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娟把五万块打进儿子卡里,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就亮了。

女儿马韵寒发来一张照片——手臂上的淤青,紫得发黑。

下面一行字:“妈,他要打死我,我能回家吗?”她还没来得及回,银行短信又来了:您的信用卡已透支……打开一看,儿子五分钟前刷了三万。

赵丽娟愣在原地,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女儿的消息还亮着。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隔壁韩淑华正在跟女儿视频:“妈这个月给你寄了腊肉。”赵丽娟突然哭了,没出声,泪淌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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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丽娟打车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她冲到急诊室门口,护士拦住她:“家属?病人刚处理完伤口,在留观室。”

“她怎么样了?”赵丽娟的声音在抖。

“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轻微骨裂,需要住院观察。”

护士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赵丽娟却觉得那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留观室里,马韵寒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听见脚步声,没转头。

“韵寒……”赵丽娟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紧。

女儿没动,也没说话。

赵丽娟走到床边,看见女儿胳膊上缠着纱布,锁骨那里也有一块淤青,紫得发亮。嘴角破了个口子,结了痂。

“他打你了?”赵丽娟问,声音很轻。

马韵寒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妈妈。

那眼神让赵丽娟心里一颤。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冷。

“妈,你现在来了?”马韵寒说,“我结婚三年,你一次都没来过。每次打电话你就问,过得还好吧,我说好,你就挂了。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赵丽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说,妈不是不管,妈以为你过得挺好的。可这话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三年了,她来女儿的城市,这是第一次。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吱的声音。

赵丽娟坐在床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为什么打你?”她终于憋出一句。

马韵寒没吭声。

“是因为钱的事?”赵丽娟又问。

女儿还是不说话,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赵丽娟赶紧掏纸巾,想给她擦,马韵寒偏过头去,躲开了。

“妈,你别管我了。”马韵寒的声音很轻,“你从来都没管过我,现在也别管了。”

赵丽娟的手僵在半空中。

纸巾在她手里捏成一团。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能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

走廊里传来值班医生的声音:“36床的家属,过来办一下住院手续。”

赵丽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马韵寒还是盯着天花板,嘴角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赵丽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跑到走廊尽头,蹲在墙角,使劲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隔壁病房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妈,你别忙活了,赶紧回去歇着。”

“没事,妈不累,你把药吃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赵丽娟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马韵寒五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弟弟去诊所,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等她回来时,马韵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

那一年,女儿五岁。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后来呢?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她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对女儿说“你大,让着弟弟”,习惯了把好吃的留给儿子,习惯了女儿考了好成绩她只说“别骄傲”,儿子考及格了她却奖励二十块钱。

马韵寒上了初中,成绩很好,老师让她考高中。

她说:“家里哪有钱?你弟还要交学费呢。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吧。”

马韵寒没说话,默默收拾了书包。

那年女儿十五岁。

赵丽娟蹲在走廊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以为她是个好妈妈。

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孩子。可她给了儿子一切,却把女儿忘了。

护士走过来:“家属,住院手续办好了吗?”

赵丽娟站起来,擦了擦脸:“马上去办。”

办了住院手续,她去缴费。

收银员说:“住院押金三千。”

赵丽娟掏钱包,里面只剩八百。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下午刚给儿子转了五万,卡里没钱了。

“可以先交一千吗?”她红着脸问。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先交两千吧,我帮您备注一下。”

赵丽娟翻遍全身,凑了一千八,又找韩淑华借了两百,才把押金交上。

走回病房时,她看见女儿已经睡着了。

马韵寒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的伤口微微渗血。

赵丽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伸手轻轻帮女儿盖好被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女儿的脸。

马韵寒动了动,没醒。

赵丽娟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她突然想起韩淑华说的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重男轻女。

韩淑华的女儿在外地打工,每个月都寄钱回来,她逢人就夸女儿孝顺。

可赵丽娟知道,韩淑华年轻时也对女儿不好,后来才慢慢改了。

她当时还觉得韩淑华矫情,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的疼。

疼得说不出话来。

赵丽娟坐在病床边,一夜没睡。

02

第二天一早,赵丽娟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贾昊然打来的:“妈,钱收到了,谢谢妈。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等等,”赵丽娟赶紧叫住他,“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多少,就几万。”贾昊然说。

“几万?”赵丽娟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上次不是说三万吗?怎么又变成几万了?”

