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刺得人眼睛疼。
我躺在病床上,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喘气都费劲。氧气面罩呼啦呼啦响,罩子上全是雾气。
大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大姐,姐夫欠了五十万,要账的都到家门口了……”
二女儿带着哭腔:“周昭邦说再不回去就离婚,我有什么办法?”
三女儿最冷静:“我查了,这种病就算救回来也是半瘫。与其大家陪葬,不如……”
门突然开了。
侄子陈耀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进来:“大伯,我带了你最爱喝的老母鸡汤。”
三个女儿同时闭了嘴。
那股鸡汤的香味,在弥漫着消毒水的病房里,格外刺鼻。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九月二十号,农历初八。
我在院子里收衣裳,突然胸口一紧,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我扶着晾衣杆,想喊人,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晾衣杆倒了,砸在旁边的水缸上,咣当一声。
邻居老刘头隔着墙头喊:“青山,咋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的事都是老刘头告诉我的。
他翻墙过来,看我倒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十五分钟到的,拉上车的时候,我血压都测不出来了。
救护车上,我意识时有时无。迷迷糊糊听到护士说“这老头凶多吉少”,心里还想着,三个闺女还不知道呢。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已经躺在ICU了。
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手指上夹着血氧仪。
医生说我急性心肌梗死,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神仙都救不了。
三个女儿是当天下午到的。
大女儿陈丽华第一个来,脸上擦着粉,但眼角的红肿遮不住。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爸,你吓死我了。”
二女儿陈丽娟来得晚些,眼睛都哭肿了,一进门就趴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女儿陈丽芳最后到,她刚从省城赶回来,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没事就好。”
我看着三个女儿,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到底还是亲闺女,知道心疼人。
可这种念头,也就维持了两天。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ICU病房晚上不让陪护,三个女儿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门没关严,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大姐,医生说爸这个情况,最好留院观察半个月。你厂里的事能放下吗?”这是二女儿的声音。
大女儿叹了口气:“放不下也得放。张涛那边,唉,生意不好做,他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姐夫生意不行了?”三女儿的声音带着试探。
“这几个月亏了将近五十万。要账的天天堵家门口,我都不敢回去。”大女儿声音越来越低,“你说,爸这要是真有个好歹……”
剩下的话她没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侄子陈耀祖就来了。
他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班车,拎着一个保温桶,满头汗。保温桶里是老母鸡汤,炖得烂烂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黄油。
“大伯,我妈天没亮就起来炖的。”他把鸡汤倒出来,“你趁热喝,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热乎乎的。
陈耀祖这孩子,从小没爹,跟着他妈过日子。
我这当大伯的,看他可怜,让他来厂里干活。
一个农村小伙子,没什么文化,但肯吃苦,任劳任怨。
那碗鸡汤,我喝了个精光。
三个女儿站在旁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大女儿说:“耀祖,大伯病了,厂里的事你还得管着。账目要清楚,别到时候说不清。”
陈耀祖连忙点头:“大姐你放心,账我都记着。大伯教过我,做生意要老实。”
二女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实?老实人能管厂子?”
02
住院第三天,我情况稳定了一些,转到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条件差些,六人间,旁边是个摔倒骨折的老头,天天喊疼。但能跟家人待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那天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我的心功能恢复得还可以,不过还得继续观察。建议做一个心脏搭桥手术,但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成功。
“你父亲年纪大了,这种手术风险不小。”医生看着三个女儿,“你们家属要商量一下,要不要做。”
大女儿问:“不做会怎么样?”
医生顿了顿:“保守治疗的话,随时可能复发。下次发作,就不一定救得回来了。”
三个女儿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二女儿先开口:“大姐,你说呢?”
大女儿没接话,掏出手机,说要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了以后,三女儿小声说:“大姐最近压力大,姐夫那摊子事够她愁的。”
二女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周昭邦也跟我闹,说我天天往医院跑,家里孩子没人管。”
“姐夫也真是的。”三女儿说。
“他嫌我娘家事多。”二女儿苦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往娘家跑,让人笑话。”
我躺在床上,装作睡着了。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陈耀祖是下午来的。这次不光带了鸡汤,还带了一袋橘子,说是自家院子里结的。
“大伯,你尝尝,可甜了。”他扒开一个橘子,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
“耀祖,厂里忙不忙?”我问。
“不忙不忙,我都安排好了。”他摆摆手,“大伯你安心养病,厂里的事有我呢。”
大女儿在旁边接话:“耀祖,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先停了几天?”
“大姐,不能停。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子,赶着交货呢。”陈耀祖说得认真,“停了要赔违约金的。”
三女儿问:“多大的单子?”
