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的牙齿嵌进我的裤腿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发抖。

我踢了它一脚,它哼都没哼一声,就是不松口。

父亲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铁锹,骂骂咧咧地往我这边跑。我看见他高高举起铁锹,砸在老黄的背上。老黄的身子往下一沉,嘴还是没松。

“你他妈给我松口!”父亲一脚踹在它肚子上。

我推开他,吼了一声:“我不考了!”

骑上电动车冲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黄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它的嘴角有血。

我骑到村口,停了下来。

我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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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黄第一次来我家那年,我八岁。

那天放学回家,我蹲在院子门口哭。

我妈死了半个月了,我还是不习惯回家没人等我吃饭。

舅舅来了,他站在屋里跟我爸吵架,摔了一地东西。

我不敢进去,就蹲在门口哭。

忽然有东西舔我的手背。

我低头一看,一只瘦巴巴的小土狗蹲在我脚边,浑身的毛脏得打结,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正看着我。

我吓一跳,往后退了退,它不怕,又凑过来舔我的手。

舅舅从屋里出来,看见狗就骂:“哪来的野狗?”他走过来想把狗踢开,狗一转身跑了。跑到巷子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上学,那只狗又蹲在门口。

它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放在我脚下,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反而把脑袋往我掌心里拱。

从那天起,它就没走过。

我妈生前常说,来家门口的狗是福气,不能往外赶。

我爸不管这些,有一天他喝了酒回家,看见狗趴在客厅,一把拎起来就要丢出去。

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着喊:“别扔!它是妈留给我的!”

我爸愣住了。

他手里的狗掉在地上,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屋。

从那以后,老黄就留下了。

它在我家待了十年。

我上学它跟着,放学它在村口等我。

我爸打我的时候,它冲我爸叫,我爸骂它,它也不退。

晚上我睡不着觉,它就爬到我床上,把头拱进我怀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我总觉得,它身上有我妈的味儿。

但自从我爸辞工回来,老黄就不对劲了。

那是高考前两个月的事。

我爸在工地上干得好好的,忽然说要回来。

问他为啥,他也不说,就是黑着脸收拾东西回了家。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斤白酒,把家里摔了个遍,指着老黄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我家?”

老黄缩在墙角,没吭声。

从那天起,它就不怎么理我了。我摸它,它躲开。我叫它,它扭头走。夜里它还老是叫,呜呜的,像小孩在哭。我以为是它老了闹脾气,没当回事。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

同学们都在家复习,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老黄趴在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老黄。”我叫它。

它没动。

“你过来。”我伸手去拉它。

它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你干嘛?”

它回头看我一眼,又扒门。

我没理它。

晚上,舅舅来了。他跟我爸坐在客厅喝酒,俩人都没说话,就是闷头喝。我躲在屋里听,隐隐约约听见舅舅说:“你回来的事,他知不知道?”

我爸没吭声。

他要是知道了,你能怎么办?

“啪!”我爸摔了个杯子:“你少管闲事!”

舅舅不说话了。

他走的时候,来我屋里看了一眼。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看他。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02

高考前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黄也没睡。它站在我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别看了,门关着的。”我翻了个身。

它没理我。

大约十一点,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我爸从屋里出来了,脚步一顿一顿的,我心想他又喝多了。

然后就是“咣当”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砸碎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拉开房门,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暖壶碎了,热水淌了一地。

我爸站在正中间,手里举着我妈的遗像框,摇摇晃晃地站着。

“你出来干嘛?滚回去!”他看见我,吼了一声。

我没动。

他忽然笑了,指着遗像框骂:“你死了都不安生,让一条狗替你看我笑话?”

他把遗像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他:“你疯了!”

他整个人往后倒,撞在墙上,摔在地上。

我没管他,蹲下来去捡我妈的遗像。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血滴在照片上。我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

“你要有本事,就跟你妈一起死!”我爸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我又骂。

老黄忽然从屋里冲出来。

它没叫,直接冲到我爸面前,四腿绷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认识我爸三十年,从来没见过他怕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畜生……”他嘴里骂着,声音却在抖。

老黄往前逼了一步。

它没咬他,就站在我和我爸中间,像一堵墙。

我爸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扔下手里的酒瓶,转身回了屋。

我流了鼻血,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用袖子擦了擦。身上有几处磕青了,但不疼,已经麻木了。老黄走过来,把头放在我膝盖上,一动不动地趴着。

第二天是高考。

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老黄站在门口。它没睡,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干啥呢?”我走过去,刚要拉开门,它忽然咬住我的裤腿。

“松嘴。”我拽了拽,它不松。

我以为它闹着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别闹,我今天考试呢。

它没松。

我又拽了拽,还是拽不动。

“你干嘛?”我有点不耐烦了,踹了它一脚。

它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咬住我的裤腿,往屋里拖。

我这才发现不对劲。

它的眼睛红了,全是血丝。嘴角有白沫,从牙齿间往外渗。它浑身的毛都竖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老黄……”我蹲下来想摸摸它。

它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打雷一样。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它追上我,又一次咬住我的裤腿,这次咬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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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房门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一夜没睡,头发乱成一团,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脏兮兮的衬衫。

“你这条狗是发疯了?”他走过来,一脚踢在老黄肚子上。

老黄被踢翻在地,打了两个滚,又爬起来。这次它松开了我的裤子,但转了个身,挡在我和我爸中间。

“滚开!”我爸抬脚又要踢。

老黄忽然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

“反了你了!”我爸抓住旁边的铁锹,高高举起,“我今天打死你!”

