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爷爷这辈子最重体面。
他年轻时在京城里出了名的稳,天塌下来都不见他皱一下眉。
可那天,我把阿禾领进四合院,爷爷只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茶碗就“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满屋人全愣住了。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往后退:“砚生,你从哪儿带回来的野丫头?连句话都不会说,也配进陈家的门?”
阿禾被这一声吓得一缩,下意识躲到我身后,手却还是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她不会说话。
跟了我整整四年,也只会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人。
可爷爷盯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丫头……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我是在一九七二年冬天遇见阿禾的。
那年我二十一,被分到大西北白石沟插队。
白石沟苦,风比刀子还利。冬天地里结着硬壳,井水打上来都带着冰碴。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刚到时一个个眼高手低,没几天就被风沙和饥饿磨掉了脾气。
我算适应得快的。
不是我能耐,是我从小就不算受宠。家里长辈多,规矩也多,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后,我在爷爷跟前长大,早早就学会了少说话、多干活。到了白石沟,别人叫苦,我只觉得这里的苦,比家里那些冷脸和算计,倒更直接些。
带我们的是生产队长赵满仓。
他脾气硬,嘴也糙,见我肯干活,慢慢就把我当自己人使唤。挑水、修渠、扛麻袋、上山送粮,什么活都往我头上压。
我没怨过。
在白石沟,肯出力的人,总归饿不死。
村里还有个叫王德彪的,是支书外甥,仗着舅舅撑腰,整天游手好闲。他最看不上我,一个外来的知青,偏偏比他更得人心。
“陈砚生,你装什么老实人?”
他常这么冲我冷笑。
“你们这些城里人,迟早得灰头土脸滚回去。”
我一般懒得理他。
可我没想到,我和他真正结下梁子,是因为一个姑娘。
那天雪下得很大。
赵满仓让我去山坳给老韩送干粮,我背着布袋,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山里走。刚绕过一截石坡,就看见前头柴垛后蜷着一个人。
我一开始以为是野物。
走近才发现,是个姑娘。
她穿得单薄,身上那件旧棉袄破得见了絮,脸冻得发青,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小包袱。听见动静,她费力睁开眼,警惕地看着我,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我喊了她两声。
“能听见吗?”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哑哑的气音。
我一怔。
她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出来。
风越刮越猛,她冻得打颤,眼看就要撑不住。我把围巾解下来裹到她头上,低声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她还想往后躲,可下一秒,人就软了下去。
我没再犹豫,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
可她怀里的包袱,却一直没松手。
我把人背回白石沟时,赵婶子都吓了一跳。
“这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山里。”
我把人放到炕上,“快冻坏了。”
赵婶子赶紧烧水熬姜汤,又找了件旧棉袄给她换。她一直昏到后半夜才醒,醒来后缩在炕角,眼睛睁得很大,谁碰都怕。
我给她递水,她不接,只盯着我看。
我放轻声音:“我是把你背回来的人,这里没人害你。”
她像是听懂了,迟疑半天,才把碗接过去。
赵婶子给她端来一碗苞米粥,她低头喝得很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那副样子,看得人心里发酸,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第二天,赵满仓带我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
没人认得她。
公社那边也没听说谁家丢了姑娘。
有人猜她是逃荒来的,有人猜她是跟家里人走散了,还有人悄悄说,这丫头来路不明,最好别留。
王德彪就说得最难听。
“白石沟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哑巴?谁知道她是不是从哪儿跑出来的麻烦。”
我当时正挑水,听见这话,桶往地上一放。
“她吃我的。”
王德彪嗤笑:“你那点口粮,够你自己吗?”
“够不够,不关你的事。”
赵满仓怕我跟他打起来,把我拉走了。可晚上他还是来问我:“砚生,你真想留她?”
我蹲在院里抽着呛人的旱烟,沉默了会儿。
“先让她活下来再说。等开春,我再带她往远处找找。”
赵满仓点点头:“那也得先给她起个名。”
我抬头看见院墙边一束被风吹弯的麦穗,顺口道:“叫阿禾吧。”
那姑娘正站在门边,听见这话,愣了愣,指着自己。
我点头:“对,你叫阿禾。”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可就是那一笑,让我觉得,她好像终于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
有了名字,阿禾就像在白石沟扎下了根。
她很勤快,烧火、扫院、喂鸡、洗菜,什么都抢着干。谁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记着谁的好。赵婶子给她旧鞋,她替赵婶子码了一院子柴。刘婶给她几把豆子,她帮刘婶看了半宿发烧的孙子。
村里人慢慢都说,这丫头是个好孩子。
只有王德彪,总爱拿她寻开心。
有回他喝了酒,堵在门口故意逗她。
“哑巴,给我倒水。”
阿禾一看见他,脸色就白了,手里的水瓢都在发抖。
我正好回来,直接把水瓢接过去。
“没长手?”
