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约克郡荒原,风裹着湿冷的雨雾,把呼啸山庄的玻璃窗打得噼啪响。整座庄园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石头,从墙根到烟囱缝都透着霉味,连壁炉里的柴火燃起来,都是发闷的烟——自从希刺克利夫把自己锁进凯瑟琳当年的闺房,整座山庄的活气都跟着被锁没了,剩下的只有仆人们偷摸的耳语,和顶楼囚室里小凯瑟琳偶尔飘出来的翻书声。
机会比两个年轻人预想的来得还要快。那天耐莉端着放凉的燕麦面包和炖土豆,推开凯瑟琳闺房的门,就看见希刺克利夫还是维持着早上的姿势,直挺挺坐在靠窗那把脱了绒的橡木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灰茫茫的石楠丛,连她进来都没动一下。盘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昨天的面包还原封不动摆着,长了一层淡绿色的霉。耐莉收拾了冷盘,轻手轻脚带上门,刚下到二楼走廊拐角,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袖子。
是小凯瑟琳。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子,眼睛却亮得像荒原雨夜躲在云后的星,攥着耐莉袖子的手指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耐莉,昨天哈里顿出去打猎,碰到了吉卜赛小贩,听他说邻村的格林先生还在行医当律师,没有被希刺克利夫赶走。我们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有没有办法证明希刺克利夫夺庄园是非法的?只要有证据,我们就能去告他,对不对?”
耐莉站在斑驳的墙影里,侧耳听了听楼上没动静,又瞥了一眼楼下厨房的方向——哈里顿正在劈柴,斧头起落的咚咚声隔着门板传上来,沉实有力。她看着小凯瑟琳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光,脑子里那根埋了十几年的弦突然嘣的一声响,她怎么把这件救命的事给忘了?
那还是老恩萧临死前的那个冬天。老恩萧已经躺了半个月,咳得说不出整话,那天他特意支开了守在床边的辛德雷,只留耐莉一个人在房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手颤巍巍塞到耐莉手里,那纸带着老恩萧身上的药味和体温,沉得像一块铅。老恩萧那时候就看出来,辛德雷不成器,整天跟着附近的浪荡子喝酒赌博,又因为嫉恨希刺克利夫,把整个家搅得鸡飞狗跳,早晚要把祖上传下来的呼啸山庄败光。所以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了这份遗嘱,叫耐莉帮他收好了,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呼啸山庄是恩萧家从英格兰国王手里领下来的封地,祖祖辈辈传了三百年,永远只能属于恩萧的直系后代,后世子孙哪怕穷得揭不开锅,也只能拿山庄的产权去抵押借钱,绝不能卖给外姓人,谁卖谁就是恩萧家的叛徒,死后不得进家族墓地。
耐莉把那张羊皮纸揣在怀里,压了几十年,连睡觉都记着这件事。
“当年辛德雷欠了希刺克利夫一大笔赌债,还不上,确实把呼啸山庄抵押给了他,”耐莉压低声音,凑在小凯瑟琳耳边说,“可从头到尾,都没签过正式的出售契约。希刺克利夫那个恶棍,是趁着辛德雷酗酒暴死,尸体都还没凉透,偷偷把抵押契约上的‘抵押’两个字刮了,改成‘出售’,又拿了一百英镑买通了当时郡里的办事员,才瞒天过海夺下了山庄。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亲眼看见他躲在书房改契约,只是那时候他大权在握,我一个女人,说了也没人信,反而要白白丢了命。”
小凯瑟琳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她攥着耐莉的手更紧了:“那画眉田庄呢?希刺克利夫说他拿到了画眉田庄的全部产权,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耐莉冷笑一声,指尖都因为攒了太久的恨意微微发颤,“希刺克利夫逼着病得快要断气的小林敦签了转让契约,可小林敦算什么东西?他是伊莎贝拉的儿子,跟林惇家的产权根本没关系,你才是埃德加唯一的亲女儿,是画眉田庄根正苗红的继承人,你从头到尾都没签过一个字,那份契约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别的证据吗?”小凯瑟琳急得声音都发飘,“只要有实打实的证据,格林先生一定会帮我们的,对不对?”
