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收拾药篓。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后来我才明白,是告别。

三天前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过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手上捏着一张血写的字条,“快跑”两个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孩子在我怀里哭,我浑身都在发抖,窗外的雨砸在屋檐上,像谁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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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高考落榜了。

分数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中午坐到天黑。

回家时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娘在灶房里抹眼泪。

我知道家里供不起我复读,弟弟还在上初中,学费都要东拼西凑。

三天后,陈瘸子来了我家。

陈瘸子是我们村的,以前在镇上开过小卖部,后来腿瘸了就到处跑买卖。

他跟我爹说,县城有个宾馆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一千五。

我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娘。

我娘低着头没说话。

“秀莲还小……”我爹小声说。

“不小了,”陈瘸子嘿嘿笑,“城里十八岁的姑娘都上班了。再说了,你们家这情况,还供她吃闲饭?”

我爹不吭声了。

就这样,我跟着陈瘸子走了。

从山路上走的时候,我心里还挺高兴的。想着能挣钱了,能给家里减轻负担了。我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有我攒的三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

陈瘸子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但他带的路越来越偏。

先是走大路,然后拐进小路,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就是山上的羊肠小道。两边全是树,遮得严严实实,连天都看不见。

“叔,还有多远?”我问他。

快了快了,”陈瘸子擦了把汗,“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可翻过一个山头,又是一个山头。

太阳开始往下沉,我腿都软了。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

“叔,咱们歇会儿吧。”

“不能歇,”陈瘸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毛。那眼神不太对,跟我以前看他的时候不一样。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零零散散几户人家。土坯房,屋顶是茅草盖的。没有路灯,只从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陈瘸子领着我往村尾走。

到了一户人家门口,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她瘦瘦小小的,脸上全是褶子,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来了?”老太太上下打量我。

“来了,”陈瘸子笑着点头,“这个,您看看,身板好,年轻,能干活,也能生养。”

“进来吧。”老太太侧身让开。

我站在门口,不动。

“进去啊,”陈瘸子推了我一把。

不是去县城吗?”我声音都变了。

“县城?什么县城?”老太太瞪了陈瘸子一眼。

陈瘸子干笑两声:“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王婶儿家呢,有个儿子,年龄是比你大点,但他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你嫁过来,吃穿不愁。”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我不嫁人!”我往后缩,“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四千八!我花了四千八买了你!你想走?”

四千八。

陈瘸子把我卖了。卖了四千八。

我甩开老太太的手,转身就跑。

可没跑两步,就被一个男人堵住了路。

他站在月光下,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肩膀上背着一捆草。他看见我跑过来,愣了一下,伸手就要拦住我。

我张嘴就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他疼得闷哼一声,手却没收回去,死死拽着我的胳膊。

“放开我!”我哭着喊,“你们这是犯法的!”

没人理我。

老太太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嚎什么嚎!再嚎我把你嘴缝上!”

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被那个男人拖进了屋子。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煤油灯。灶台是石头垒的,墙是土坯的,到处都脏兮兮的,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大山,”老太太对那个男人说,“人给你带回来了,你得给我好好管教。”

叫大山的男人没说话,低着头把我推进了东屋。

东屋很小,一个炕,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炕上铺着一条黑乎乎的被子。

我蜷在墙角,浑身发抖。

大山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我听到外面老太太压低声音在骂他:“花了老娘的棺材本……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大山没吭声。

我抱着膝盖,眼泪刷刷往下掉。我知道,我完了。

02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大山起来了。他推开门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远了,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土院子里堆着很多干草,还有几个陶罐。院墙矮矮的,能翻过去。外面就是山,只要进了山,就能找到路下山。

我的心砰砰跳。

我悄悄推开门,探头看了看。老太太在灶房里烧火,背对着我。我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院墙边。

正要翻,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吓得叫出声。低头一看,大山半蹲在地上,刚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仰头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放开我!”我踢他。

他不松手,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墙上拽了下来。我摔倒在地上,屁股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老太太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不听话就得打!”

