,洇成一朵一朵的暗红色小花。
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屏幕上显示着“120”的字样。
地上躺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苹果。
苹果是削了一半的,削下来的果皮和果肉混在一起,沾着血。
我蹲下去看她,声音都变了:“外婆,你干啥了?”
她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轻:“语嫣啊,我想给你削个苹果……手滑了,割了一下。”
她说话时还在冲我笑。
那个笑容在我眼里变了样,变得又轻又虚,像一张纸糊在脸上。
医护人员很快就来了。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说伤口不深,但建议去医院缝几针。我扶着外婆下楼,她一直在说:“没事,不疼,不给你添麻烦。”
到了医院急诊,缝了四针。医生检查后说没有伤到肌腱,休息几天就好。
办完手续,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外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有鸟在叫,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轻得像猫。
我脑子里乱得很。
削苹果。削了一半。凌晨四点半。
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从来不吃苹果。
不是不喜欢,是我胃不好,早上吃苹果容易反酸。这件事博文知道,我妈知道,我身边的同事也知道。但外婆知道吗?
她住进来才三天。我只在第一天晚上提过一句“我胃不好”,但我没说我不吃苹果。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她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一个“不吃苹果”的人家里,凌晨四点爬起来削苹果?
如果知道……
我头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家里,地上已经没有血迹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水果刀也洗过了,插在刀架上。垃圾桶里没有苹果皮,没有苹果核。
我蹲下来看地面那几块瓷砖,洗过的,比旁边的干净了整整一个色号。
04
外婆还在医院住着观察,我趁这时间去了一趟三舅曹武家。
三舅住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客厅里堆着杂物,茶几上摆着花生和啤酒。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外放,在跟什么人发语音消息。
我进门就说:“三舅,外婆在我家割了手了。”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没接话,继续发语音。
等发完了,他才慢慢地说:“割哪儿了?”
“手腕。”
他“嗯”了一声,拿起花生剥着吃。吃了三颗,才用手背擦擦嘴:“割了几针?”
“四针。”
“不多。”他又剥了一颗花生,“你外婆的手,太熟了。她年轻的时候,在印刷厂干活,手割过不知道多少次。后来在家割菜割鱼割肉,割惯了。”
我说:“她是给我削苹果削的。”
三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意外,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
他放下花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语嫣,你外婆在你家住几天了?”
“四天。”
“第四天?”
“嗯。”
他放下啤酒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外婆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
回想一下,好像外婆什么都吃,又不爱吃。
我给她夹肉,她说太腻了。
给她夹菜,她说太老了。
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
可每次三舅送来的剩菜剩饭,她会吃得干干净净。
“她……”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舅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善意的那种。他说:“你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等他说话。
“你外婆这一辈子,”他手撑着茶几,“没让任何人真的懂过她。”
我听着,没插嘴。
“你大舅养她的时候,她说大舅不给她做饭,自己顿顿吃馒头。你二舅养她的时候,她说二舅妈给她脸色看,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到我了,她也说。谁养她,她就说谁的不好。”
他停了一下:“但你问她其他儿子好不好,她就说好。”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在拼起来。
“你不让她在我家住?”我说。
“我没说不让她住。”三舅拿起啤酒,“我是说,她在谁家住,那个家就得出事。以前是我妈说你大舅的坏话,你大舅说你二舅的坏话。现在她老了,手段也老了,但本质没变。”
他抬起头看我:“语嫣,你要是聪明,就把她送回来。”
我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有点凉。
“送回来,让谁养?”
三舅没回答了。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不说话。等到我再叫他时,他把啤酒瓶放下来:“你回去想想吧。”
我走出三舅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有一片橙红色的光,但马上就要被黑夜吞掉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方向。
就我没有。
05
外婆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家里又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些,五点就到了家。
进门时,外婆正在客厅里坐着,手边放着一碗莲子羹。
她看见我,笑着说:“语嫣,回来了?我给你熬了莲子羹。”
我说:“你手还没好,别忙了。”
她说:“没事,左手绑着,右手还能动。”
我走到茶几旁边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药。盒子崭新,标签还在,是一盒安眠药。
我心跳了一下,问她:“外婆,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哦,那个啊,我晚上睡不着,让邻居王婶帮我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住进来才几天,什么时候跟王婶这么熟了?
王婶住楼道口,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我认识她两三年了,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外婆才住五天,就能让人帮她去买安眠药?
我拿着那盒药翻来覆去地看。药盒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次两片”。
我没说别的,把药放进茶几抽屉里。
但那天晚上,我跟博文说了。
博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说:“语嫣,你外婆是不是不准备长期住?”
“什么意思?”
“她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想过住久?”
我愣了。
他继续说:“你发现没有,她在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些……我说不上来,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擦地板、洗菜、帮你干活。但她也做了一些别的事。比如让王婶帮她买药。她怎么认识王婶的?”
我说:“可能是碰巧遇上的。”
“不是。”博文摇头,“王婶下午基本不在家,她接孙子去了。要遇上,得是上午。但你外婆上午都出门买菜。”
我没说话。
“那天她割手的时候,你有观察过苹果吗?”
