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呼伦贝尔,草已经漫过脚踝。从扎兰屯市区出发,十分钟车程后,路开始变得辽阔。偶尔有河道从山谷间闪出一道亮光,一路上很少遇见车辆,偶尔出现的几栋房子伏在山坡下,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草原吞没。

四十多分钟后,车拐进一条乡间小路,尽头是一处农家小院。小雪、小雨两姐妹和妈妈生活在这里。整个屯子只剩七八户人家,没有商店、没有饭馆。姐妹俩是全屯最年轻的人。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七八年,她们的生活是另一种模样。那时姐妹俩在深圳工作,因为妈妈做手术,家里羊群扩张,两人决定暂时回家帮忙。谁也没想到,这一回来,就再没有离开。

从赶地铁、做表格,到接生羊羔、给羊打针、种菜育苗;从写字楼里的朝九晚五,到围着羊圈、菜园和一亩三分地打转。返乡后,她们把这些琐碎而热闹的东北农村日常拍成短视频。许多人透过镜头认识了这座草原上的小院,也羡慕她们推开门就是旷野的生活。

但在这片草原上,辽阔也意味着距离,便利曾经是一种稀缺资源。

过去,家里缺袋盐、少瓶酱油,都得先记下来。等清单攒够了,再专门跑一趟四十多公里以外的镇上。最忙的时候,一家人半个月才能进一次城。买生活用品、五金,常常要折腾大半天。有时想要网购,运费比商品本身还贵,有些商品干脆不发往这里。快递到了,还得专门去镇上取。

而这些年,一些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曾经只能在南方吃到的椰子鸡、春笋和豌豆,如今能出现在草原上的餐桌;洗发水快用完了,可以随时下单;给小鸡准备的尿垫、料槽,几块钱也能包邮到家;过年挂的大红灯笼、贴的对联,甚至院子里的六米大棚,也能直接送到村里的驿站。

那些过去需要等待、积攒,或者放弃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得触手可及。返乡七八年后,小雪姐妹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留在这里而远离世界。她们扎根在草原深处,也见证着远方一点点靠近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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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和妈妈。新京报记者 丛明宇 摄

草原上的家

站在小雪家的院子里,视线很容易跑到天边。

没有楼房,没有围挡,也没有尽头。草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整片大地像一张被缓缓抖开的软毯。零星几棵树长在山坡与天空的分界线上,像被随手插进草原里的路标。

各种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冒出来,又总能将人拉回近处。

五只狗最先冲出来迎接陌生人,它们一边围着人打转,一边互相追逐打闹。母鸡啄铁盆的哒哒声,大鹅此起彼伏的鸣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下来的时候,甚至还能听见羊低头啃草时清脆的咀嚼声。

穿过这些吵闹的家伙,是姐妹俩最舍不得荒着的地方——菜园。

地里除了洋柿子、土豆、茄子和豆角这些本地常见蔬菜,还长着许多呼伦贝尔不常见的作物。她们总想把在南方见过、吃过的东西带回家。

香芹、秋葵、空心菜、苦瓜、地瓜、羊角蜜,一样挨着一样。秋葵是小雪在深圳打工时吃过后一直惦记着的味道;空心菜是为了配螺蛳粉专门种的;地瓜在当地因为低温和土质极少有人播种,她还是想试试看。

刚回来的时候,姐妹俩几乎什么都不会。育苗是三舅妈教的,邻居时不时过来看看,有人提醒温度不够,有人说农家肥放多了。

有些试验成功了。二十棵荷兰豆竟然全部成活,小雨高兴了好几天。有些试验失败了。枸杞叶蔫得抬不起头,妈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也怪可怜的。

院门前原本的一块空地,姐妹俩去年拉来十几车土填平,留给妈妈种花。她们在网上挑了马齿苋、洋桔梗、凤仙花等十几种花草。她们期待着再过俩月,菜园开始结果,花也陆续开放。

每一年,她们都觉得自己比上一年懂得更多一点。去年开始,姐妹俩又研究起孵小鸡。孵化箱一次能放三十枚鸡蛋,温度和湿度都要盯着。小鸡刚出壳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像一个个皱巴巴的小毛球,没过几天就满院子乱跑。

小雪感叹,在家每天都有事儿做。早晚都有固定流程:把鸡鸭鹅赶回圈里,检查羊圈,看看菜地缺不缺水。有时给辣椒掐尖,有时又忙着把小鸡挪到避雨的地方,抽空还要给狗劝架。

怕一家人忘事,小雪还专门网购了一块白板挂在屋里。上面写满了待办事项:种地、喂羊、修东西、育苗、腌菜。于是,这块白板成了全家的“提醒员”。小雪时不时地站在白板前念叨:“老妹,该敷面膜了”“妈,该喝水了 ”“今天这活儿必须干完 ”。