一棍子抽在我背上。

疼,火辣辣的疼。

我没哭,咬着牙瞪她。

“还敢瞪我?”老太太又举起棍子。

棍子没落下来。

大山挡在我前面,那根棍子抽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没躲。

“妈,别打了。”

“你还护着她?”老太太更生气了,又打了他两下,“你这个窝囊废!花了老子的钱买回来,你倒好,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大山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天他把老太太推进了灶房,然后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他只是蹲下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手心里有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我没接。

他把糖放在我身边,转身走了。

我瞪着那颗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是他妈买了我,他把我关在这里,但又给我糖。

他是在可怜我吗?

我不需要他可怜。

我把糖扔到地上,踩碎了。

可晚上,大山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面前。我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胃里冒酸水。粥是用苞米碴子熬的,上面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红薯干。

我盯着那碗粥,咽了咽口水。

大山站在门口,也不催我,就那么站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我看见他裤腿上破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黑黑的皮肤。

我端起碗,把粥喝了。

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可我没办法,我太饿了。我不想死。我还没见到娘,还没见到弟弟,我不能死。

大山看我喝完了,接过碗,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

从那天起,我没再绝食。

不是认命了,是想活着。

可我还是想跑。

韩香寒是隔壁邻居,也是个被卖到这里来的女人。她比我早来五年,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那天下午,老太太去镇上赶集了,大山也上山了。韩香寒偷偷来找我,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吃吧,这家的鸡下的蛋都让他妈锁起来了,”韩香寒小声说,“你饿瘦了,生孩子的时候没力气。”

我接过鸡蛋,没说话。

“你别跑了,”韩香寒叹了口气,“外面是山,你跑不出去的。上次有个姑娘,也是被卖来的,跑了两次,第二次被抓回来,摔断了腿。”

“那就这么待着?”我攥着鸡蛋,“一辈子?”

韩香寒没回答我。

“你恨他吗?”我红着眼睛问她,“就是你那个男人,你不恨他吗?”

韩香寒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恨。可孩子都生了,我能怎么办?”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大山。

那山可真高啊,高得看不见山尖。

大山回来后,没跟我说话。他把背篓里的草药倒出来,一些铺到院子里晾着,一些收进屋里的麻袋。他干活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我偷偷看他。他脸上全是汗,衣服湿了一大片,后背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是树枝刮的。

他看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又开始骂他。

“你这个月的药卖得怎么样?又要拖账了?”

还没卖出去,”大山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药贩子说价钱压低了,等两天。

等两天等两天,你哪次不是等两天?”老太太一巴掌拍到桌上,“再等下去,咱们家房子都要被收了!

大山不说话了,默默吃完饭,去洗碗。

我看着他瘸着腿走到灶台边,蹲在那里刷碗。他的膝盖好像弯不下去,蹲得很费力。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恨。是他把我买回来的,是他把我关在这里的。

可是他又不打我。我被老太太打了,他还挡在我前面。他给我送吃的,给我糖吃,尽管那颗糖我没要。

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撞到一起,我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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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时间我开始慢慢熟悉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几乎全是土坯房,只有一两户是砖房。村里没自来水,吃水要去山下的井里挑。没电,天黑就点煤油灯。

韩香寒有时候会来串门,跟我讲村里的事。谁家男人打媳妇了,谁家猪下崽了,谁家儿子去城里打工了。

“你对门那户,你看到了吗?”韩香寒指了指东边,“那家的媳妇,也是买来的。来了三年,生了俩娃,人都傻了。”

“傻了?”我不太明白。

“被打了三年,”韩香寒压低声音,“那家男人下手狠,动不动就往死里打。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大着肚子跪在院子里求饶,那男人拿棍子揍她肚子,打到孩子都……”

韩香寒没再说下去。

我听得浑身发冷。

那我呢?大山会打我吗?

他打吗?好像不打。他不跟我说话,基本不进我屋。我睡东屋,他睡西屋,中间隔着堂屋。

白天他上山采药,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老太太在家看着我,她走哪儿我跟哪儿,想跑跑不了。

跑不了。

我试过第三次逃跑。

那天下了雨,老太太腰疼犯了,躺在炕上哼哼。大山出门了。我趁老太太睡着了,偷偷从后窗翻出去。

雨大,山路滑,我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

爬起来再跑,又摔。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流。我不管,爬起来接着跑。

山路上全是泥,鞋底打滑。

我顺着山路往下跑,跑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了一个岔路口。

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右边,看起来都一样,都是树,都是草。

我选了一条往下走的路,跑了半天,发现又绕回来了。

迷路了。

雨越下越大,我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我蹲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胳膊,眼泪哗哗往外流。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秀莲——”

是大山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我缩在树下,不出声,希望他走错路。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近了。我看见他披着一个塑料雨衣,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看见了我,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回去吧。”他说。

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很低,有点哑。

我不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还是不动。

他想了一下,蹲下来,看着我。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身上也湿透了,那个塑料雨衣根本遮不住什么。

“外面……危险。”他说。

“那是我的事!”我冲他喊,“你们都是坏人!你把我关起来,你妈打我,你们都是坏人!”