“涨了点利息嘛,没事,我能处理。”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你工作都没了!”

“妈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贾昊然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赵丽娟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你还有心思吃饭?”赵丽娟终于忍不住了,“昨天我给你转了五万,你转身就刷了三万,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万。”贾昊然说,“加上利息,二十五万。”

赵丽娟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二十五万。加上你昨天给的五万,还有二十万。”贾昊然说得很快,“妈你放心,朋友说了,再借五万就能翻本,到时候一次还清。”

“翻什么本?你在干什么?”

“我在投资,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稳赚的。就是差点启动资金。”

赵丽娟觉得天旋地转。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你二十万都投进去了?”她问。

“花了一部分,但都是正经用途。”

“什么正经用途?你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你哪来的勇气花二十万?”

妈,现在谁还靠工资?”贾昊然的语气带着点不屑,“我同学都开上宝马了,我还骑电动车,丢不丢人?

赵丽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儿子从小到大,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别的孩子有游戏机,她也买。

上中学的时候别的孩子穿名牌,她也掏钱。

上了大学,一个月两千的生活费,后来涨到三千,五千。

工作了,房租她交,吃饭她补贴,买衣服她掏钱。

儿子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说过不。

可她要的是什么呢?是儿子有出息,过得好。

现在呢?儿子欠了二十多万,还在外面跟人吹牛。

“昊然,”赵丽娟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回来一趟,咱们好好谈谈。”

“我现在没空,改天吧。”

“你今天必须回来。”赵丽娟的声音很硬,“你妹妹出事了,在医院。”

“她出什么事了?她不是嫁到外地了吗?”

“她被打伤了,在医院躺着。你是她哥,你该来看看。”

“好吧,我下午过去。”

赵丽娟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

她脑海里乱成一团。儿子欠了二十五万,女儿躺在医院,老公在工厂上夜班还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完了。

马韵寒醒了,她坐在床上,喝了一点水。

“妈,你回去吧,我没事。”她说。

“我陪着你。”赵丽娟坐回椅子。

“不用。”

“妈想陪着你。”

马韵寒没吭声,转过脸去。

赵丽娟看着女儿的后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在医院待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韩淑华打电话来:“娟姐,你下午回来吗?我帮你收了快递。”

“回不去,我女儿住院了。”

“怎么回事?严重吗?”韩淑华的声音紧张起来。

“家暴。”赵丽娟说出这两个字时,眼泪又掉下来了。

韩淑华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说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也不知道。”赵丽娟擦了擦眼泪,“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先别急,慢慢来。”韩淑华说,“晚上你方便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丽娟去食堂买饭。

食堂人很多,排着长队。她站在窗口,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女儿爱吃什么。

马韵寒小时候爱吃红烧肉,可后来,她好像从来没问过女儿的口味。

她随便买了粥和馒头,端回病房。

马韵寒看了一眼,没吃。

“妈,你买错了,我不吃猪肉,戒了好几年了。”她说。

赵丽娟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结婚那天,婆婆说我胖,穿婚纱不好看,让我减肥。我就把肉戒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妈再去买。”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马韵寒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赵丽娟端着粥,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当了二十多年的妈,连女儿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贾昊然来了。

他穿着名牌T恤,头发梳得光亮,踩着一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球鞋。

一进门就喊:“妹妹,你没事吧?谁打的?哥去找他算账!