铁锹落下来,砸在老黄的背上。

老黄的身子猛地一沉,我听见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它没松口。

我爸又举起铁锹,又砸了一下。

老黄这才松开嘴,往旁边倒去。

它的嘴角渗出血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它还是撑着站起来,拖着后腿,一步一步地挪,挪到我面前,又咬住了我的裤腿。

我蹲下来,手摸到它的背,湿漉漉的,全是血。

“老黄……”我叫它。

它没理我,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忽然明白过来。

它不让我走。

它不让我去高考。

“你这条疯狗,”我爸举着铁锹,又走过来,“我养你十年,你咬我?”

他举起铁锹,又要砸。

我推开他:“你别打了!

“你护着它?它今天要不是咬你,你能不去考试?”我爸吼着,“你知不知道我供你上学花了多少钱!”

“我他妈不考了!”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我爸举着铁锹的手停在半空中,张着嘴,看着我。

老黄也抬起头看着我。

我转过身,骑上电动车的脚都踩不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拧油门的时候手是抖的,差点松了把。

“你回来!”我爸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电动车冲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狗叫,声音又细又尖,像孩子哭。

我加了油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村。

04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每天上学我都会在那棵树下停一下,抽根烟再走。

今天我在那棵树前停下来,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我把车停下,熄了火。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骑了十几分钟,从我家到村口,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以前我上学,老黄会送我到这棵槐树底下,然后蹲在那里看着我走远,等放学了又在那棵树下等我。

今天它没来送我。

不对,它来了,只是我没让它来。

我回头看了一下来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低下头,看见裤腿上湿了一片,是血。

老黄的。

我忽然想起来,老黄的背上被砸了两铁锹,后腿都拖不动了。它的嘴角流着血,但还是咬住我的裤腿不放。

为什么会这样?

它今天早上为什么那么反常?

它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我掉了头。

电动车被我拧到最大油门,呼呼地往家里冲。风灌进衣服里,冷得我直哆嗦,但我顾不上,只想快点回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老黄趴在地上看我的眼神。

就像十年前,我妈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那年我八岁,我妈走了两天我没见到她。我问我爸,我爸说你妈去城里了。第三天,舅舅来了,他蹲在我面前,红着眼说:“你妈出事了。”

我没哭。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出事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看见我妈的遗像,我才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记得她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那天晚上她把我哄睡着了,坐在床边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脸。

她没说话,但我记得她的眼睛特别亮,像有东西在里面转。

老黄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把电动车往院里一丢,冲进屋里。

刚推开门,我就听见了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播新闻。

我爸瘫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电视柜,两只手撑着地面,像是站不起来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电视里在播放一条新闻,画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我认识。

郑学军。

在省城跟我爸一起打工的工友,每年过年都会来我家喝两杯的人。

新闻标题写着:“十年前交通肇事逃逸案告破,嫌疑人今日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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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年前,一辆小轿车在省道发生单方事故,造成副驾驶一名女性当场死亡。驾驶员弃车逃逸。经过警方十年追查,嫌疑人已于昨日在邻省被抓获归案,对肇事行为供认不讳……”

画面里,郑学军被警察从一辆警车上带下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爸……”我叫了一声。

我爸没动。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泥。

“爸,”我又叫了一声,走过去,“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走到电视前,新闻已经跳到了下一条。我回头看着我爸,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那个新闻里的……是郑叔?”我问。

我爸没说话。

“十年前的事故?”我又问,“我妈……”

“不是的。”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你郑叔……”

“那是什么?”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那天晚上,是我开的车。”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你开什么车?”我的声音在抖。

“回家的车。”我爸的声音越说越小,“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你妈坐副驾。路上避让一只羊,车撞到了树……”

“然后呢?”

“我跑了。”我爸低下头,“我让你郑叔帮我扛了。”

“他为什么帮你?”

“他欠我钱。”我爸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我给了他十万块,让他扛下来。他说他在外面躲十年,反正也没人认识他……”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你是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妈死了,你跑了,让郑学军替你坐了十年牢?”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想打他。

我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畜生。

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你那时候还小……

十年了!”我忽然吼出来,“十年啊!你他妈十年都不说!

我转过身,看见老黄还趴在院子里。它的头趴在地上,两只耳朵耷拉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我忽然明白老黄为什么不让我走了。

高考是重新选择的机会。如果我走了,我就会像我爸一样,成为一个抛下一切逃跑的人。

它是在拦我。

它用命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