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客厅电视正播着综艺。
妞妞七岁生日,我炒了八个菜。
婆婆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绸布袋子。
“给妞妞的生日礼物。”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金镯子。
丁嘉琪抱着她家那胖小子凑过来,嘴快得很:“妈,偏心啊,我也要金镯子。”
“都有,”婆婆笑,“你们嫂子当年也有。”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有过金镯子?
01
妞妞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灯光直晃,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妈妈你看,奶奶给的,好不好看?”
我点点头。
“好看。”
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妞妞出生那年,我还在镇上那家小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块钱。
生孩子请了三个月假,一分钱工资没有。
程瀚海跑长途货运,三天两头不在家。
那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鼻子发酸。
婆婆去医院看我的时候,是刘小兰陪着去的。
刘小兰是婆婆的外甥女,在县里超市当收银员。嘴甜,会来事。婆婆身边那些亲戚里,就数她走得近。
那天婆婆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挂着吊瓶,说是前两天感冒发烧没缓过来。
“小兰啊,”婆婆把那叠钱递给她,“你帮我把这个存到雨婷卡上。”
“姨你放心,”刘小兰拍着胸脯,“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存个钱还要找人帮忙?
但转念一想,婆婆在挂水,确实不方便。
再说她也没读过什么书,银行卡那些东西搞不太明白,让年轻人帮忙也正常。
没过两天,我手机收到短信:到账19000元。
我挺高兴的。婆婆能拿一万九出来,也算大方了。
程瀚海回家那天,我把这事说了。他“嗯”了一声,说“妈给了你就拿着”,然后翻了个身就睡了,没多说一句。
那会儿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坦的,是后来的事。
老二结婚那年,婆婆给丁嘉琪随了两万块钱的彩礼。我跟程瀚海说:“妈怎么给那么多?”
程瀚海说:“那是人家结婚,能一样吗?”
我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一直在算——我生孩子,婆婆给了一万九。老二结婚,婆婆给了两万。这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后来妞妞两岁那年,婆婆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雨婷啊,你要能给妈生个大胖小子,妈什么都舍得。”
当时我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程瀚海赶紧打圆场:“妈喝多了,你别当真。”
可我真往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抱着妞妞坐在床上,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妞妞有什么不好?
她那么懂事,一岁就会喊妈妈,两岁就会自己穿鞋子,比谁家孩子都乖。
就因为是个女孩?
可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程瀚海。
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后来丁嘉琪也怀了。五个月的时候去做B超,回来说是个男孩。
婆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家老二媳妇怀的是个大胖小子!”
我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起自己怀妞妞的时候,婆婆压根没这么高兴过。
就是说了句“闺女也好”,然后忙着去跳广场舞了。
生男生女,能一样吗?
我心里清楚得很。
今年三月,丁嘉琪生了。
果然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白白胖胖。
婆婆包了个大红包,亲自送到医院去。
这事我原本不知道。是丁嘉琪自己跑来说的。
“嫂子,你猜妈给了多少?”她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多少?”我问。
“九万九!”
她嗓门大,一句话把整个客厅都震得嗡嗡响。
我愣了一下。
九万九?
生个儿子,就给九万九?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角。
“嫂子你当年也是九万九吧?”丁嘉琪又问。
我没回答。
空气静了几秒。我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小区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轻轻说了一句:“不是。”
02
丁嘉琪脸上笑意没减,但眼神变了。
“不是?妈当年给了多少?”
“一万九。”
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丁嘉琪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不会吧……妈说你们一样的呀……”
“是吗?”
我笑了笑,转身回厨房。
妞妞生日那天,我没再提这事。
一大家子人坐了一圈,热热闹闹的。妞妞戴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满屋子跑,小脸红扑扑的。
程瀚海坐在沙发角落里看手机,偶尔抬头跟我对上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叔子程俊良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吹牛,说他修车铺这个月赚了多少多少。婆婆笑着听,也不搭话。
一桌子菜吃到最后,婆婆忽然说了句:“过几天妞妞就满七周岁了,转眼就大了。”
我“嗯”了一声。
“等妞妞长大了,让她考个好大学。”婆婆又说。
“那是。”我说。
“嫁个好人家,日子就过好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妈,妞妞才七岁,你说这些干什么?”
