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玉的声音虽然很轻,落在寂静的山洞里,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狠狠击碎了满洞的死寂。

“章书记,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自打我进民兵队上水库工地以来,刮风下雨寒冬酷暑,我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可我耗不起年纪,耗不起青春,更耗不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

底层乡下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汗水决定。王明玉拼尽全力的坚守,到头来终究抵不过旁人的人情世故、权力周旋。

章陆明立在原地,微微挑了挑眉,神色淡然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她。

他静静听着王明玉积压多年的控诉,眼底原本淡淡的玩味,反倒一点点浓重起来。他见多了底层人的挣扎,见多了普通人求而不得的窘迫,王明玉的委屈他心知肚明,却毫无半分怜悯,只觉得这副刚烈又无助的模样越发诱人。

王明玉强忍着没有使眼泪掉下来,心里虽然委屈难受,但她不想在章陆面前掉泪,她不想章陆明看到她的脆弱。她瞪着眼睛说“章书记,整个破石公社,谁心里都清楚。我提拔不上去,从来不是能力不够干活不行,是我不懂得逢迎,不懂得人情世故,是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您,没有靠着旁门左道为自己求过一条出路。”

王明玉死死咬着下唇,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酸涩与屈辱翻涌在胸腔,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硬着头皮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真话全数说出口。

“章书记,我今天主动找您,放下所有脸面和骄傲,不求偏袒不求特殊,只求一份公平,只求一个本该属于我的提拔机会,求一条能跳出苦力泥潭的出路。”

章陆明眼底笑意隐晦,面上却摆出一副公正持重的模样,故作沉吟,语气慢悠悠的,全是官场里打磨多年的圆滑客套。

“明玉啊,话不能这么说。组织提拔干部,讲究的是综合考量层层审核,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私自做主的。你的勤恳、你的踏实、你的能干,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口碑在公社里也确实不错,这些我都认可。”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听起来公正无私情理十足,却像一盆冰冷的凉水,狠狠浇在王明玉的心头,让她浑身发冷。她太懂这套官场说辞了。所谓的“组织综合考量”,从来都是掌权者拿捏底层人的借口和托词。

这些年,王明玉亲眼看着无数能力远不如她、干活远不如她踏实的人,靠着讨好逢迎、送礼攀附、暗结私情,一路步步高升,脱离苦力走进办公室端上铁饭碗。唯独死守原则、信奉实干出前程的自己,被死死摁在最底层的泥地里,任凭风吹日晒累死累活,始终原地踏步。

虚伪的客套再也听不下去,王明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想再虚与委蛇自欺欺人,干脆直接挑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破这场隐秘又肮脏的交易。

“章书记,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搪塞我。我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您肯点头肯成全,我的提拔和调动,就一定能成。”

话音一顿,她胸口剧烈起伏,积攒多年的清白、骄傲、骨气,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碾碎彻底推倒。

王明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坦荡与屈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坚定:“章书记,我可以顺从您,满足您的心思。”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二十多年所有的尊严与傲骨。喉咙骤然一阵哽咽,滚烫的酸涩直冲眼底,眼眶瞬间泛红。那个清清白白、一身正气、靠双手和努力拼命往前走的少女,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