马韵寒没理他。

贾昊然有点尴尬,在椅子上坐下:“我这不忙嘛,才抽空过来。”

赵丽娟把他拉到走廊:“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二十五万。”贾昊然这次没瞒着,“但我朋友说了,再投五万就能赚回来。”

“你哪来的朋友?”赵丽娟急了,“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

妈你不懂,这叫投资。

“投资?”赵丽娟差点笑出来,“你连工作都没有,你投资什么?你拿什么还?”

“我同学开了个公司,很有前景的。我是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跑业务,拉投资。我拉的人越多,分红越多。”

赵丽娟听明白了,儿子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她靠在墙上,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

突然心里一疼。

这儿子,从小被她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什么都不用操心。

现在呢?连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你不用回来看我了,你妹妹我自己照顾。”赵丽娟的声音很累,“你明天去把工作找回来,别整天跟那些朋友混。”

“妈,我来都来了……”

“你走。”赵丽娟闭上眼睛。

贾昊然还想说什么,看见妈妈的脸,又闭上了嘴。

他走了没一会儿,赵丽娟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催款电话。

“赵女士,您的信用卡已经逾期,请问什么时候还款?”

赵丽娟一愣:“我没办过信用卡啊。”

“是您儿子办的附属卡,已经欠款三万二了。”

赵丽娟拿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附属卡。

她让儿子办附属卡,是想让他应急用。结果他把卡刷爆了,不还。

“他什么时候办的?”

“去年十月。现在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赵丽娟挂了电话,蹲在地上。

她想起去年十月,儿子说公司要押金,她二话不说就把身份证给他了。

原来那是办卡。

赵丽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给儿子的,根本不是爱。

是纵容。

她纵容儿子花她的钱,纵容他不工作,纵容他欠债。

她觉得这就是爱。

可这不是。这是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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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韵寒出院那天,赵丽娟帮她收拾东西。

女儿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赵丽娟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她随手翻开,纸已经发黄了。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妈妈只爱弟弟。”

赵丽娟的手停住了。

她往下翻,一页一页,全是女儿的日记。

“今天妈妈又给了弟弟十块钱,我说我也要,妈妈说我乱花钱。可我连早饭都没吃。”

“弟弟考了六十分,妈妈奖励他二十块钱。我考了第一名,妈妈说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妈妈说家里没钱供我上高中,我哭了一夜。我想读书。”

今天初中毕业了,妈妈让我去打工。我说我想继续读书,妈妈说女生读再多书也没用。

弟弟要上大学了,妈妈到处借钱。我想念书,妈妈说没钱。

今天我结婚了,妈妈没来送我。我坐在车里哭了一个小时。

“老公打我的时候,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为什么不接我回家?”

“妈,我好疼。”

妈,你为什么不爱我?

赵丽娟看不下去了。

她合上日记本,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韵寒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妈妈手里拿着日记本。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她一把抢过日记本。

“韵寒……”赵丽娟的声音在打颤。

“别说了,走吧。”马韵寒把日记本塞进编织袋,背起包就往外走。

赵丽娟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走出医院大门时,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

车里的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他:“乖,不哭不哭,妈妈抱抱。”

赵丽娟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哄她的吗?

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儿子小时候她抱得最多,女儿她很少抱。

因为她觉得女儿大了,不用抱了。

可女儿才五岁啊。

赵丽娟追上去,拉住女儿的手:“韵寒,妈对不起你。”

马韵寒甩开她,继续往前走。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妈一次机会。”

马韵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着妈妈,眼里有泪光:“你知道我结婚那天在想什么吗?我想,我妈会不会来送我。我等到上车,等到天黑,你都没来。后来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给弟弟交学费,走不开。”

赵丽娟哭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生第一胎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太远了,来不了。”

你知道我受婆婆欺负的时候,我多希望你来看看我,跟婆婆说一句‘我女儿不是好欺负的’。可你没来,一次都没来。

“你知道我被打的第一天,我躲在厕所里,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后来你回过来,只问了我一句:你弟这个月的生活费打了没有?”

