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半,唐荷香翻了个身,手搭到旁边枕头,凉的。

她睁开眼,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床上——唐浩不在。卫生间也没亮灯,客厅静悄悄的。

她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客厅沙发那边有手机屏的微光。

唐浩背对着她,弓着腰坐在那里,屏幕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拇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唐荷香屏住呼吸。

她干收银十三年,什么人的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眼睛。

唐浩那个姿势,不是在刷视频——他截图了。

而且截完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张图上划了划。

她退回床上,闭眼,心跳得像擂鼓。

等唐浩摸进来躺下,过了十来分钟,唐荷香又翻了个身。她闻到枕头那边飘过来一丝香味——不是她用的那种,是甜的,腻的,像栀子花。

结婚二十三年,唐浩从没用过香水。

这一次,唐荷香没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味儿的来源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只剩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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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唐荷香一早起来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咚,节奏稳稳当当。唐浩还没起,厨房里就她和砧板上的肉较劲。

这肉是她昨天在超市买的,专挑前腿肉,肥瘦正好。包饺子是唐荷香的拿手活,每年过年唐浩他妈都要点名吃她做的饺子。

提到婆婆,唐荷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宋秀华今年七十二,精神头好着呢,嘴上也不饶人。

去年年夜饭,她当着七八个亲戚的面说:“荷香这饺子馅儿,也就凑合吧,比以前我包的差远啦。”说完夹一筷子塞嘴里,又补了句“咸了”。

唐荷香没吭声。她习惯了,结婚第二年开始就习惯了。

“妈,今天包饺子啊?”

儿子唐小峰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睡懒觉。

嗯,你爸说今天早点下班回来吃。

“我爸最近挺好啊,天天回家吃饭。”唐小峰拉开冰箱拿牛奶,“以前不是老说厂里有应酬吗?”

唐荷香剁肉的手没停,嘴上嗯了一声。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唐浩最近确实在家吃饭多,晚上也不怎么出门了,吃完饭还帮忙收拾碗筷。搁以前,他能把碗搁洗碗池里泡到第二天。

变了。

她说不清这变化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踏实。

“妈,你这围巾新买的?”唐小峰喝完牛奶,瞅着她脖子上的红围巾。

唐荷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毛线。是唐浩前天带回来的,说是同事老婆做微商卖的,让他帮忙推销一条。

“你爸买的。”

“我爸还会给你买东西?”唐小峰嘴张得能塞鸡蛋。

“去去去,刷牙洗脸去。”

唐小峰嘻嘻哈哈进了卫生间,唐荷香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沙发上。

她捡起围巾的时候,无意间凑近了闻了一下。

本来只是想闻闻有没有油烟味,结果那股味道让她愣住了。

又是那种甜腻腻的栀子花香。

唐浩带回来的时候,围巾装在塑料袋里。这味道不该是围巾自带的。

唐荷香把围巾举到鼻子跟前,使劲嗅了嗅。没错,就是那晚她在唐浩枕头上闻到的那种味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叠好放回原处,继续剁她的饺子馅。

晚上唐浩回来,还带了一箱车厘子。

给,同事说他家亲戚从烟台寄来的,新鲜得很。”唐浩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拍拍手上的灰,“小峰,洗点出来给你妈尝尝。

唐小峰抱着果盘钻进厨房,唐荷香正往锅里下饺子。水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看锅里翻腾的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

“妈,我爸最近有点不对劲啊。”唐小峰一边洗车厘子一边压低声音,“又是围巾又是车厘子的,以前过年也没见这么积极。”

“你爸转性了还不好?”唐荷香拿漏勺搅了搅锅。

“好是好……就是有点怪。”

唐荷香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儿子觉得怪,她也觉得怪。但怪在哪儿,又说不清楚。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唐浩已经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来,荷香,你也喝点。

“我不喝。”

“喝一杯嘛,过年了。”唐浩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了小半杯。

唐荷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唐浩笑了,那笑容看着挺真心,但唐荷香总觉得他眼角有块地方,笑得不自然。

今年辛苦你了。”唐浩举起杯,“来,碰一个。

唐荷香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上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桌底下,她的脚边放着那盒车厘子。盒子上的红色映在地砖上,像一小汪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唐浩。

