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握在手心,湿漉漉的。
一亿,整整一亿。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八遍,心跳得像要把胸骨撞碎。
经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郭副总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进去请假,手机一震,妈发来微信:“别辞职,就说身体不舒服。”
我删了手机上刚打好的辞职信。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决定救了我的命。
01
那天我回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什么路灯,妈在门口点了盏旧煤油灯。她说停电了,让我摸黑进屋。
饭桌上摆着两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我把彩票放在妈面前,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
我哪有心思吃。一亿,我这辈子连十万都没见过。
“妈,你说这钱……”
“先别动。”妈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呗,还能咋办。”
“辞了职你干啥?”
“我……”我愣住了。
妈叹了口气:“你今年四十五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突然辞职,谁都知道你有问题。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全找上门,你能挡得住吗?”
我没吭声。
妈继续道:“你那个公司我知道,最近不太平。你这时候冒出来,有心人不得盯着你?”
我心里一惊。妈说得对,郭万年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薛志刚看我的眼神也不对劲。
“那你说怎么办?”
“照常上班,就当没这回事。”妈端起碗喝了口汤,“过几天就说身体不舒服,请病假。慢慢来,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病了,不是你有钱了。”
“那这钱……”
“存定期,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看着妈,她的眼睛在油灯底下亮得吓人。
那晚我睡在小时候那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郭丽芳发来的微信:“老公,咱中奖的事,要不要跟我嫂子说一声?”
我回了一句:“别说。”
她过了半天才回:“好吧。”
我知道她不情愿,但这会儿不能说。妈的直觉向来准,她这辈子没出过差错。
第二天一早我赶回市里,照常上班。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电扇嗡嗡转着,桌上堆着一摞图纸。卢明杰递给我一杯茶:“李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郭万年从经理室出来,冲我笑了笑:“小李,最近加班多,注意身体啊。”
我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什么时候关心起我来了?
中午我去食堂,薛志刚端着饭坐到我对面。
“李师傅,最近项目上有什么困难没?”
“没有,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他夹了口菜,“公司最近要调整,有些资料可能需要重新整理,到时候麻烦你配合一下。”
我应了一声,低头吃饭。调整,什么调整?我怎么没听说?
下午我问卢明杰,他挠挠头:“好像是说要压缩技术部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更加不安了。
下班时我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彩票存进了保险柜。柜员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我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那东西硌在胸口,比什么都沉。
晚上郭丽芳又跟我提嫂子的事,说嫂子打电话问她最近我是不是有啥事。我让她咬死说没有,她就跟我吵了两句。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妈说得对,这钱不好拿。我宁愿没中过。
02
周末我回村看妈,顺便把她那个破木箱子翻了出来。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奖状,泛黄的那种,上面写着“1988年度国营一棉厂优秀财务工作者张秀娥”。
我妈年轻时的照片还贴在上面,瘦瘦的,穿着白衬衫。
我愣了。
妈从来没跟我说她干过财务。
吃饭时我问她这事,她说:“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不是一直在村里种地吗?”
“厂子倒闭后才回家种的。”妈放下筷子,“我在棉厂干了十二年会计,最后一年当的总账会计。”
“那你后来怎么……”
“厂子倒闭了,厂长和人事科长做了假账,把设备偷偷卖给外省。我发现了,去举报。”妈顿了顿,“结果厂长没事,我倒是被调去车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年冬天我抱着账册坐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等他签字,他让保安把我架了出去。后来厂子真的倒了,几千号人失业,我才回了村里种地。”
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一旦起了歪心,就会越走越远。你那公司里,怕也有人有那心思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
“你不是说你们郭副总最近老是鬼鬼祟祟的吗?”妈看着我,“你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在想妈的话。郭万年最近确实不对劲,以前他抠门得很,请个假都要扣工资,我这次说要歇两天他居然主动关心我。
这不正常。
周一上班时,我故意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悄悄去了趟技术资料室。
门锁着,跟平时一样。但我仔细看了看,锁是新换的,比原来那把贵气多了。
我心里一沉。
这笔资料室有十年没换过锁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换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最近三个月的采购记录。有一张单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那批老旧设备的保养记录,签了郭万年的名字。
钱不对。保养一台机器顶多五千块,单子上写着一万二。
我给卢明杰发了条微信:“最近设备保养是我们负责吗?”