耐莉笑了笑,压下心里的波澜,又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雪夜。那是伊莎贝拉从呼啸山庄逃出来的那天,天上飘着齐踝深的大雪,伊莎贝拉穿着单鞋,一步一步从荒原走过来,敲开画眉田庄后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得硬了,嘴唇紫得发黑,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折了好几层的信,塞到耐莉手里。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得了肺痨,活不久了,信里把希刺克利夫的阴谋写得清清楚楚——他怎么花言巧语引诱她私奔,怎么设计让辛德雷陷进赌局,怎么改了辛德雷的抵押契约,怎么处心积孽要把林惇家的画眉田庄抢过去,每一件事都写得明明白白,连希刺克利夫跟她抱怨“等拿到了田庄,就让辛德雷的野种一辈子当奴隶”这种话,都原原本本记在了里面。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伊莎贝拉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来状告希刺克利夫的铁证,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罪行,赖都赖不掉。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小凯瑟琳的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
“在画眉田庄。”耐莉压着声音,往楼上瞟了一眼,确定希刺克利夫没有跟下来,才接着说,“当年希刺克利夫围着画眉田庄布了人,就要逼死你父亲,抢田庄,我趁着乱,偷偷把老恩萧的遗嘱和伊莎贝拉的信,用油布包了,藏在了老书房的夹墙里。那道夹墙在橡木书架后面,是老埃德加的祖父当年修书房的时候留的,用来藏重要的地契,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希刺克利夫占了画眉田庄之后,整天就想着盯着我们有没有反抗,盯着你父亲的病什么时候好,从来没动过老书房的墙,那些东西安安稳稳藏了十二年,连潮气都没沾,一点事儿都没有。”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太轻,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吓得两个人赶紧分开,小凯瑟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装作整理裙摆的样子,耐莉则端着空盘子,就要往下走。进来的是哈里顿,他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火,宽肩膀上沾了不少木屑,脸上红扑扑的,刚从外面进来。他扫了一眼走廊,看见没人,放下柴,对着耐莉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丁恩太太,我们信你。只要能拿到证据,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不怕。大不了就是跟他拼了,我这辈子已经被他毁成这样了,无所谓。”
第4章 拿到证物
耐莉看着这个被希刺克利夫磋磨了二十多年的年轻人,他的手因为常年打猎搬柴,粗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老茧,可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邪祟,就是这股子纯良,在希刺克利夫的阴影里撑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耐莉对着他点了点头,说:“你等着,我今天就去把东西拿回来。”
当天下午,风小了点,雨也停了,只是天上还堆着厚厚的乌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希刺克利夫还是关在房里,连中午饭都没吃,整个山庄里,几个仆人都躲在自己房里打盹,没人管闲事。耐莉换了一身仆人的粗布衣服,裹了上头巾,揣了一块硬面包在怀里,又把早就磨好的小改锥别在腰上,从山庄后门溜出来,绕着荒原上牧羊人才走的小路,偷偷往画眉田庄走。
从呼啸山庄到画眉田庄,走大路要两个钟头,绕小路要一个半钟头,可小路藏在石楠丛里,不容易被人看见。耐莉走得急,路上的泥坑灌满了雨水,她没留神,一脚踩进去,半个靴子都湿了,冰冷的泥水灌满了鞋,冻得她脚腕生疼,像有无数小针在扎。风刮过石楠丛,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换做往常,一个老太太走在这种荒路上,早就吓得魂都飞了,可耐莉心里一点都不怕。她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心里想着老恩萧临死前的眼神,想着伊莎贝拉冻得发紫的脸,想着哈里顿二十多年没读过书,想着小凯瑟琳被囚禁在顶楼,这些念头像一团火,在她胸口烧着,把身上的湿冷都烤化了,她知道,她这是去拿命,去给两个孩子讨一条活路,老天爷都会帮她。
走了一个半钟头,远远就看见了画眉田庄的橡树篱笆,还有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房子。希刺克利夫留下两个佃户看守庄园,一个在前面院子里补渔网,一个在厨房里喝酒,耐莉绕到后门,后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顺着走廊,悄没声儿进了最里面的老书房。