唐浩正夹饺子吃,蘸了醋,咂咂嘴,表情很满意。

“好吃。”

他这么说。

唐荷香笑了笑,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没觉得辣了,就是有点苦。

02

正月初五,唐晓芙来拜年。

唐晓芙是唐浩的妹妹,比唐荷香小三岁,在银行做大堂经理。她性子泼辣,说话直来直去,跟唐荷香反倒处得好,姑嫂俩隔三差五在微信上聊天。

“嫂子,我给你带了盒燕窝,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唐晓芙一进门就把袋子往唐荷香手里塞,“你尝尝,润肺的。”

“来就来,还带这干啥。”

“你跟我客气啥。”唐晓芙换了拖鞋,朝客厅扫了一眼,“我哥呢?”

“出去买烟了,一会儿就回来。”

唐晓芙坐下来,剥了个橘子吃,随口问:“我哥最近咋样?还老出去喝酒不?”

“少了。”唐荷香给她倒了杯茶,“最近都在家吃饭。”

“哟,稀罕事啊。”唐晓芙咬了一口橘子,汁水溅出来,“他那个大老爷们儿,什么时候学会在家吃饭了?”

唐荷香没接话,坐在旁边削苹果。

唐晓芙咽下橘子,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是不是有啥心思?”

“没有啊。”

“你可拉倒吧,我还不了解你?”唐晓芙把橘子皮扔桌上,“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削苹果皮不会断。你看你,这一圈削下来,断三回了。”

唐荷香低头一看,手里的苹果皮果然断了好几截。

她放下水果刀,叹了口气:“晓芙,你哥最近……有点怪。

“怎么怪?”

“突然对我好了。”

唐晓芙一听,乐了:“对你好还不行啊?你这人真是,吃苦吃惯了,福都不会享了。”

“不是那个意思。”唐荷香把苹果放在桌上,没吃,“他以前什么样你也知道,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现在回家洗碗,还给我买东西。你说这正常不?”

唐晓芙不笑了,想了想:“倒也是。我哥那个人,天塌下来他都觉得有高个子顶着,什么时候会主动对别人好了?”

“就是这个理。”

“你是不是……”唐晓芙压低声音,“怀疑他有啥事?”

唐荷香没说话,只是拿起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嫂子,你听我说。”唐晓芙凑近了些,“你要是真不放心,去看看他手机。”

“看了也没用,他删得干净。”

“你怎么知道?”

唐荷香咬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你真看过了?”唐晓芙眼睛睁大了,“看到啥了?”

没看到啥。通话记录都清得干干净净,微信聊天也清过。”唐荷香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就是太干净了,反倒让我觉得有事。

唐晓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前两天,我在商业街那边见我哥了。”

唐荷香的眉头跳了一下。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看见他进了一家美容院。”唐晓芙赶紧补充,“也可能是去做脸呢,男人现在也讲究。”

“那家美容院叫啥?”

叫……叫啥来着,好像是‘雨萱’还是‘雨薇’的,我也没看清。

唐荷香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嫂子?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没事。”唐荷香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冰箱上,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

雨萱。雨萱美容院。

她想起那条围巾上的栀子花香,想起手机屏幕的光,想起唐浩最近所有那些“反常的好”。

那家美容院在哪儿?离工厂多远?她要不要去看看?

她睁开眼,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唐浩回来了,在外面跟唐晓芙说笑。

她听见唐晓芙问他:“哥,你最近是不是去搞脸了?气色这么好。”

“哪有,就是休息好了。”

“别糊弄我,你这变化也太大了。”

唐浩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嫂子照顾得好呗。”

唐荷香在厨房里听着,关掉了水龙头。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眼角没弯,嘴角也没扬上去。

她转身端起灶上的汤锅,推门走了出去。

来,喝汤。

她把汤端到桌上,唐浩主动过来帮忙摆碗。他弯腰的时候,唐荷香又闻到那股栀子花的味道——很淡,但没错,就是那种味。

她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汤洒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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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正月十五,年算是过完了。

唐荷香正常上班,每天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扫码、算账、找零。

超市收银台前面排队的顾客来来去去,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嘴里重复着“您好”

“慢走”。

这天下午四点,没什么顾客。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她找到唐晓芙说的那个商业街。地图上一搜,果然有一家叫“雨萱”的美容院,评分还挺高,四百多条评论,大部分都是女顾客留的。

唐荷香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十几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条评论是一个男号留的,头像是风景图,昵称叫“平常心”。评论内容很简单:“服务不错,环境很好,下次还来。”

评论时间——去年八月。

唐荷香盯着那个“平常心”看了很久。她点进去看他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条评论。

她截图了,存进手机相册。

晚上唐浩回来,她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工厂附近那个商业街开了一家美容院,你知不知道?”