王德彪眯眼:“你倒是护得紧。”
“滚。”
那天晚上,阿禾蹲在灶膛边,忽然轻轻扯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陈旧的青痕。
不是磕碰。
像常年被人掐出来的。
我心口一沉,问她:“以前有人打你?”
她先点头,又慌忙摇头,眼里全是说不出的惊惧。
我没再追问。
可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她不是单纯走丢那么简单。
开春后,白石沟忙起来了。
我下地干活,阿禾就提着篮子去地头给我送饭送水。她不会说话,可有她在,我回头总能看见个人站在田埂边,安安静静等我。
村里开始有人打趣。
“砚生,你这是捡了个媳妇回来啊。”
每当这时候,阿禾就红着耳根低头。我也不接话,只当没听见。
我那会儿还没往那上头想。
我只是觉得,她跟着我,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可别人不这么想。
尤其王德彪。
他先在村里传闲话,说我一个没成家的知青,平白养个来路不明的哑女,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后来见我不理,又变本加厉,直接把主意打到了阿禾身上。
那天队里在晒谷场分种子,我在库房搬麻袋。阿禾给我送午饭,刚走到门口,就被王德彪拦住了。
“你天天跟着陈砚生,不如跟了我。”
他说着就去摸她的辫子。
阿禾吓得后退,饭盒“啪”地掉在地上。
周围有人看见了,却都不敢惹王德彪。王德彪见没人拦,越发得意,伸手去扯她袖子。
我冲过去,一拳就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把他打懵了。
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扭打成一团。最后还是赵满仓带人把我们拉开。王德彪嘴角流着血,指着我骂:“你为了个哑巴打我?陈砚生,你等着!”
我把阿禾护在身后,胸口直喘。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当天晚上,王德彪他舅舅王有根上了门。
他坐在赵满仓家炕沿上,端着架子说:“年轻人打架影响不好,砚生,你赔个礼,这事就算了。”
我冷着脸:“该赔礼的是王德彪。”
王有根眼一沉:“你别忘了,你是在白石沟吃饭。”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氛立刻变了。
阿禾忽然从里屋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用手比划着王德彪拦她、扯她的动作。她急得满脸是泪,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有根看都不看:“一个哑巴比划什么,谁看得懂?”
我胸口火一下蹿上来。
“我看得懂。”
我一字一句道:“她是在说,是王德彪先欺负她。她没错。”
赵满仓也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老王,德彪什么德行,大伙都知道。你要真想闹,俺也去公社说。”
王有根脸上挂不住,骂了两句才走。
人一走,阿禾还跪在地上发抖。
我把她扶起来,她忽然跑回屋,从那个一直不离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放到我手里。
是一枚银锁。
锁不大,做工却细,不像穷人家能有的东西。边角磨得发旧,上头像刻过字,又像被人故意磨花了。
阿禾指指银锁,又指指我。
我明白了。
她是想把最重要的东西给我,当报恩。
我把银锁塞回她手心。
“收好。”
“我救你,不是图这个。”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把银锁重新藏回衣领里。
从那以后,她更离不开我了。
我上山,她送我到山脚。
我发烧,她守在炕边整夜不睡。
她不会说喜欢,也不会说依靠,可她所有的眼神和动作都在告诉我,她认定我了。
而我也终于没法再骗自己。
我已经舍不得把她丢下。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第三年。
我在白石沟待得越来越像个本地人,阿禾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草木皆兵。她会跟着赵婶子学做饭,会给我补衣裳,会在我回头时,冲我弯一弯眼睛。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就算苦,也能一直过下去。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年夏天,县里来了两个收羊皮的外乡人,住在村东头空窑洞里。那两人眼神不正,白天走街串巷,晚上喝得醉醺醺。阿禾从河边洗衣回来那天,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木盆都差点摔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先摇头,后来见我不走,才抬手比划了一下——有人抓她手腕,还堵她的路。
我一下就明白了。
“那两个外乡人?”
她咬着唇,猛点头。
我转身就去了窑洞。
那两个男人正蹲在门口喝酒,看见我来,还嬉皮笑脸。
“哑巴是你家的?”
“不过碰了她一下,至于吗?”
我没废话,上去就是一拳。
这回动静比上回还大。两个男人也不是善茬,狠狠干了一架,最后把半个村的人都招来了。那两人吃了亏,当场嚷着要去报公安,说白石沟窝藏来历不明的人,还纵人行凶。
王德彪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我早说过,那哑巴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说不定就是被拐卖、逃出来的,惹了祸才躲到咱们村。”
这话一出,村里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偏向阿禾的,也开始犹豫。
真要惹出外头的麻烦,谁都怕沾身。
那天夜里,我回到屋里,发现阿禾已经把自己的衣裳都叠好了,包袱重新捆得整整齐齐。
我一看就明白了。
“你要走?”