“三十多万。这单做完,厂里能赚五六万。”陈耀祖掰着手指头算。
三个女儿又对视了一眼。
那天晚上,病房里就剩我和大女儿。她说要陪夜,让我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听到她掏手机的声音。电话接通了,是打给她丈夫张涛的。
“涛,爸这边情况还行……手术的事,医生说了,成功几率不大……”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但我们现在那个窟窿填不上……要不这样……”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在哭。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大女儿也不容易,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还要操心娘家的事。
可接下来,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彻底凉了。
“爸,你别怪我心狠。我也是没办法了。”
03
第四天上午,医生又找家属谈话了。
说我心脏的一条主要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必须尽快手术。如果不做,随时可能大面积心梗,到时候就算送急诊也来不及。
“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更危险。”医生说,“你们家属尽快决定,拖不起。”
三个女儿在走廊上商量了好久。
我躺在病床上,隐约能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大姐,这手术非做不可吗?”这是二女儿的声音。
“不做怎么办?等死吗?”大女儿的语气有些急。
“医生说成功率只有六成。六成啊,万一……”三女儿没说完。
“万一什么?万一爸下不了手术台?”大女儿声音高了八度,“那是咱亲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吵了一会儿,没吵出结果。
中午陈耀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大碗小米粥,还有两碟腌咸菜。
“大伯,小米粥养胃。”他把粥吹凉了,小心喂我。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上全是老茧,心里五味杂陈。
大女儿在旁边站着,突然问:“耀祖,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大伯收留我那会儿,我才二十岁。”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陈耀祖愣了一下:“三千多,够花了。”
“三千多?”三女儿皱眉,“爸也太抠了。”
“不抠不抠,大伯供我吃住,还教我做生意。”陈耀祖连忙摆手,“我这辈子都感激大伯。”
大女儿看了二女儿一眼,二女儿低下头。
当天晚上,三个女儿又出去商量了。
我这次特意把病房门留了一条缝,听得清楚些。
“大姐,我看陈耀祖没安好心。”这是三女儿的声音。
“怎么了?”大女儿问。
“你说他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就挣三千块钱的工资,还这么殷勤。图什么?”
“你是说……”大女儿声音迟疑。
“老头子要是真走了,厂子归谁?咱三个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按农村规矩,可轮不到咱们。”
“那也不能……”
“怎么不能?大姐,你想想,姐夫那欠了五十万,你要是能拿到厂子,卖了就还清了。二姐,你也是,周昭邦不是嫌你没本事吗?你要是拿到钱,看他还敢说啥。”
二女儿声音很低:“丽芳说得对。”
三女儿继续说:“趁爸还能说话,先把遗嘱立了。别到时候让外人占了便宜。”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听到大女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找律师。”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这些年的事。
三个女儿,我一个人拉扯大。那时候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起早贪黑干活。
老大成绩最好,我砸锅卖铁供她读完了大学。
老二嫁人的时候,我掏了十五万给她置办家具。
老三最小,最听话,我在省城给她买了套房子,写她的名字。
现在她们开始惦记我这点家底了。
我没哭。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算什么。
但我心里冷得厉害。
04
第五天一早,陈耀祖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汤,而是带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
“大伯,这是厂里这个月的利润,两万三。我想着你在医院要用钱,就送来了。”
大女儿接过信封,翻了一下:“耀祖,你这账目清楚不?”
“清楚的清楚的。”陈耀祖从兜里掏出一个账本,“每笔都记着呢。大伯教过我,亲兄弟明算账。”
大女儿翻开账本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三女儿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耀祖,爸这厂子,一年能挣多少钱?”三女儿问。
陈耀祖挠挠头:“去年纯利润三十万出头吧。今年接了单大的,可能能到四十万。”
四十万。
三个女儿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大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光,二女儿咽了口唾沫,三女儿抿着嘴没说话。
那天下午,律师就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大女儿说是她的朋友,专程从省城请来的。
“陈先生,您的女儿说,想帮您立一份遗嘱。”律师坐在床边,“您意识清醒吧?”
我点了点头。
“那好,我说一下遗嘱的基本内容。”律师打开文件夹,“您名下的财产,包括城里的两套房产、乡下老宅、建材厂、银行存款及理财,总价值大概在三百万左右。您看这个数目对吗?”
我又点了点头。
“根据您的女儿们提出的方案,财产平均分配给三位女儿。侄子陈耀祖因照顾有功,给予五万元抚慰金。您同意这个方案吗?”
我没说话。
三女儿在旁边急了:“爸,你倒是说话啊。”
“让爸想想。”大女儿拦住她,“爸,不急,你先考虑考虑。”
律师说:“陈先生,如果您同意,我先草拟一份,明天带来给您签字。”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
三百多万。我打拼了一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
三个女儿想要,我不奇怪。人之常情。
但陈耀祖呢?那个傻小子,伺候了我十五年,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到头来就给五万?