“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马韵寒说完,转身走了。

赵丽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行人看着她,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也没人知道,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攒到今天流了。

过了很久,赵丽娟才站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韵寒,妈知道错了,你肯原谅妈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妈来找你。”

还是没有回复。

赵丽娟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赵丽娟回到家,看见贾昊然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几本账本,还有一堆信用卡账单。

“妈,我想了想,我决定去打工还债。”贾昊然说。

赵丽娟愣住了:“你肯去上班了?”

“嗯,我朋友是骗子,我都知道了。昨天去找他,他已经跑了。”

贾昊然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欠的这些钱,我会自己还。妈你别管了。”

赵丽娟看着他,突然觉得儿子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是笑嘻嘻的,什么事都不当真。

现在他脸上多了点东西,像是羞愧,又像是决心。

“妈,”贾昊然抬起头,“我也想当一个有用的人。”

赵丽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儿子像个大人了。

“你去吧,”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妈支持你。”

贾昊然走了之后,赵丽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茶几上那堆账单,一张一张地翻。

每张都是儿子的名字,每张都是她用附属卡办的。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你給孩子多少钱,都不如给孩子一个好习惯。

她给儿子钱,儿子学会了花钱。

她没给女儿钱,女儿学会了恨她。

这两个孩子,都被她毁了。

赵丽娟把账单收起来,放进抽屉。

她拿起手机,又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韵寒,妈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让妈好好陪陪你。”

等了好久,手机终于响了。

只有一个字:“好。

赵丽娟抱着手机,泪流满面。

04

赵丽娟搬到女儿的城市时,行李只有一个包。

马韵寒开了门,没说话,转身就进去了。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沙发上放着一床新被子,粉红色的。

“你睡沙发。”马韵寒说。

“好。”赵丽娟把包放在沙发旁边。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观众笑得很大声。

赵丽娟不知道该看哪儿,只好盯着电视。

“韵寒,”她终于开口,“你那个店是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马韵寒的语气很淡。

赵丽娟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赵丽娟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菜,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她拿出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

“妈出去买点菜。”她说。

出了门,赵丽娟在街上逛了一圈。

她找到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又买了一袋面粉。

她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她包的饺子。

买了菜回来,她就忙着剁馅、和面。

马韵寒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过来帮忙。

赵丽娟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饺子包好了,她端到桌上:“吃吧。

马韵寒看了她一眼,坐到桌前。

赵丽娟给她夹了一个:“尝尝看,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马韵寒咬了一口,没说话。

“好吃吗?”赵丽娟问。

还行。

赵丽娟知道,这是女儿不想跟她说话的借口。

她也不逼她,自己低头吃饺子。

母女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除了咀嚼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吃完饭,马韵寒去洗碗。

赵丽娟想帮忙,被她挡开了:“你坐着吧,不用。”

赵丽娟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的背影。

突然发现,女儿瘦了很多。

以前圆润的脸庞,现在凹进去了。

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

赵丽娟心里一阵难受。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胖乎乎的,特别好抱。

长大了就瘦了,是因为没人疼她。

马韵寒洗完碗,走过来:“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女儿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赵丽娟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女儿在哭,声音很小,但她听得见。

赵丽娟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说了太多,可有什么用呢?

女儿需要的不是道歉,是爱。

可她说不出“我爱你”三个字。

她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这句话。

赵丽娟躺在沙发上,听着女儿压抑的哭声,心里像压了一座大山。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女儿小时候,她切菜切到手,血直流。

女儿看见了,哭着跑过来:“妈妈,妈妈,你疼不疼?”