唐浩正在换鞋,头都没抬:“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事,听同事说的。”

唐浩嗯了一声,走进卧室。

唐荷香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太平了,不像一个正常被问起陌生店铺的反应。

她没再问,走进厨房做饭。菜刀切在砧板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出气。

又过了一个星期。

唐荷香开始记账——不是记家里的账,是记唐浩的账。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唐浩都会去趟商业街。他每次都说是去理个发,每次回来精神状态都特别好,话也多了,脾气也好了。

但她从来没收到过理发店的消费短信。

唐浩的工资卡和信用卡短信都是唐荷香在管。每次他花超过一百块,她手机都会收到通知。可那些星期六,她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条短信都没有。

现金。

他想到了用现金。

唐荷香翻他的钱包,发现每个月底,钱包里都会少两百块左右。不多不少,刚好两百。

她没声张,继续观察。

三月份最后一个星期六,唐浩照例出门了。他说去理发,唐荷香说“好”,等他走后,她骑着电瓶车跟了上去。

她没跟太近,怕被发现。远远地看见唐浩的车拐进了商业街的地下停车场,她没跟着下去,就在出口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唐浩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了。

他没去理发店——如果真去了,头发应该还有点湿。

但唐荷香看到他的头发是干的,跟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骑着电瓶车拐进商业街,一节一节店铺数过去。

理发的,卖衣服的,卖奶茶的,卖炸鸡的……到第二排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家店,门面不大,粉色招牌上写着“雨萱美容院”。

店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休息中”的牌子。

唐荷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块粉色牌子,心里堵得慌。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旁边的垃圾桶里扔了一个烟头——是唐浩常抽的那个牌子。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烟头能看出来是刚抽不久,烟嘴上的咬痕还在。

唐荷香站起来,走到奶茶店门口,站着没动。过了两三分钟,她转身往回走了。

回家以后,她把那两天的事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唐浩变好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心虚。

怕被拆穿,所以对她好来弥补。

想明白了这个,唐荷香心里反倒没那么难受了。

她觉得可笑。

结婚二十三年,她给他生儿子,给他养儿子,给他伺候他妈,到头来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好的态度,竟然是他心虚的表现。

可笑,太可笑了。

她坐在床边,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唐浩留着那时候流行的三七分头,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开心。她也笑着,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

她看了几秒,把结婚证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04

四月初,唐小峰打电话回家说工作的事有着落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八度:“妈!我面试过了!单位说下周发offer!

唐荷香拿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捂着嘴,怕儿子听见她在哭。

“妈,你咋了?咋不说话?”

“没事没事,妈高兴。”她擦了一把眼泪,“工资多少?”

“转正后一个月能拿七千多,还有五险一金。不过……”

“不过啥?”

“单位说,外地的要交一笔保证金,好像是说落户用的,五万块。”

唐荷香愣了一下,但她很快说:“行,妈给你想办法。

“爸说了,他出这笔钱。”

“你爸说的?”

嗯,前几天我跟他说了,他说他来想办法。

唐荷香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呆了好一阵。

五万块。他们家存款满打满算不到八万,其中五万还是定期,要到明年才到期。如果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没了。

唐浩答应出这笔钱,他是从哪里弄?

她等唐浩下班回来,还没开口,唐浩就先说了:“小峰工作的事,他来跟我说了。五万块保证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哪来的钱?”

“我工厂那个年终奖还没发,加上平时攒的,差不多。”唐浩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你放心,不会动咱家那笔定期。”

唐荷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的脸被电视的光映得一闪一闪的。

“唐浩,你老实跟我说,你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到底去干什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但两人都没去听。

唐浩的脸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理发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你那头发干了四十分钟都不湿?”