他回:“不是啊,郭总让外面公司做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截图存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按妈说的“表演”了。
先是开会时故意揉太阳穴,然后又趁着没人注意在厕所里干呕了两声让同事听见。
第三天上午,我趴在桌上假装睡着了,卢明杰推了推我:“李哥,你没事吧?”
我揉了揉眼睛:“没事,就是有点累。”
“要不你请个假?”
“算了,任务还没完成。”
我故意说得很轻,让旁边的小王也能听见。
果然,没过多久郭万年就来找我了。他笑眯眯的,端着个茶杯:“小李,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两天?”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郭总,我这几天确实有点不舒服,想请两天假。”
“请,必须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二话不说就批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害怕。
我拿着假条出了办公室,正好碰见陈娅。
她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请两天假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回家路上我给妈打了电话,说了请假的事。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么痛快,八成是巴不得你走。”
“那我该咋办?”
“你假装还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郭丽芳又提嫂子的事,说她嫂子听说我请假了,问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说你别管她怎么说,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她说那你明天去医院开个证明呗,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想想也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拍的CT,查的血,开了一堆单子。
医生看了看片子,说脑子里有个小囊肿,良性的,不用管。
我让他帮忙开了个诊断书,写得严重一点,就说“疑似脑部血管瘤”。
医生说这不合适吧。我说你给我写,我有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我把诊断书揣进口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03
假期的第三天,卢明杰约我出来吃饭。
他选了公司附近一个小馆子,坐定后小声说:“李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郭副总这几天总去车间,让我们整理设备编号清单,还问了好几回你跟那些技术资料的关系。”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还说准备搞资产统计,年底要评审。”卢明杰夹了口菜,“可我听人说他见了几个外面的人,好像是搞设备收购的。”
“你确定?”
“确定。老张亲眼看见的,在咖啡馆,那几个人穿得挺体面。”
我没说话,把菜往嘴里扒拉。
“李哥,我觉得不太对劲。”卢明杰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想……”
“别乱猜。”我打断他,“你帮我盯一下,有什么情况告诉我。”
他点点头。
吃完饭回家,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说她这两天打听了一下,说郭万年跟一个姓黄的设备商走得近,那人去年就来过公司。
“你爸以前在供销社干过,认识的人多。我让他们帮忙打听的。”妈说,“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两天后我销假上班,郭万年特意到我工位上转了转:“小李,身体好了?”
“差不多了,谢谢郭总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对了,技术资料室最近要重新整理,你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一下,到时候一并交到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整理资料?”
“对,公司要做个系统升级,以后都用电子档。”他说得云淡风轻,“你那些纸质材料也该归档了。”
我说好,心里却明白,他这是想把我手上的东西都收走。
“对了李哥,”卢明杰凑过来,“前天财务那边来通知,说要把去年你们技术部报销的采购单子重新核查一遍。”
“为什么?”
“不知道,说是例行检查。”
我总觉得不对劲。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妈。
“李海峰,你回家一趟。”她口气不对。
“咋了妈?”
“你回来再说。”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
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个旧账本。
“我今天去你二舅家吃饭,碰见你二舅工作那会儿的同事。”妈翻开账本,“那人以前在你们公司干过,去年退了休。他跟我打听你。”
“打听我?”
“对。他说郭万年最近到处找人筹钱,账上出问题了。”
我愣住了。
“那人说郭万年和薛志刚打算把公司技术专利卖掉,已经找好下家了。”
“他们怎么敢?”
“反正公司现在的董事长管得松,郭万年又是总负责人,他说了算。”妈合上账本,“你那病假请得正是时候,他们巴不得你走,好动手。”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妈想了想,“我年轻那会儿处理棉厂的账,有经验。你把你公司最近的账目情况都记下来,能拿到的都拿到。”
回城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亿的彩票还在保险柜里,公司的事又冒出来了。两条线搅在一起,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郭丽芳以为我是因为中奖的事焦虑,一个劲劝我看开点。
我没告诉她公司的事。我怕她扛不住。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郭万年见了我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我看他时总觉得那张笑脸底下藏着刀。
中午我借口去银行,顺路去见了陈娅。
陈娅是公司董事之一,平时不怎么露面。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有事想聊聊。她让我去她办公室。
“李师傅,你脸色不太好。”陈娅让我坐下,“是不是身体没恢复?”