老书房还是当年埃德加在的时候的样子,满墙的书架,摆着一排排精装书,只是落了厚厚的灰,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耐莉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最里面那排靠墙的橡木书架前。就是这里了,她记得清清楚楚,老恩萧的遗嘱藏进去那天,她亲手把书架推回原位,还在书架腿下垫了一块小石子做记号。她蹲下来,摸了摸书架腿,那块石子还在,硬硬的硌手。她挽起袖子,抓住书架的边缘,咬着牙往一边推,橡木书架沉得很,她推了半天,才推出一道能容人进去的缝。灰尘掉了她一头一脸,她揉了揉眼睛,就看见书架后面的墙,果然有一块墙砖是松动的,缝里长了一点青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耐莉掏出腰里的改锥,插进墙砖缝里,轻轻一撬,那块墙砖就松了,她用手抠住边缘,把墙砖一块一块取下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夹墙洞。她伸进去摸,一下子就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油布包着,裹了好几层,她掏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就是它了。她打开最外层的油布,一股干燥的纸味飘出来,里面的羊皮纸和信纸都干干爽爽,连一点潮味都没有,十二年了,居然一点都没坏,耐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好人啊。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按了按,贴在胸口暖暖的。然后把墙砖一块一块嵌回去,抹了点墙上掉的灰,把缝填好,看不出一点撬动过的痕迹,再把书架推回原位,那块小石子好好垫在书架腿下,跟原来一模一样。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灰尘,听听外面没动静,轻轻拔开门闩,溜出老书房,顺着原路,从后门出去,又绕着荒原小路,往回走。从头到尾,那两个看守的仆人都没发现,一个还在补渔网,一个已经喝醉了,躺在厨房里打呼。
回到呼啸山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天上的云散了点,露出了点点星星。耐莉换了干衣服,吃了两块冷面包,揣着那个油布包,趁着月色,又出门了。邻村格林律师的家,从呼啸山庄走过去要一个钟头,耐莉走得慢,半个钟头就到了,格林先生还没睡,正坐在桌子边擦他的眼镜,看见耐莉敲门,吓了一跳,赶紧把她让进来,关上门。
格林先生当了恩萧家和林惇家一辈子的法律顾问,看着哈里顿出生,看着小凯瑟琳长大,当年希刺克利夫夺庄园的时候,拿了一大袋金币堵住了格林先生的嘴,格林先生那时候势单力薄,又怕希刺克利夫报复,不敢说话,憋了十几年,心里一直愧疚,连睡觉都不安稳,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了。
耐莉把油布包放在格林先生的橡木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老恩萧的羊皮遗嘱,伊莎贝拉的亲笔信,平平整整摊开在煤油灯下,羊皮纸的纹理清晰,信纸的字迹也清清楚楚,连伊莎贝拉当年因为手发抖,描了三遍的“希刺克利夫”几个字,都明明白白在那里。格林先生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看完,手都气得抖了,眼镜滑到鼻子尖都没察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玻璃茶杯都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撞在茶壶上,差点碎了:“好一个希刺克利夫!好一个忘恩负义的恶棍!老恩萧把他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那时候他饿得快要死了,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老恩萧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疼他比疼亲儿子还厉害,他居然这么害恩萧满门!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要把人家后代养成奴隶,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抬起头,看着耐莉,眼睛亮得很:“丁恩太太,这些证据足够了,完全够了!老恩萧的遗嘱是合法有效的,伊莎贝拉的亲笔信又是直接证据,加上契约本身就是伪造的,官司一定能赢!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骑马去约克郡法院,递状子,一定帮两个孩子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要回来,把希刺克利夫这个恶棍送进监狱,给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报仇!”
耐莉悬了几十年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她站起来,跟格林先生告辞,走出院门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吹走了天上最后一片乌云,半个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冷的光洒在荒原上,把石楠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丝淡淡的石楠花香——那是春天要来了的味道,哪怕入秋了,那些扎根在荒原土里的根,早就攒着劲,等着天暖开花了。
耐莉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安安稳稳的。她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希刺克利夫欠了恩萧家和林惇家几十年的债,欠了整个荒原那么多无辜人命的债,终于要算了。那些被他踩在泥土里的善良,被他锁在囚笼里的自由,终于要重新站起来,在阳光下活过来了。
她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声踩在长满石楠的地上,稳稳当当,月亮跟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原上,像一座稳稳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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