“我,我剃了个寸头啊,不用洗头。”

“你的头发长度还能剃寸头?”

唐浩不说话了。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你今天咋了?心情不好?”

我没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都说了去理发了!”唐浩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这人咋回事?我天天省吃俭用都在顾这个家,你还怀疑我什么?”

他这么一嚷嚷,唐荷香反倒冷静了。

“行,你说理发就理发。”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唐浩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像是在发泄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脚步声停了。然后她听见阳台上有说话声——唐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扇门,她听不清说什么。

她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声音飘进来几句。

“……有点事……明天再跟你说……”

“……不是,她今天有点不对劲,我怕她发现……”

然后又是一阵低语,听不清了。

唐荷香关上门,坐在床边,两只手捏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唐浩被那女人缠上了,脱不了身。

一种是他自己不想脱身。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一样——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拔都疼。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那张“平常心”的截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唐晓芙的号码,点了发送,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帮我查一下这个账号。

几秒钟后,唐晓芙回了一条:“嫂子,这谁啊?”

“你先查。”

“好。”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自己的脸。

被子里很闷,她的呼吸变得又热又急促。她能闻到枕头上的气味——唐浩的洗发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把枕头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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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阳光很好。

唐荷香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去看医生。实际上她骑着电瓶车,在美容院斜对面的早餐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她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吃着。

早上九点,美容院开门了。一个穿粉色工作服的女店员把卷帘门推上去,进去开灯。

唐荷香继续等。

九点半,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美容院门口。车门打开,唐浩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她上个月在商场给他买的。头发打了发胶,喷了定型水。他站在美容院门口,拉了拉衬衫领子,推门进去了。

唐荷香端着豆浆碗的手,指节发白。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一碗豆浆喝了快四十分钟。

十点十分,美容院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翠绿色连衣裙的女人先走出来,跟胖瘦刚好,卷发披在肩上。唐浩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那女人笑了,眼角弯弯的,伸手拍了拍唐浩的胳膊。

唐浩也笑了。

唐荷香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手。那只白净的手搭在唐浩的胳膊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拍一拍要长。

然后他们分开了。那女人回了店里,唐浩钻进车里,开着车走了。

唐荷香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结了账,推着电瓶车走了。

她没哭。回来的路上,她的脑子特别清醒,清醒到自己都害怕。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韩雨萱。

她回家以后,翻出了唐浩的旧手机。唐浩换新手机的时候把旧手机给了她,说让她当备用机。她打开手机,找到相册,翻了翻。

相册里大部分都是她的照片,还有唐小峰的。她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差不多去年八月份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合影。

是工厂的年会照片。照片里有十几个人,唐浩站在中间,旁边站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她在美容院门口看到的那个。

她放大了照片,看了看照片下面的水印日期——去年六月。

去年六月,她就站在唐浩身边了。

唐荷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字。

她写了日期、时间、地点、人物。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底下,用几件旧衣服压住。

下午唐浩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菜。

“今天身体怎么样?看完医生了?”唐浩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

“看了,没啥大事,就是有点感冒。”

“那就好。”唐浩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她一下,“晚上包饺子吧,想吃你包的。”

唐荷香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她马上笑了:“行,我去买肉。”

“我去买吧,你在家歇着。”

唐浩拿起钱包出门了。唐荷香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土豆。

她看着水龙头流下来哗哗的水,突然觉得水流的声音好大好大,大得她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唐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唐荷香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很好吃。

可是她吞不下去。

那口饺子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6

五月十号,唐小峰拿到了录用通知书。

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高兴得发抖:“妈!通知书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入职!”

好好好!”唐荷香连着说了三声好,“保证金交了吗?

“爸说他这周去办。”

“行,你安心等着,别操心钱的事。”

挂了电话,唐荷香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起手机给唐浩发了条消息:“小峰的保证金这周能弄好吗?”

过了十几分钟,唐浩才回:“能。”

就一个字。

唐荷香盯着那个“能”字,觉得心往下沉了一下。

到了周五,唐浩没提钱的事。周六,他说去银行办手续。周日回来,他说:“那笔钱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朋友的厂子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上个月借给他的钱,现在还还不了。”

唐荷香的心凉了半截:“你借了多少?”