她红着眼点头,又慌忙摇头,指指我,再指指门外。
她是不想连累我。
我心里又酸又气,走过去,一把把她的包袱解开,衣裳散了一炕。
“谁让你走了?”
她愣住,眼泪啪嗒往下掉。
我盯着她:“阿禾,你不是麻烦。要走,也得把事情弄明白。你一个人出去,能去哪儿?”
她看着我,慢慢抬手,先指自己,又指我。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
她说,她跟我。
我喉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那就跟着。”
“以后谁欺负你,我不会忍。”
第二天,王德彪果然带着那两个外乡人又上门了,说阿禾来历不明,应该交出去,送到县里查。
赵满仓抄起扫帚就骂人。
王德彪却突然说了一句:“她脖子上那东西,说不定还是偷来的。”
我一下抬头:“你怎么知道她脖子上有东西?”
王德彪脸色一僵,嘴硬道:“村里谁没见过?”
可我心里明白,阿禾那枚银锁一直贴身藏着,轻易不会露出来。
除非,他早就见过。
或者,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我正想着,阿禾却像被什么吓着了,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下一秒,她猛地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旧褂子,把衣襟内侧掀给我看。
那里缝着一块发黄的布片。
布片上绣着半个很奇怪的纹样,像云,又像某种记号。
我正要细看,院外忽然传来邮递员的声音。
“陈砚生!北京来的信!”
信是二叔寄来的。
上头只写了几行,说爷爷病得厉害,反反复复念叨我,让我赶紧回京一趟,别等见不着了再后悔。
我捏着信纸站了很久。
再回屋时,阿禾正不安地看着我。我把信递给她看,低声说:“我要回北京。”
她眼神一紧。
我接着道:“你跟我一起走。”
她怔了两秒,眼里一下亮了。
可村里很快就传开了,说我一个知青返城,还要带个不会说话的乡下丫头回去,简直是给自己找事。
王德彪更是巴不得看我出丑,临走前还站在晒谷场阴阳怪气。
“城里大门高,可别什么人都往里领。到时候让人轰出来,别哭着回来。”
我懒得搭理他,只把行李绑上牛车。赵满仓和赵婶子一路把我们送到县里,临上车前,赵婶子还往阿禾手里塞了两个白面饼。
“丫头,跟紧砚生,别怕。”
阿禾红着眼,深深鞠了一躬。
从白石沟到北京,路走了好几天。
阿禾第一次出远门,见什么都紧张。转车时人挤人,有人嫌她挡路,伸手推了她一把。我把她拉回来,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半天都没动。等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眼圈已经红了。
我拍了拍她后背。
“别怕,到了北京,有我。”
她抬头看着我,重重点了点头。
四年没回京城,我心里也没底。
我家住在东四一带的老胡同里,四合院体面,里头的人却没几个省心的。爷爷最疼我,可二叔二婶一向看不上我,更别提我还带了阿禾回来。
果然,刚进院门,就碰上了二婶周桂芬。
她先打量我,接着把目光落到阿禾身上,脸色立刻变了。
“砚生,你疯了?从哪儿带回来这么个人?”
我把阿禾往身后挡了挡。
“她叫阿禾,跟我一起回来的。”
周桂芬声音一下拔高:“跟你一起回来?老爷子正病着,你领个来路不明、连话都不会说的丫头进门,是存心给家里添堵?”
这一嚷,二叔和堂弟都从屋里出来了。
堂弟陈志斌最先笑出声:“哥,你在乡下待几年,口味够野的。”
我沉下脸:“嘴放干净点。”
周桂芬却不依不饶:“你自己进门看老爷子可以,她,不许进。”
阿禾站在门槛外,手指一点点收紧,脸白得厉害。
我正要发火,里头忽然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外头吵什么?”
孙嫂忙去扶,没一会儿,爷爷拄着拐杖慢慢出来了。
四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可眼神还利。先看了我一眼,刚要开口,视线却越过我,落在阿禾身上。
阿禾被看得发慌,下意识后退,衣领却被风带开了一点。
她脖子上那根旧红绳,刚好滑了出来。
底下坠着的,正是那枚银锁。
下一秒,爷爷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满院子一下静了。
爷爷像被什么钉住了,死死盯着阿禾脖子上的银锁,连呼吸都乱了。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前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拐杖。
“这锁……”
“这锁你从哪儿来的?”
阿禾被吓得往我身后躲,爷爷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他盯着她额角那道旧疤,又盯着那枚银锁,眼圈一下就红了。
二叔皱眉上前:“爸,您这是怎么了?她就是砚生从乡下带回来的——”
“闭嘴!”
爷爷猛地一声,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他抓着阿禾,声音抖得不像样。
“丫头……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我脑子里轰地一响,正要追问,阿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旧褂子,把衣襟内侧那块发黄的布片递到爷爷面前。
爷爷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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