大山没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把破伞递过来。

我不接。

他就那么举着伞,一动也不动。

雨一直下,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冷得牙齿打颤,看见他的手也在抖。那个姿势他维持了很久。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接过了伞。

大山站起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腿不好,上坡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膝盖。雨太大,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回到家里,老太太已经起来了。看见我浑身湿透地回来,她张嘴想骂,但看了看大山,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山找出他的干衣服,放在我房间的炕上:“换上。”

说完他就出去了。

我握着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那一刻我心里乱得很,分不清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04

怀孕这件事,我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

头三个月的时候,我一直在吐,吃什么都吐。看见饭就恶心,闻到油味就反胃。

老太太倒是高兴了。

“这是好事,有了孩子就能拴住她了。”

她开始给我做好吃的。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给我喝。我喝不下,她就逼着我喝,喝不完就骂我。

大山也变了。

他每天都上山,但回来的时候不再是空手了。

有时候带回几个野果子,有时候带回一捧山枣。

他放在桌子上,也不说话,我吃不吃,他也不管。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我看他走路有点飘,右腿的裤管上全是血。

“你腿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他。

“没事,”他摆摆手,“树枝刮了一下。”

可我看分明不是刮的,那裤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的肉翻着,血红血红的。

他没去看医生,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陶罐,从里面倒出一些黑乎乎的粉末,抹在伤口上。那是他自己炮制的草药粉,他说能止血。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包扎伤口,那动作笨得可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我帮你吧。”我说。

他不知道是被我吓到了还是怎么了,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碰倒了旁边的陶罐。

陶罐碎了,药粉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蹲下去帮他捡碎片。

他也蹲下来,捡碎片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

“我来就行了,”他说,“你别动,地上凉。”

我没听他的,继续帮他捡。我们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干净了,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了。

“你上山采什么药?”

“重楼。”

“重楼是什么?”

“一种药,治跌打损伤的,”他想了想,好像在思考怎么表达,“挺值钱,长在悬崖上。”

“你都去悬崖上采?”

“嗯。”

那不是随时会摔死吗?

这句话我没问出口,但我知道他弟弟就是摔死的。韩香寒告诉过我,他弟弟叫王二狗,十年前就是在断魂崖上采重楼掉下去的。

“你要是摔了……”我小声说。

“摔不了,”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我习惯了。”

我没再说话。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方便了。老太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让我干的我也不敢干。反抗没用,只会挨打。

但大山对我越来越好。

也不是刻意的好,就是一件一件小事堆起来的。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把肉夹到我碗里;比如他知道我怕冷,晚上偷偷在我炕洞里添柴火;比如他记得我不吃生姜,炒菜的时候单独给我盛一份不放姜的。

这些东西,一件两件不算什么,可多了,我心里就装不下了。

我开始想,他也没有坏到骨子里。那个买我的是他,关我的是他,可在老太太手里护着我的也是他。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要是他不是买我的那个男人,我或许会愿意跟他过日子。

可一想到他是花4800块买我的,我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韩香寒跟我说:“认了吧,为了孩子。”

我摸着肚子,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在动。一条小生命呢。他是无辜的。

我慢慢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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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认了之后,日子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大山干活更卖力了。以前他是隔三差五上山,现在是天天去,下雨天也去。有时候天不亮就走了,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知道他是想多挣钱。

他欠了钱。是买我的那4800块,他跟药贩子宋彬借的。每个月都要还一部分,还到现在还没还清。

那4800块,对他这个穷得穿补丁衣服的男人来说,是一座大山。

“你为啥要买我?”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

他正在挑药材,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是妈逼的?”