“五万。”

“你什么时候借的?”

“过年那会儿。”

唐荷香看着唐浩的眼睛,他闪了一下,没敢跟她对视。

“那你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下个月吧,他说下个月一定还。”

“下个月?”唐荷香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小峰下个月十五号就要入职,你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你先用家里的定期嘛,回头我补上。”

“那定期到明年才到期,提前取出来利息全没了!”

“利息能有多少?儿子的事要紧!”

唐荷香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从抽屉底下翻出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她从去年八月记到现在,每条记录都清清楚楚,日期、时间、金额、地点。她甚至画了一张唐浩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出行路线图。

她合上笔记本,拨通了唐晓芙的电话。

“晓芙,你上次帮我查的账号,查到了吗?”

“嫂子,我正要跟你说呢。”唐晓芙的声音有点犹豫,“那个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我找人查了一下,是个女的,叫韩雨萱。”

唐荷香“嗯”了一声。她早就猜到了。

“她跟你哥什么关系?”

“商业街上开美容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唐晓芙问:“嫂子,你想咋办?”

给我那家美容院的地址。

“嫂子……”

“给我。”

唐晓芙沉默了一会儿,报了地址。

唐荷香记下来,挂了电话。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外面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把唐浩的银行卡翻出来。她记得他的支付密码——儿子的生日,她试了试,进去了。

她翻到转账记录,从去年八月开始查。

每一笔都很规整,金额不大,一两千,两三千,接三差五转到同一个账户。

加起来,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总共七万两千块。

唐荷香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了灯,躺在床上。

她没哭。眼泪早就在心里流干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坐公交去了商业街。她没去美容院,而是去了隔壁那家奶茶店。

她要了一杯柠檬水,坐在窗边,看着美容院的方向。

十点整,美容院开门了。韩雨萱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门口浇花。她笑得很好看,嘴角上扬,眼角弯弯。

唐荷香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二十三年,她省吃俭用,买件衣服都要等打折,一年到头不舍得做一次头发。

她的面膜都是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一盒的那种。

她忽然想到,韩雨萱用的应该是几百块一盒的面膜吧。

唐荷香喝完柠檬水,站起来,朝美容院走了过去。

她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停。

走到美容院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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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雨萱看见她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但那双眼睛很快就变了。她认出她了。

“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唐荷香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就是来看看。”

“您想做什么项目?我们这边有……”

我什么项目都不想做。”唐荷香打断她,“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唐浩?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韩雨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很快又重新挂上,比刚才淡了一些。

“唐浩?谁是唐浩?”

“你不知道?”

“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了?”唐荷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那你手机里那个备注叫‘唐老师’的,是谁?”

韩雨萱的表情终于变了。她盯着唐荷香看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拿回我家的七万块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你不知道。”唐荷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是唐浩的转账记录,“那这个呢?”

韩雨萱扫了一眼截图,脸上不动声色:“阿姨,你这样闯进店里来,我有权报警。”

“报警?好啊,正好让警察查查,你这个美容院开的,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店。”

韩雨萱的脸终于白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唐荷香收起手机,“我就是来告诉你,那笔钱,是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他用这笔钱找工作,交保证金。如果你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韩雨萱冷笑了一声:“你凭一张转账记录就想告我?”

“不是一张。”唐荷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是二十三笔。”

韩雨萱不笑了。

她盯着唐荷香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老公的钱,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逼他。”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应该去找他啊。”

“我找他是我的事,你还不还钱是你的事。”

韩雨萱转过身,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数出五张一百块。

今天店里没现金,你先拿这五百回去,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唐荷香没接那五百块钱。

“我要那笔钱,全部。”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说了没有!”

“行,那我等你。”

唐荷香在店里的沙发上坐下了。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韩雨萱愣了几秒,然后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唐荷香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很急。

过了大概十分钟,美容院的门被推开了。

唐浩站在门口,看见唐荷香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荷香,你咋在这里?”

“你说呢?”

唐浩走过来想拉她:“咱们回家说,回家说行不行?”

“回家说什么?”唐荷香甩开他的手,“回家说你借给朋友的那五万块钱,到底去了哪儿?”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韩雨萱从里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唐浩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唐荷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我……”

“你什么?”

“对不起,荷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