我笑了笑:“不是,陈总。我找你,是因为公司最近的一些事。”
“什么事?”
“郭副总最近动作挺大。”我把卢明杰说的、妈说的,都跟她讲了。
陈娅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也注意到一些问题了。”她说,“最近财务上的账目有点乱,有张单据的金额不对,我让人去查,结果那边说正常。”
“薛志刚?”
“对。”
我深吸一口气:“陈总,我觉得郭万里和薛志刚在干见不得人的事。”
陈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能拿到证据吗?”
我想了想:“可以试试。”
“那你去。”陈娅说,“我这边也会查。如果真有问题,董事会不能放过他们。”
我点点头,出了她办公室。
天阴了,起了风。
04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正式“表演”生病。
先是跟同事说头疼得厉害,吃不下饭。
又在办公室“晕倒”了一次,吓得卢明杰赶紧把我扶到休息室。
小王还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我才醒过来,假装虚弱地说没事,不用去医院。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郭万年亲自来看我,语气关切:“小李啊,不行就再歇两天,身体要紧。”
我说歇两天就好。
他走后,我的手心全是汗。
当晚我给妈打电话说了情况。妈说:“他肯定打什么算盘,你继续演,就装病重。”
我想想也是。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又去医院开了张诊断书。这回我让医生写得重了点:“建议住院观察,考虑脑部肿瘤可能。”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我把这份诊断书拍照发给了郭万年,他回复很快:“好好休养,别担心工作。”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三天假期里,我让卢明杰帮我盯着公司。他每天下班后给我打个电话,说说情况。
第一天,他说郭万年去了趟技术资料室,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他说财务部多了几个新人,薛志刚亲自带他们加班,不知道在忙什么。
第三天,他说设备那边来了几个外人,好像是南方来的,在车间绕了一圈。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卢明杰发来一张照片,是设备编号清单的一角,他偷偷拍的。上面有好几个设备后面画了红勾。
我问:“这些红勾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好像是郭总标的。”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设备。都是老机器,十几年了,早该报废的。他们盯上这些玩意儿干什么?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老设备确实不值钱,但如果跟技术专利打包卖掉,就不一样了。那些技术资料里,有好几个正在申请中的专利,都是我们技术部的核心成果。
如果他们把设备和技术打包卖给外省的公司……
我不敢往下想。
我打电话给陈娅,说了这个猜测。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查到了点东西,薛志刚的表弟今年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叫南方某设备公司。而且郭万年最近用公司账户转了一笔钱出去,金额很大。”
“转到哪?”
“楚州的一家厂,好像是搞设备回收的。”
楚州,跟卢明杰说的“南方来人”对上了。
“陈总,我想请长假。”我说,“就以治病为由。”
“你打算请多久?”
“二十多天,也许更长。”
“你是想……”
“我要是走了,他们肯定会动手。”我说,“到时候我就有证据了。”
陈娅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把握吗?”
“有。”
“那你去。公司这边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就看他们上不上钩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假条,郭万年二话没说就批了。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觉得有问题。
出了他办公室,我碰见卢明杰。他小声说:“李哥,我听说郭副总后天要出差,说是去签什么合同。”
“去哪?”
“好像是去楚州。”
当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去“住院”。出门前,郭丽芳拉住我:“李海峰,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没事,你别多想。”
“你是不是跟妈商量了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
“丽芳,”我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一次。等这事过去了,什么都告诉你。”
她没说话,松开我的手,转身回了卧室。
我知道她不舒服。但这事我真不能告诉她,怕她说漏嘴。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出了门。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郭丽芳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走了。
医院是我托陈娅联系的,她一个战友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我住进单间,对外宣称“病情恶化需长期卧床”。
我在病房里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
妈沉默了很久,说:“你做得对。我之前在棉厂那会儿,也干过这种事。”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你这孩子像我,心里有数。”
这二十多天,注定不平静。
05
住院的第三天,卢明杰来了。
他拎了一袋水果,探头探脑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注意才进来。
“李哥,出事了。”他压低声音说。
“郭副总昨天去楚州了,带了一沓子资料。我偷偷看了一眼,是那几个专利的复印件。”
我心里一沉:“他回来了吗?”