他还是没说话。

“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有点急了。

大山把手里那根草药放下,站起来。他瘸着腿走到门边,背对着我:“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要是不买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妈就要把我赶出家门,她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愣住了。

“我弟弟死了以后,她就不正常了,”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惫,“她怕王家的香火断了,怕没人给她养老。”

“所以你就买了我?”

大山没说话。沉默就是承认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重楼那种涩涩的苦味。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恨他?

好像不那么恨了。

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他妈逼的,被生活逼的。

可不恨他,我就能接受自己是被买来的吗?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听见了声音。是哭声,一个男人压抑着的哭声。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大山蹲在后院墙角根那儿,手里攥着一把烧剩的纸钱。他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敢走近,远远看着。

二狗,”他哑着嗓子,“哥对不起你,是哥害了你……

他弟弟,王二狗。

大山突然发现了我在偷看他。他猛地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

“你……你听见了什么?”

“没,没听到什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秀莲,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记住,我对不起我弟,我不想……也不想对不起你。”

他的话我心里一直放着。

九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费劲。大山让我少干活,老太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山问我:“你想去医院生吗?去镇上?

“家里生就行。”

“要不还是去医院吧,万一……”

“不去,”我说,“去一趟要花多少钱?咱们欠的债还没还完呢。”

大山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他又出去了。我没睡实,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他轻手轻脚进了我的屋,在我枕头下放了什么东西。

我装睡,等他出去了,摸出那个东西。

一包钱。

我数了数,不多,大概四五百块。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那几天,我偶尔发现了韩香寒跟我说过的那件事。大山欠的那个药贩子,叫宋彬。隔一段时间就来催账。

那天宋彬上山来了,骑了一辆突突冒烟的摩托车。他为人大大咧咧,一下车就大声嚷嚷:“大山呢?你男人呢?”

我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宋彬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买来的?长得还行嘛。”

我侧过身不看他。

大山从山上下来了。他一见宋彬,脸色就变了。

“彬哥。”

“大山,这个月的钱呢?”宋彬伸出手,“欠了这么久,利息都够买你两个媳妇了。”

“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要是不宽限呢?”宋彬声音不大,但一听就不好惹。

大山挡在我前面:“彬哥,我媳妇快生了,等我卖了这茬重楼,立马还。”

“重楼重楼,你每次都拿重楼说事!”宋彬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三天,三天之内你不把钱还上,你媳妇就别想要了!”

那天晚上,大山很晚都没回来。

我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宋彬说的话。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媳妇就别想要了”?他要对我做什么?

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我听见大门响了一下。是山的声音。

他回来没进屋,在院子里窸窸窣窣搞什么。

我没忍住,爬起来,扒在窗户上看。

大山蹲在院墙根下,拿着铁锹挖坑。

他挖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坑,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放进坑里,又把土填回去。

填平了,在上面踩了几脚,又搬了块石头压着。

他在埋什么?背着我在埋什么?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悄悄回到炕上,假装睡着了。他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睡熟了,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心里全是那个铁盒子。

06

我一天天算着日子,就盼着到预产期的那天赶紧到。

大山还是天天上山,风雨无阻。他腿上的伤一直没好彻底,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瘸。我劝他歇两天,他说不行,怕宋彬又来要账。

有一天,他半夜悄悄摸摸又出去了。我刚开始没当回事,但心里一直发毛,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韩香寒说过的话:“大山有时候半夜出去的,不知道去干啥。

我咬了咬牙,起来穿好衣服。悄悄跟了上去。

大山没往镇上走,而是往山里走的。一瘸一拐,走得却不慢。我跟在后面,不敢跟太紧,远远吊着。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山洞口。他停下来,往四处看了看。我赶紧蹲下,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山洞里有人在说话。

大山的声音:“彬哥,钱我带来了,就差最后一点点了。”

一个冰冷的男声:“差多少?”

“三百块,”大山声音有点抖,“等我媳妇生了,我把最后那茬重楼采了,就有钱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宋彬语气里夹着怒火,“上次说过年前还,上上次说开春还。你让我等了整整一年。大山,这个钱你是不打算给了?”