她用胖乎乎的小手帮她包扎,一边包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上。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女儿贴心。

后来呢?后来她嫌女儿烦,嫌女儿碍事,嫌女儿花她的钱。

她把那个贴心的女儿,一点点赶走了。

赵丽娟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发誓,剩下的日子,她要把欠女儿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第二天早上,赵丽娟早早起来做早餐。

她熬了粥,煎了鸡蛋,还炒了个青菜。

马韵寒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桌上的早餐,没说话。

“来吃吧。”赵丽娟说。

马韵寒坐下来,低头喝粥。

“妈把房子卖了。”赵丽娟突然说。

马韵寒愣住了:“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四十万。你弟的债,我帮他还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还。”

“你把房子卖了?”马韵寒的声音高了,“那你住哪?”

“妈已经想好了,租房子住就可以了。反正就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

“那你以后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妈有退休金,够吃就行。”

马韵寒放下勺子,盯着妈妈:“你疯了?”

“妈没疯。”赵丽娟笑了笑,“妈想通了。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和你弟才是妈最要紧的。”

马韵寒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笔钱,妈分了三份。二十万还你弟的债,十五万给你开店,五万留着备用。”

“我不要。”马韵寒的声音很硬。

“妈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店里不是缺个冰柜吗?去买一台。”

马韵寒看着妈妈,眼眶红了。

“妈……”她喊了一声,又闭上了嘴。

赵丽娟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马韵寒没躲,也没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妈妈的手。

紧紧的。

赵丽娟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但她憋住了。

她笑了:“吃饭,吃完饭妈陪你去买冰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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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卖房手续办完那天,赵丽娟坐在中介的办公室里,看着合同签完。

她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是抖的。

那套房子她住了二十多年,从结婚那天开始,一点一点攒钱买的。

两个孩子在那个房子里出生,在那个房子里长大。

墙上还有儿子小时候画的画,墙上还有女儿刻的身高线。

可现在,都不是她的了。

中介把钥匙收走时,赵丽娟差点想反悔。

但她忍住了。

走出中介大门,阳光很好,晒得她有点晕。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韩淑华打来的。

“娟姐,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

“你疯了?”韩淑华的声音很急,“那是你的老本啊。你把房子卖了,以后怎么办?”

我有退休金,够吃够喝。

“你那退休金才多少?一个月两千块,够干什么的?”

“够用就行。”

韩淑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因为儿子的事?”

“也不全是。”赵丽娟说,“我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可人心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什么意思?”

“我把女儿丢了二十多年,我想捡回来。”

电话那头,韩淑华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说:“我以前也丢过女儿,后来捡回来了。娟姐,这条路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

挂了电话,赵丽娟坐公交车回女儿家。

车上人挺多,她靠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对她也不好。她发誓当了妈以后,一定要对孩子好。

她做到了,她给了孩子力所能及最好的一切。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给的是不是孩子需要的。

她把儿子宠坏了,把女儿忽略了。

她以为这就是爱。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爱不是给钱,是陪伴,是倾听,是尊重。

是让孩子知道,你在他身后。

一个人想通了这些,大概就是真的老了吧。

赵丽娟苦笑了一下。

她到女儿店里时,马韵寒正在招呼客人。

有个大妈在看衣服,马韵寒在一旁陪着试穿。

“这个颜色显胖吗?”大妈问。

“不会,这个版型显瘦,您试试。”马韵寒帮她拉上拉链。

大妈看了看镜子,很满意:“多少钱?”

“一百二。”

“这么贵?便宜点呗。”

“大姐,这是我妈刚从广州进的新款,质量你放心。给您一百吧。”

大妈付了钱,拎着衣服走了。

赵丽娟看着女儿忙活的样子,心里有点高兴。

女儿做事很利索,跟客人说话也利索。

这比她强,她老了,话都不敢说。

“妈,你怎么来了?”马韵寒看见她,擦了擦汗。

“没事,路过,来看看你。”

“你这几天老往这儿跑,你那边的房子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马韵寒愣了一下:“真卖了?”

“嗯,卖了。”

马韵寒看着妈妈,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住哪?”她问。

“租房子住了,找了个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

马韵寒没吭声,低头整理衣服。

过了几分钟,她突然说:“妈,要不你跟我住吧。”

赵丽娟愣了一下:“你不是让我睡沙发吗?”

