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怕进装修好点的理发店。
真的怕。进门那一刻，心里就开始打鼓。不是怕剪坏头发，是怕接下来那一个小时的精神折磨。
14年在上海，我去过一家文峰。那时候刚工作不久，想着对自己好点，找个看起来正规点的地方剪头发。结果一坐下，噩梦开始了。
第一个女店员给我洗头，手法倒是不错，嘴也没闲着。
"小妹，办张卡呗，充两千送五百，很划算的。"
我说不用，先剪剪看。
她不放弃，一边搓头发一边继续："你看你发质有点干啊，我们有个护理套餐，办卡的话可以送三次深度护理，单买一次要三百多呢。"
我闭着眼睛，"真不用，谢谢。"
洗发水冲进耳朵里，她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你这种发质啊，不护理不行，我们好多老顾客一开始也说不办，后来都后悔了。"
我假装没听见。
洗完头换到剪发位，第二个过来了。她拿着剪刀在我头上比划，笑眯眯地开始算账："你看你剪一次68，办张两千的卡，划下来一次才40出头，省下来的钱都能多吃两顿火锅了。"
我说："我搬来上海没多久，不确定会不会常来这边。"
她马上接话："所以更要办卡啊！你办了卡才有动力常来嘛。再说我们全国连锁的，你到哪儿都能用。"
我笑了一下，"真不用。"
她手上剪刀没动，低头看着我："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跑路？你放心，文峰这么大的品牌，开了十几年了，不会的。"
我说不是，就是不想办。
第三个过来了。这一看就是老手，直接抱了个iPad，上面花花绿绿的套餐表格。
"小妹你看，这个五千的套餐最划算，充五千送三千，还送全年十二次护理。你今天不办，下次来这个活动就没了。"
"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先体验一下。"
"第一次来才要抓住机会啊！我们新客专享价就今天一天，明天恢复原价。你今天办了我再送你两次剪发，加起来省了快两千块。"
镜子里的我，脸已经僵了。
"我真的不办。"
三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第三个人把iPad一收，叹了口气："那你今天单次是68，要不要加38做个精华护理？今天搞活动，加38就行，平时要188。"
我说不用，就剪。
她撇了撇嘴，终于拿起了剪刀。
整整两个小时。剪完我逃出来的，脑袋里嗡嗡响。头发是剪了，但整个过程就像打了一场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服务，是围猎。每个人的话术都设计好的，洗头的讲痛点，剪发的算经济账，店长级的给"限时优惠"施压。一环扣一环，温水煮青蛙。
商业本来挺单纯的。你提供手艺，我付钱，你给我把头发剪好，我觉得值下次还来。就这么点事儿。可这群人硬是把剪头发变成了推销大赛。
店员眼里的你不是顾客，是猎物。他们的KPI不是剪好一个头，是卖出去几张卡。至于头发剪得好不好，谁关心呢？反正钱已经进了预付费的池子，你下次来不来，他们没那么在乎。
那店员自己呢？他们也不想这样。但你让他怎么办，底薪就那点，不靠提成活不下去。老板把房租水电人工都压在那儿，不搞预付费怎么回血。可预付费一搞，心思全在拉新上，手艺反而成了陪衬。好师傅留不住，能留下的全是销售型人才。
理发店就这么被搞坏了。每一方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最后所有人一起倒霉。
还有一次，在正大广场。我和同事看完电影出来，电梯口三个穿制服的女的迎上来，笑容灿烂得不太真实。
"先生您好，耽误您两分钟，做个简单的英语水平调研可以吗？"一个短头发的姑娘特别热情，手里拿着个夹子，看起来很专业。
我和同事都是脸皮薄的人，不好意思当众拒绝。想着敷衍两句就走，结果被领到了旁边一个会议室。门一关，灯一亮，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短头发的先开口："你们现在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做设计的。
她眼睛一亮："做设计更要把英语搞上去啊！你知道现在国外那些设计资源多丰富吗？好多国内看不到的。你看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
我说还行吧。
旁边那个卷发的接话了："还行是具体多少？你不要不好意思说，我跟你讲，我们这边学出来的学员，普遍半年内薪资翻倍。有个在陆家嘴做金融的，原来一万二，学了八个月跳槽去了外资，现在三万打底。"
说完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学员案例，前后对比薪资。
我说我们就是出来逛逛，今天没打算报课。
短头发的马上凑近一点："所以更需要了解一下啊！你想想，你现在不学，三年后你同事学了，到时候升职加薪的是他，不是你。你不慌吗？"
"慌倒是不慌。"
"你心真大。"她盯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东西，"我跟你讲，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不提升自己，随时可能被替代。英语这东西不是锦上添花，是保命技能。"
我同事拉了我一下，小声说走吧。
我们刚站起来，三个女的几乎是同时动了。短头发的挡在门口，卷发的按住了我同事的肩膀，另一个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到了我旁边。