不是不是,彬哥你听我说……

“别说了,”宋彬打断他,“我跟你说过的。欠债还钱。还不上,总得有个交代。”

“彬哥,我……”

“你弟欠的,你欠的,加起来都够买你全家了,”宋彬拍了拍手,“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后山镇那个老板,还想买个人。你媳妇不是快生了?等生完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大山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彬哥,那是我媳妇。”

“媳妇怎么了?不也是买来的?”

“她是我孩子的娘……”

宋彬哈哈大笑起来:“大山,你跟我讲这个?她是你买来的,你懂吗?你买她花了4800,我这可是投资呢。你要是还不上,转手把她给我,咱们先清账。反正你还能再买。”

我的心一紧,往后缩,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山里特别刺耳。

“谁?”宋彬喊了一声。

我拔腿就跑。山里黑漆漆的,我挺着大肚子跑不快。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肚子磕了一下,疼得我从地上爬不起来。

一双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是大山。

四目相对,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秀莲……

“我听见了,”我声音发抖,“宋彬要卖我……”

大山把我紧紧抱住:“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卖你的。”

那一刻,我在他怀里,听到他心跳得很快,很快。

那天晚上回到家,大山一直没说话。

我问他:“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不少。”

“那个铁盒子呢?”

他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埋了。”

他坐在炕沿上,把头埋进手里。

“秀莲……我弟弟,是因为我才死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那天的重楼,本来是跟我一起去采的。可我要去镇上,他就一个人去了。他掉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大山收不住他。”

我没说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秀莲,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等我处理完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山有悬崖,有满山遍野的重楼,还有大山望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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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了。孩子踢得厉害,像是急着要出来见世面。

大山开始卖剩下的重楼。

他费了好大劲把那批药弄到了镇上,卖给了另一个药贩子。

宋彬也来要了几次账,大山给了他一些钱,说剩下的过几天就还。

“大山,你媳妇快生了吧?”宋彬笑呵呵地问,那笑容让我看着不寒而栗。

“快了。”

“抓紧点,”宋彬拍拍大山的肩膀,“生完了别忘了正事。”

大山没接话。我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预产期越来越近。我肚子疼的频率越来越高。大山越来越拼命了,他把能卖的细软全都卖了,又把埋着的铁盒子挖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

“钱。”

“为什么藏起来?”

“怕宋彬抢。”

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一包纸递给我:“秀莲,这个你收好了。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你拿着这个去找镇上派出所。”

我低头看,是一封信。

“你写了什么?”

“写了……我对不起你的,还有二狗的事。”

我接过来,想拆开。大山按住了我的手:“等我走了你再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就是怕有什么意外。你拿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阵子我心里一直发慌,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

临产前夜。我疼得从睡梦中醒过来。

老太太在另一边屋里喊我:“秀莲?是不是要生了?”

“疼……”我抱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大山跟着跳起来:“我去镇上,借钱请大夫来!”

“现在去?”老太太探出脑袋,“都快生了!外面要下雨了!”

“来不及了,”大山已经披上外衣,“我快去快回。”

我拉住他的衣角:“大山……”

他回头看我,握住我的手:“没事的,你等我。”

他转身出了门。风吹进来,把煤油灯扑灭了。

我在黑暗中躺着,听到外面开始下起雨来。一开始不大,后来越下越大,像有人往房顶掀水。

疼。一阵紧似一阵。

老太太一会儿过来一趟:“再忍忍,还得一会儿。接生婆马上去叫了。

我抓着枕头,咬着一块布,疼得眼泪一直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去叫接生婆了。

我疼得迷迷糊糊,手往枕头下面乱摸,摸到了硬硬的东西。那是我之前塞在枕头下的信和钱。大山给我的。

我摸着那厚厚一沓钱。比之前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我摸到枕头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是张纸条。

我忍着疼,凑到窗户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快跑。

是用血写的。那血已经干了,发黑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放的?他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死死抓着那张纸条,全身都在抖。他不是说要去镇上借钱吗?为什么不在?他去哪了?怎么回事?为什么让我跑?

“快跑”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疼得从炕上滑下去,摔倒在地上。肚子痛得我蜷成一团,喊都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韩香寒冲进来:“秀莲!你咋了?”

香寒姐……大山他……他不见了……

韩香寒接过我手里的纸条,脸色变了:“他留这个?”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写这个……

“秀莲,你先别动,”韩香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老王去找接生婆了,你撑住。”

我疼得说不出话。心想,大山,你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