“你睡床,我睡沙发。”马韵寒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赵丽娟的眼眶又红了。

不用,妈住那边也挺好。

“随便你。”马韵寒转身去挂衣服。

赵丽娟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睛,开口说:“韵寒,妈想跟你说件事。”

“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不该偏心。”

马韵寒停住了,没回头。

“妈现在知道了,你跟弟弟一样重要,都重要。你能原谅妈吗?”

马韵寒的背影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眼睛是红的。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赵丽娟走过去,抱住女儿。

马韵寒没有动。

但赵丽娟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在抖。

她紧紧抱着,不松手。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06

贾昊然回来的时候,赵丽娟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

赵丽娟把地板擦了一遍,把窗户擦了,又去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

她打电话给儿子:“昊然,妈把房子卖了,钱已经到你卡上了。剩下的债务,你自己还。

电话那头,贾昊然沉默了很久。

“妈,你把房子卖了?”他问,声音很沉。

“你住哪?”

“租了个房子,挺好的。”

“你疯了?你把房子卖了我住哪?”

赵丽娟愣了一下:“你现在不是住在外面吗?”

“我住外面是我的事,你卖了房子,我以后怎么办?”

赵丽娟突然觉得心里一凉。

“你是担心妈没地方住,还是担心你自己没房子?”她问。

“我当然是担心你,”贾昊然的声音有点心虚,“你自己一个人住外面,我不放心。”

“妈没事,你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就行了。”

“妈,你能不能把卖房的钱给我?我这边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赵丽娟的声音高了,“你是不是又去找你那个朋友了?”

“不是,是另一个,靠谱的。”

不靠谱!”赵丽娟大声说,“你已经被人骗了一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

“妈你不懂,这次是真的……”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好好工作,不懂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不懂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贾昊然不说话了。

赵丽娟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昊然,妈对不起你。妈从小到大什么都给你,什么都没让你操心过。现在妈想明白了,这不是爱你,是害你。”

“妈……”

“你往后的路,你自己走。欠的钱,你自己还。妈帮不了你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不是不管我了?”贾昊然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不管你,是不能再惯着你了。”

贾昊然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突然说:“妈,我今天回来。”

“回来干什么?”

“我想见你。”

赵丽娟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翠绿翠绿的。

她看着那盆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儿子要回来,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午三点,贾昊然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痘印很明显。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脚上一双拖鞋。

跟他以前那副光鲜亮丽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妈。”他喊了一声。

赵丽娟看着他,鼻子一酸。

“坐吧。”她说。

贾昊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赵丽娟说。

贾昊然的肩膀在抖:“妈,我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

“慢慢还,总会还上的。”

“可我怕……”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我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赵丽娟看着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想上前抱住他,说“没事,妈帮你”。

可她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软了。

“爬不起来也得爬,”她说,“你是男人,没有人能替你过一辈子。”

贾昊然低下头,不说话。

“你回自己住的地方去吧,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妈……”贾昊然突然跪了下来,“妈,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赵丽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想拉他起来,但她没有。

“你起来。”

“我不起来。妈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跪在这里。”

赵丽娟的心,像被人捏碎了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昊然,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我跟你要过什么吗?”

贾昊然愣住了。

“你要钱我给,你要东西我买,你闯祸我摆平。我从来没要求你做过什么。”

“可现在,妈求你了。”

贾昊然看着妈妈,眼里有泪光。

“妈求你,站起来,自己走出去。”

“妈求你,当一个男人。”

贾昊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丽娟抱着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过了很久,贾昊然站起来。

他抹了抹眼泪:“妈,我走了。”

“你去哪?”

“我去打工,我还自己的债。”

赵丽娟点点头。

贾昊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

“妈,你多保重。”

门关上了,赵丽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儿子发了条朋友圈:“今天,我终于长大了。”

赵丽娟看了好久,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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