“还没。但薛志刚今天在办公室说了一句,说这笔生意谈成了,公司至少能赚两千万。”
“两千万?”我冷笑一声,“那是把公司核心资产卖了吧。”
卢明杰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帮我盯着点,”我说,“要是他们有什么大动作,马上告诉我。”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支圆珠笔,普普通通的。
“这是我姐夫店里的,”卢明杰压低声音,“能录四小时。”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
四小时,够了。
“最好能拍到他们交易的照片。”我说。
“我试试。”
卢明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发呆。
窗外有只鸟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我冲它笑了笑,它扑棱棱飞走了。
几天后,卢明杰发来一条消息:“郭副总回来了,心情很好。晚上约了薛志刚吃饭。”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我换上便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偷偷出了医院。
餐厅在城西,是家湘菜馆,包厢很偏僻。我提前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份炒饭慢慢吃。
没过多久,郭万年和薛志刚进来了。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端起炒饭盘子,换了张桌子,离那个包厢更近了。
隔了一会儿,我听到郭万年的声音:“那批专利,那边愿意出一千五百万。”
“那设备呢?”薛志刚的声音。
“打包在一起,两千八百万。他们打算连设备带技术一起搬走。”
“那李海峰那边……”
“他住院了,正好。等他回来,东西早没了。到时候我们就说设备老化报废了,谁查得出来?”
“他手上那些资料呢?”
“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合同也签了,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握住口袋里的圆珠笔,手指发抖。
这笔交易要是做成了,公司就空了。我这个技术组长,到时候第一个被拉出来背锅。
我坐回位子,吃完炒饭,结了账,悄悄出了餐厅。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娅打了电话。
“陈总,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怎么说?”
“他们要卖设备和专利,报价两千八百万。合同已经签了。”
陈娅沉默了几秒:“你有录音吗?”
“好。你继续盯着,我这边也快查清楚了。账上的问题我已经让财务那边的人复印了单据,等证据凑齐了,我们直接上董事会。”
挂了电话,我躺在病床上,心跳得很快。
这一步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当天下午,卢明杰又来了一趟。他带了张照片,是我让他拍的设备清单的另一部分。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标注红钩的设备超过了一半。
“他们打算把能卖的机器都卖了。”我说。
“那咱们怎么办?”
“等。”我握住他的胳膊,“等到他们交易的那一天。”
卢明杰点点头,走了。
晚上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证据快凑齐了。妈说好,但让我注意安全。
“那些人不要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说。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有点慌。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
06
住院第七天,卢明杰给我打来电话,声音不对劲。
“李哥,出事了。”
“昨晚郭万年和薛志刚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分钱的事闹崩了。”
我心里一紧。
“薛志刚说什么,‘你要是敢独吞,我就把这事捅出去’。”
“那郭万年的反应呢?”
“他说,‘你尽管试试’。”
卢明杰的声音有点抖:“后来薛志刚摔门走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们内讧,对我们有利。坏事是一旦他们翻了脸,可能会提前动手。
“你继续盯着,”我说,“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动,马上告诉我。”
刚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陈娅。
“李师傅,我查到一件大事。”她的声音很兴奋,“薛志刚的表弟确实注册了那家公司,而且郭万年之前转出去的那笔钱,就是直接打到那家公司账户上的。”
“所以他们是把公司的钱转到自己公司?”
“对。而且不止一次。我让财务部的人查了一下,最近三个月至少转了三笔,加起来有四百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陈娅继续说,“那批设备的采购价格也有问题。郭万年在上面虚报了费用,多报的三十万全进了他个人腰包。”
“这证据能上法庭吗?”
“能。只要你那份录音够清楚。”
我握紧口袋里的圆珠笔:“我那份没问题。”
“好。咱们再忍几天,等他们真正的交易日定了,就收网。”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心跳很快。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郭万年这个人向来精得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我们查到?