我说:“什么?”
“那个苹果。”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她说是她削的,但苹果皮在地上是一整条。一整条削下来的皮。你削苹果试过皮一整条不断吗?”
我摇头。
“会削苹果的人,不会割到手。”他说,“除非她故意。”
我坐在床边,手抓着床单。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中间醒来几次,每次都觉得家里有声音。但每次清醒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中午吃饭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省城,声音有点远。她听我说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外婆年轻时受过很多苦。你外公抛弃她之后,她差点没疯掉。”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的声音沉下去,“她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离婚,带着七个孩子,你知道多难吗?你大舅才八岁,你二舅五岁,最小的你小姨才几个月。她没有房子,没有娘家可以靠,白天在印刷厂上班,晚上还要缝衣服补贴家用。”
我听着,没打断。
“她这一辈子,从来不信任何人。”我妈说,“她跟我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谁都靠不住。”
我握着手机,沉默着。
“她在我们家也这样。”我妈继续说,“她从年轻时就学会了,要让自己站在最低处。别人看你越低,越不忍心踩你。她靠着这个活下来的。但她一辈子都活在那种状态里,出不来了。”
“她现在也是。”
“对。”我妈停了停,“语嫣,你外婆不是坏人。她只是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苦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
我挂断电话后,趴桌子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外婆打了一辈子的仗,对手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06
到了第七天晚上,外婆的“小动作”开始升级。
那天博文加班,我一个人在家。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我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你是杨语嫣?”
“是。”
“有人举报你们家虐老,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脑子轰的一声。愣了好几秒钟,我才说:“什么虐老?”
他们把证件给我看,是社区调解委员会的。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说:“昨晚有人打我们电话,说你们家对老太太不太好,老太太大半夜哭着出门。”
我回头看外婆。外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碗还在冒着热气。她看着门口,表情又惊讶又无辜。
我说:“外婆,昨晚你什么时候出门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小:“没有,我昨晚没出门。”
中年妇女看看她,又看看我:“老太太,你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说。”
外婆又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对我挺好的。我住不惯,是我自己不好。”
她说话的方式太客气了。越是客气,越像是被欺负了不敢说。
中年妇女大概也这么想,她看着我,目光变得很复杂:“你们家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第一反应想说“前天她割到手了”,但马上又咽了回去。我不能说,一说就更说不清楚了。但我也不能撒谎。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家刚搬来,不太适应。”
那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一圈房子,最后说:“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有其他情况,我们会再联系。”
她们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感觉到后背全是汗。
客厅里,外婆还在喝粥。她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的一声。
“叮”又一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后,确实开过一次门。
但不是邻居按铃,是我自己开门的。
那会儿因为我取了快递,站在门口拆了包装才进来。
可我开门的动作很轻,门也是轻轻关上的。外婆那时在卫生间洗澡,水声那么大,她不可能听到。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在喝粥,一根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个脸。
“外婆,”我说,“昨晚你听到有人按门铃吗?”
她没抬头。
“语嫣,粥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脚步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那姿势不像是一个76岁、手还缝着针的老人。
像是一个年轻了四十岁的人。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那不是冷。
是比冷更深的什么东西。
07
那件事之后,家里彻底安静了。
外婆不再做那些“意外”了。
她每天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听收音机,织毛衣。
不主动找我们说话,也不出门。
饭点时,她会出来吃,但吃得很少。
问她什么,她都笑着说“好”。
但博文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的,偶尔睡着了也会惊醒。有时候半夜三四点,他会突然坐起来,看着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愣愣地坐着。
我问他怎么了,他开始还敷衍,后来懒得说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起床上班,看到博文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穿着一件薄外套,眼前放着一杯咖啡,黑眼圈很重。
我说:“你一宿没睡?”
他点点头。
“为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低声说:“我昨晚,又听见动静了。”
“什么动静?”
“客厅。凌晨一点多,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
我说:“你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确定。”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但我听到不止一次了。最早的那次,是她割手的第二天晚上。”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可能是我的梦,可能是真的。我分不清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没有了光泽的眼睛,突然觉得害怕。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我发现,我竟然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他。
外婆住进来快半个月了,我到底相信谁?
当天晚上,我趁外婆洗澡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翻了她那个蛇皮袋。
蛇皮袋里就是那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翻开几层,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打开她那个小挎包。包里有一串钥匙、一个老年手机、一个小钱包。钱包里大概三百多块钱,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真的就这些了。
我正要把包放回去时,手指碰到了夹层。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一个拉链头。
我拉开夹层拉链,里面是折叠得板板正正的几张纸。
第一张是病历。三年前的,市人民医院的。诊断结果是轻度抑郁和焦虑症。
第二张是一张用铅笔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了纸条下面的一个小细节。
纸条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从一页纸上撕下来一半。
我翻过来看背面,后面还有字。
铅笔写的,但已经被人擦掉了。只剩下一点轮廓。
我举起来对着灯看。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几个字:“……也不想让他们……”
后面的字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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