"再坐会儿嘛，聊都聊了，听完嘛。我们还有好多资料没给你看呢。"
那个按着我同事肩膀的，声音软下来但手没松："你们别紧张，我们又不是坏人。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个信息。你们现在走了，错过的是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我当时后背出汗了。想报警，又觉得好像没到那一步。但那个门就在三米外，我们就是出不去。
"留下电话吧，我们约个试听课，免费的，听完你们再做决定。"短头发的退了一步，拿出登记本，"你们留了我就让你们走。"
最后留了电话，承诺下周六来试听，才被放出来。
出了正大广场的大门，我跟同事对视一眼，都长出一口气。
"这哪是推销，"同事说，"这是绑架。"
后来那个试听课我当然没去。但接下来的三个月，那个短头发的每周给我打两通电话。前两次还挺客气，后来语气就变了。"你答应了的怎么不来呢？我们老师都安排了。你这样我们很被动。"
再后来就不打了。但我知道，我的号码被标记成了"有意向但犹豫型"，卖给了下一家机构。
英语培训本来也挺单纯的。你想学东西，我提供课程，你学完了有收获，口碑传开，更多人来找我。可这群人偏不。他们把教育做成了传销式洗脑，把会议室变成了围猎场。不关心你英语怎么样，关心的是你能不能当场掏钱。你不买？那是你格局不够大。你犹豫？那是你对自己不够狠。你穷？那是你不肯投资自己。
一套话术组合拳下来，意志力薄弱的真就签了。签完回过神发现，课没上几节，想退钱？合同里写着七天内可以退，但七天内你还在被各种"体验课""破冰课"填满，根本没进入正式课程。等你想退的时候，对不起，超过七天，退款要扣30%违约金。
那些被"绑架"签了协议的，有人背上了分期贷，有人刷了信用卡，有人把年终奖搭了进去。后来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某英语培训机构暴雷了，几千个学员的钱打了水漂。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我当年差点就签了，那个女销售摁着我的肩不让我走，像极了传销。"
这事儿太多了。
你去健身房，本来挺简单的事儿，给钱，练。可这群人先让你办年卡，教练上来就pua你。说你体态有问题，圆肩驼背骨盆前倾，不矫正四十岁就废了。说得你觉得自己再不上课明天就要瘫床上。然后卖你私教课，三百一节，一次买五十节送十节。你算了算一万五，咬咬牙刷了卡。去了三次教练就开始划水，盯着手机给你数数。你想退？合同背面小字写着"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你去照相馆拍证件照，本来挺简单，拍照，修图，拿走。可这群人选片的时候坐在旁边一惊一乍。"这张多好啊你不要？""这张眼神多有感觉你不要？"你删一张她"哎呀"一声，搞得你删照片跟犯罪似的。最后你本来只想花一百五，出来的时候拎着三千八的套餐，相册摆台水晶框挂历海报全齐了。
每一个行业本来都很单纯。你卖东西，我买东西，你东西好我下次还来。就这么点事儿。可总有一群人非要加戏，非要算计，非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先把你圈进来，再慢慢放血。先把水搅浑，先把鱼捞光，管他以后还有没有。
商业是相互的。你把顾客当韭菜割，顾客不傻，一次两次上当你再看看。现在我认识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愿意进那些装修豪华的店。宁愿去巷子里找个老头剪，十五块钱，话都不多说一句，剪完走人。
英语培训被搞臭了，大家宁可刷免费APP也不信任何线下机构。健身房跑路新闻一个接一个，年轻人现在都在B站跟视频练，会员费省下来买对哑铃能用十年。选片师再一惊一乍？手机里自带美颜修图，三秒钟搞定，谁还去照相馆。
这群人把每个行业都搞得乌烟瘴气之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是一地鸡毛，和一群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商家的消费者。
我有个朋友开面馆的，开了七年，生意一直稳。旁边一条街的餐饮店换了三茬，他那小门面雷打不动。我问他秘诀，他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面做好，量给足，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充值办卡。客人来了吃碗面，吃高兴了下回还来。
就这么简单。商业本来就这么简单。可偏偏绝大多数人做不到。因为他们要快，要这个月的数据，这季度的报表，明年的增长。预付费多好啊，钱先进来再说。推销多直接啊，比把东西做好容易多了。激励一设，话术一培训，销售们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冲。
但钱进来之后呢？人走了。
理发店空荡荡，健身房贴转让，英语机构大门紧锁。卷帘门上还贴着"感恩有你"的海报，门口蹲着讨债的家长。
商业本来挺单纯的，就是被这群人搞坏的。他们把每个行业都变成了猎场，把每个消费者都当成了猎物。可猎场里猎物一旦死光了，猎人自己也活不下去。
现在看到装修气派的理发店，我转身就走。不是我消费不起，是我花不起那个时间和心情去跟一屋子销售斗智斗勇。我就想剪个头，安安静静地剪个头。
这个要求，在这个时代，居然变得这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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