正想着,病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李师傅,量下血压。”
我没在意,伸出手。她把绑带系到我胳膊上,然后动作突然停住了。
“李师傅,”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查郭副总的事?”
我猛地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我叫刘芳,卢明杰的堂姐。”她把血压计收起来,“明杰让我告诉你,郭万年昨天派人去医院查了你的病历。”
我的手一抖。
“查病历?”
“对。他怀疑你没病。”
“他还找了私人侦探,说是要查你最近去哪儿了。”刘芳压低声音,“明杰让我转告你,万事小心。”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郭万年开始怀疑我了。
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卢明杰。
“李哥,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我刚才听到郭万年打电话,说让人去医院盯着你。”
“我知道了。”
“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你先别慌,继续盯着他们的动作。”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几圈。
如果郭万年真派人来盯着我,那我的行踪就暴露了。他们知道我没病,就会知道我是在装病。
那这条线就废了。
不行,得换地方。
我收拾好东西,给陈娅打了个电话。
“李师傅,你说什么?你要出院?”
“对。郭万年开始怀疑我了,派人来盯着。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个地方住下,继续盯着他们。”
陈娅沉默了:“你有地方去吗?”
我说的是真的。我妈在城郊有间老房子,是当年我爸留下的,很长时间没人住了,但水电都通。正好适合躲着。
当晚我悄悄出了医院,打车去了城郊。
那间老房子在一条巷子里,很偏僻,周围住的都是老年人,没人会注意我。
我收拾了一下,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
“你做得对,”妈说,“他们肯定想不到你会躲到那里去。”
“妈,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你这是在帮公司,又不是在害人。”
我没说话。
“李海峰,”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给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住自己。大不了不要那一个亿,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盏旧灯泡。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07
躲到城郊的第三天,卢明杰传来一个消息。
郭万年定下了交易日期,就在下周一。那天公司有个例行的董事碰头会,全员都会参加,方便他操作。
“他打算怎么操作?”我问。
“听说是以‘设备报废处理’为名义,让财务部出个证明,然后直接把那批设备拖走。”
“那谁签字?”
“薛志刚。”卢明杰说,“他们俩配合了这么久,签字盖章都安排好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李哥,要不要提前报警?”
“不行,”我说,“没交易就没证据。要等到他们真的动手那天。”
“你帮我盯紧,一旦设备开始拖走,就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房子里,把圆珠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反复擦了好几遍。
这支录音笔,是唯一的铁证。
周一早上,我提前出了门,来到公司附近,找了间小旅馆租了个房间。窗户正对着公司大门。
我坐在窗边,拿着望远镜盯着门口的动静。
上午九点,我看到了卢明杰。他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好像在等消息。
九点半,两辆大卡车停在了公司门口。上面没有标识,但车型一看就是运输重物的那种。
我心跳加速了。
半小时后,我看到几个工人从公司里出来,开始往卡车上搬东西。是那批设备。
然后郭万年出来了。他穿着西服,站在门口指挥。薛志刚跟在后面,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赶紧下楼,来到公司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口袋里那支圆珠笔按开了录音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郭万年和薛志刚一起走进了咖啡店,正好坐在离我三张桌子远的位置。
“东西都搬完了吗?”郭万年问。
“快完了,就差一台老机床了。”薛志刚说。
“买家那边什么时候打钱?”
“他说等收到货验了货,当场转账。”
“不行,”郭万年压低声音,“要先打钱,再发货。”
“他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让他等着。反正合同签了,他跑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录音又听了一遍。清楚得很,每一个字都录上了。
我正要起身,手机亮了。是卢明杰发来的消息:“东西搬完了,他们准备签字了。”
我回了句:“好。”
他们签完字,就代表着交易完成。这时候,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我打了个车,来到公司门口。正好看见郭万年和薛志刚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我跟在后面,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董事,还有陈娅。
郭万年正在跟董事长说设备报废的事,董事长还没说话,陈娅就开口了:“郭总,我看这事不急吧?今天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向董事会汇报吗?”
郭万年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陈总说得对,今天是董事碰头会,我先汇报一下工作。”
我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郭万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安,然后变成紧张。
“李海峰?你……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走到会议桌前。
“郭副总,你不是说我病重住院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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