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汇出版社、果麦文化新近出版的《高考阅读热点素材》序。作者为国家“万人计划”教学名师，上海市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复旦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上海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入选教育部新时代名师名校长培养计划、教育部新时代领军教师培养项目、上海市双名工程高峰计划等。
这本书是《文汇报》“笔会”副刊三十多篇文章的汇编。众所周知，“笔会”是报纸副刊中的翘楚，汇集了一大批名家以及新秀，拥有数量庞大的忠实读者。然而副刊在人们的印象中是个舞文弄墨、以文会友的平台，怎么会跟高考，乃至高考的命题扯上关系呢？
提到高考命题，作为一线教师，我可是有很多话要说的，确切地说，有很多苦水要诉。命题是个苦差事，其中文学性文本的命题难度又是最高的。
考试本是原作者、命题者、解题者以及阅卷者的博弈，命题自然是其中关键的一环。怎么样算是好的题目呢？以文章内容理解类的题目为例，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做对，也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做不对；要让大部分人能做对，少部分人做不对。最好是让大部分能做对的人当中，有一部分人是真对，有一部分人似对非对，这样答卷赋分才会有区分度。
放在文学性的文本上，还有个麻烦的问题。那就是作者的本意、命题者的理解、解题者的理解，以及阅卷者的理解可能各不相同。这是因为文学文本往往具有多元解读的可能。命题者既要照顾作者的本意，又要考虑解题者的层次，还得考虑阅卷的需求，真是难于上青天。
要解决难题，重点是要选择合适的文本。与命题相对应，适合的文章不能一览无余，所有的人都能看懂的文章没法出题；也不能云山雾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文章也没法出题。要让大部分人能看懂，小部分人看不懂；最妙的是要让能看懂的人当中有一部分是真懂，有一部分是似懂非懂。换个角度来讲，作者、命题者、解题者、阅卷者的理解要能产生共振，要有相当一部分确定的东西，但是又不能够全然相同，要留有可生发的余地。
高考命题当中还有一类是偏艺术鉴赏的，比如构思特点题、语言鉴赏题、作用题等。这种题目需要原文真的有特色。假如文章中有个比喻“像雪一样白”，就不可能在这里出一道题分析这个比喻的妙处，因为这个比喻司空见惯，几乎已成基本词汇，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新奇之处。
文本难度合适，有特色，难道就可以了吗？不，远远不够。高考除了选拔人才之外还有一个核心功能叫作“立德树人”，具体来说，需要“以文化人”“以文育人”，提升人文素养、审美能力。所以语文卷的选文还得价值观正确，起到“化”的作用。
有了这些难处，一篇完全适合命题的文章，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论语》当中有一句话叫“朽木不可雕也”，面对不适合的文章，再高明的命题者也设计不出好题目。我辈命题人无不在日常阅读中披沙拣金，一旦发现好文章，就赶紧点赞收藏，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这样的文章要到哪里找呢？名家名作自然是首选，但有个问题，现在资讯发达，稍微一搜索就会发现既有的文章几乎都被出遍了，用名文来出题很难保证原创性，所以最好是把“名家名作”改成“名家新作”。但是名家就那么多，一直都是老面孔，又未免会引发审美疲劳，所以还要有些新人新作。这么一来，报纸的副刊自然就成为找文章的好去处，《文汇报》的“笔会”则成为一个著名的淘金点：历年的高考、模考文学类文本很多都首发于此。本书遴选的文章大多都曾入选高考真题或各地模拟题，相关作者的作品也备受各地区出题人的“青睐”。
翻翻本书就知道，这些文章完全符合高考命题的要求（当然，有些篇目限于篇幅需要删减），具有较高的备考参考价值。从文本难度上来说，既不粗浅，也不艰深，有足够的话外之音、言外之意让人追寻；从艺术上讲，作者功力深厚，有多种风格、多种特色让人鉴赏——直白点说，就是有丰富的出题点供命题人选择。至于内容，全书分为九大板块，全部是高考命题的热门选题。“乡土乡愁·时代变迁”“文化传承·市井民俗”着眼于文化传统的时代嬗变，有助于读者增强文化认同，思考未来的方向；“亲情家园·生命思念”“凡人微光·底层温情”“师者风骨·文人精神”着眼于人的精神与人际关系，有助于读者感受人间温情，体悟人性的高贵；“自然哲思·生命感悟”“成长记忆·童年回望”“生活态度·人生哲学”则着眼于人的成长，有助于读者思考意义，铸造理想自我；“文人创作·文学思考”是比较特别的板块，文学气息浓厚，有助于读者审美素养的提升。
这样说来，本书称为“高考阅读热点素材”，乃至要打通高考命题的关脉，虽说有点野心，但也不算太过。甚至，照我看来，这些文章对于高考“解题”的意义不下于“命题”。命题与解题其实都是猜谜游戏。命题人要猜作者是什么意思，猜解题者会怎么解；解题人也要猜作者是什么意思，猜命题人想让自己怎么解。站在解题者的立场上来讲，文学性文本的难度在于很难设身处地体会文章的情感。高考中的解题者自然是青少年，他们面对露出水面一个尖儿的冰山，何以总是看不到水下是什么，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呢？答案就是缺乏生活阅历，缺乏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经验。对一个只见过浮木、海兽的人来说，他永远都会根据露出的尖儿猜那是浮木或是海兽；只有平时见惯了冰山的人才能判断出那是冰山。
“笔会”的文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既有书卷气，又有人间烟火气。对缺乏具身认知、没有生活体感的人来说，经常阅读这些文字，关联自己的人生经历或者阅读经验，就可以逐渐弥补“在场感”的缺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热点”之热本身就是一种更整全的认知模型的体现：把同类的文章放在一起，阅读之后，就可能形成一些规律性的东西，这个才是这本书更重要的意义。所以建议有需求的读者，多读这一类文章，不限于本书，也不限于“笔会”一家副刊。果真如此，此书编者抛砖引玉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二〇二六年四月序于沪上梦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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