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三个女儿又凑到一起去了。
我偷偷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大爷,怎么了?”
“没事,我想上个厕所。”
护士扶我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三个女儿正凑在一起说话。
大女儿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很大:“律师说了,明天就能签。签了字,爸这钱就是咱们的了。”
三女儿声音很冷:“大姐,你说爸会不会偷偷留一手?”
“留什么一手?他都这样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总觉得不对劲。”三女儿说,“爸那个人,算了一辈子账,不可能不留后路。”
“你多心了。”大女儿说,“咱们是他亲闺女,他不留给咱们,还能留给谁?”
二女儿插嘴:“那个陈耀祖……”
“陈耀祖算什么东西?”大女儿声音尖锐,“一个外人,还想分咱家的家产?”
我听到这里,慢慢走回床上,躺下。
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亲闺女,不如外人。
不是我不讲理。是你把我逼到这份上了。
第二天一早,律师带着遗嘱来了。
三个女儿眼睛发亮,像饿了很久的狼。
我拿起笔,在遗嘱上签了字。
三个女儿长出一口气。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份遗嘱签字的半小时前,我让陈耀祖帮我办了一件事。
一个电话,打给了我在县城当法官的老同学。
“老王,帮我办个公证。”
“公什么证?”
“遗嘱公证。”
“你这是……”
“先别问。你帮我办了,回头请你喝酒。”
老同学犹豫了一下:“青山,你这是要干什么?”
“老王,我就问你一句。我陈青山这辈子,什么时候干过糊涂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信你。”
挂了电话,我把真正的遗嘱锁进了抽屉。
上面写着一行字:“本人陈青山,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由侄子陈耀祖继承。”
05
住院第七天,我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那天中午吃了饭,我正躺床上休息,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喘不上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医生跑过来,检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马上送ICU!准备抢救!”
三个女儿吓坏了,围在床边。
“爸!爸你怎么了!”
“医生,快救救我爸!”
我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听到医生交代:“情况很危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我一直没醒。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心功能严重衰竭,可能得在ICU待一段时间。
三个女儿守在门口,眼圈都红了。
大女儿一直哭,二女儿腿软得站不住,三女儿靠在墙上,一句话不说。
陈耀祖也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双手攥着拳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怕。
“医生,我大伯他……”他声音发颤。
医生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晚了。”
那天晚上,三个女儿要求在ICU陪着。
医生同意了,说家属可以轮班陪护。
大女儿先守夜。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假装昏迷,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过了一会儿,二女儿进来了。
“大姐,你去休息吧,我来。”
“没事,我再坐会儿。”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三女儿也进来了。
“丽芳,你怎么也来了?”
“睡不着。”三女儿说,“爸这样,我哪睡得着。”
大女儿叹了口气:“丽芳,你说,爸会不会……”
“别说那个字。”三女儿打断她。
“我就是心里没底。”大女儿声音哽咽,“你说爸要是真有个好歹,咱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三女儿问。
“厂子的事,房子的事。”大女儿压低声音,“爸那遗嘱刚签好,还没来得及公证呢。”
“大姐,你说什么呢?”二女儿急了,“爸还在这躺着呢!”
“我就是说说。”大女儿声音更低,“万一呢?万一爸真走了,那遗嘱没有公证,会不会失效?”
三女儿想了想:“法律上说,自书遗嘱不公证也有效。但是程序上会麻烦一点。”
“有多麻烦?”
“可能要打官司。”
病房里沉默了。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冷笑。
亲闺女,真不亏是亲闺女。
我还躺着呢,就开始打算盘了。
“大姐,你说,咱爸是不是偷偷留了后手?”三女儿突然问。
“什么后手?”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留一手吧?”
“能留什么?他这几天啥也没干。”
“我看他让陈耀祖打了好几次电话。会不会是……”
“不会吧。陈耀祖能有啥本事?”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三女儿说着,走到床头柜跟前,翻了起来。
“你找啥呢?”
“看看爸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
然后,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大姐,二姐,你们过来看看。”
她把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这是……”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三女儿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变了。
“怎么了?”大女儿凑过去。
三女儿把纸递给她。
大女儿看了一眼,脸也白了。
“这……”二女儿凑过去看,张大了嘴。
那是一份遗嘱。
上面写着,“本人陈青山,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由侄子陈耀祖继承。”
“这不可能!”大女儿尖叫起来。
“这什么时候写的?”
“他刚才签的那份呢?”
“那个不作数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白了。
三女儿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假的!爸怎么可能把家产留给一个外人?”
“可他签了字!”
“他病了!可能脑子不清楚!”
“可那份遗嘱看着不像假的……”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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