婆婆笑了:“我这不是替她高兴嘛。”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丁嘉琪一家先走了。婆婆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我收拾碗筷,程瀚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过来搭把手。”我说。
“等会儿,”他头也不抬,“看完这段。”
我站在厨房里,一个人把碗一个个刷干净,放进消毒柜里。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忽然想起丁嘉琪那句话——“嫂子你当年也是九万九吧?”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可我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装着一些票据、存单,还有几本老存折。
我翻到最下面,找到那张八年多前的银行回单。
日期:2016年1月15日。金额:19000。交易类型:存入。
我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八年前的天气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我刚出院没两天,身体还没恢复,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了那条银行短信。
19000。
我当时还觉得不少。
可丁嘉琪呢?九万九。
同样是生孩子,同样是婆婆给的礼金,差距这么大,是因为什么?
我心里很清楚。
就因为丁嘉琪生的是儿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存单,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程瀚海什么时候进的房间我都不知道。
“你找什么呢?”他看见我手里的存单,愣了下。
“没找什么。”
我把存单折好,放回盒子里。
“早点睡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翻身上了床。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耳朵里是窗外的风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
我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九万九,一万九。
九万九,一万九。
差八万块钱。
差的就只是八万块钱吗?
不是。
差的是“公平”。
03
满月酒安排在周六,镇上那家老酒楼。
程俊良包了五桌散客,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婆婆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还专门烫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丁嘉琪抱着孩子坐在上座,旁边是她妈,娘家人来了满满一桌。
我带着妞妞坐在靠窗户的位置。
妞妞懂事,不吵不闹,乖乖坐着吃花生米。
程瀚海来得晚,一进门就被他弟拉去喝酒。
“嫂子,”程俊良端着酒杯过来,“今天高兴,喝一杯。”
我说:“我开车。”
“让你哥帮你开。”他笑嘻嘻地非要碰杯。
我只好抿了一口。
酒席进行到一半,婆婆站起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走到丁嘉琪面前。
“小琪,这个给宝宝,妈的一点心意。”
丁嘉琪接过来,当场就拆了。
我跟她说过多少次,红包别当众拆。可她这人从来嘴快,做事不过脑子。
“哇靠!”她一声尖叫,“九万九!”
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
“妈你也太大方了!”丁嘉琪笑得合不拢嘴,“嫂子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多?妈说你们一样的!”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握着茶杯的手,僵在那里。
丁嘉琪这话是真心的,她不是故意的。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个问题砸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怎么接。
接了就是撒谎。不接,就是拆婆婆的台。
我只能笑。
“吃饭吃饭,”程俊良打圆场,“妈偏心也不会偏到哪里去。”
可有人不依不饶。
我二姨坐在旁边,推了推我:“雨婷,你当年给了多少?”
我咬了咬牙,声音尽量放轻:“一万九。”
“一万九?”
二姨嗓门大,一句话就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妈当年给了你一万九?”
我点了点头。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雨婷,你说什么?”
“妈,”我抬头看着她,“你当年给我的一万九,你还记得吗?”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婆婆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不可能。”
“我给的就是九万九。”
04
“妈,”我放下茶杯,“九万九存到我卡上了吗?”
“当然存了啊!”
“那为什么我到手的只有一万九?”
婆婆愣住了。
她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那不可能,我明明给了小兰十万块钱现金,让她存到你卡上的。”
“她只存了一万九。”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气,是懵。
“不可能,小兰跟我说她全存进去了。”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还把回单给我看了,上面写的数字我没看太清,但她说没问题……”
“那她给你看的回单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红的吧……”
“妈,”我苦笑,“存款回单是白色的。”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包间里一片死寂。
程俊良第一个反应过来:“妈,你确定当年给了十万?”
“我确定!”婆婆声音都大了,“我那天特意去银行取的十万块钱,老张太太跟我一起去的。”
老张太太是婆婆的牌友,七十多了,就住婆婆家隔壁。
“那钱呢?”程俊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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