广阔的土地孕育着农耕与畜牧并存的生活方式,也塑造着人们顺应季节的生活节奏。这里的生活总是在为下一个季节做准备。呼伦贝尔冬天漫长而寒冷,大雪常常覆盖原野数月,许多准备必须提前完成。一入夏,她们便开始盘算如何“猫冬”。腌咸菜、做大酱、储存白菜和豆角、囤草料、备柴火,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时令。

小雨细心,别人半小时干完的活,她能蹲着研究一上午。小雪开玩笑说,“让她浇一趟园子能浇到时间静止。”两姐妹一个风风火火,一个慢条斯理,却把家里打理得越来越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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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姐妹家门前的草原。新京报记者 丛明宇 摄

被羊留下的姐妹俩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几年,小雪姐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留在家乡,“踩着羊圈旁的羊屎蛋走来走去。”

那时候,她们和许多从农村走出去的年轻人一样,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一点。2013年,小雨第一次离开内蒙古去天津找还在上大学的姐姐,想要打暑假工。她心里满是懵懂和紧张。后来回想起来,她笑着说,那时甚至觉得“出了内蒙古就算南方”。

刚到城市时,小雨逛超市都有些局促,姐姐总会拉着她往前走。再后来,姐妹俩去了更远的深圳。小雨觉得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工作占据着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中午吃饭往往只有十几分钟。逢年过节回一趟老家,要坐飞机、转长途车,折腾大半天才能到家。刚到家,返程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

每次回家,她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变化。羊越来越多了,妈妈一个人越来越忙,院子里的活儿越来越多。春天放牧,夏天割草,秋天储草,冬天接羔。看起来只是养几百只羊,实际上却像照顾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大家庭。

2018年,家里的羊扩群了,妈妈又做了一次手术,积攒的农活儿一下子堆在了眼前。原本只是回家过年的小雪和妹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背影,决定留下来帮一把。

刚回村的日子,是一场手忙脚乱的粗粝生活。

羊感冒了怎么办?打针打哪里?药怎么配?什么时候驱虫?什么时候剪羊毛?母羊快生产了有哪些征兆?她跟在妈妈和邻居屁股后面一点点学。有一年产羔季,凌晨三点多的草原黑得像浓墨,风砸在脸上生疼。她和姐姐赶着羊群往外走,半路上,一只母羊突然痛苦地卧倒在路边,要生了。姐妹俩慌乱地蹲在路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手冻得发抖,一点点把湿漉漉的小羊抱了出来。

草原上的生命来得直接,离开时也毫无预兆。最忙的时候,家里养着五百多只羊。冬天凌晨三四点起床是常事。有的羊在圈里生产,有的羊在外出吃草的路上生产。刚处理完这一边,另一边又出了状况。呼伦贝尔冬天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如果十几分钟内没能擦干身体,就可能被冻死。

姐妹俩学着接生、喂奶、抢救,也学着接受死亡。三年前,小雨接生过一只小羊,它刚出生就被母羊不小心一屁股坐骨折了。她们给它起名“小歪”,小歪的脊椎有问题,头抬不起来,她和姐姐就把它绑在凳子上方便它喝奶。因为身体弱,她们像照顾婴儿一样喂药、给它保温,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可有一年夏天一个没留神,小歪中暑死了。直到现在提起,小雨还是红了眼眶。

那些年里,她们也不是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累到“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会吵架,会崩溃,会说过完年就出去打工。那时的生活仿佛被困在羊圈和院子里,一天到晚围着羊转。没有收入,没有假期,也没有朋友。可每次真的要走,又舍不得父母,也舍不得那些亲手接生养大的羊羔。后来,羊价开始下跌,扩群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收益。2023年底,家里的大部分羊陆续卖掉,持续多年的游牧生活慢慢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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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家的蔬菜大棚。 新京报记者 李聪 摄

把远方搬回家

2022年底,姐妹俩开始把这些琐碎的日常拍成短视频。最开始没有主题,拍的是晒太阳的小狗、刚出生的羊羔、包粽子、做大酱、浇菜园。她们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再普通不过。短视频里小雨总是干劲满满,40斤的水桶,她一手拎一个也能稳稳走路,也被粉丝称为“巴图鲁”,称赞她勤劳能干。

直到越来越多网友涌进评论区。有人好奇东北农村的“猫冬”生活,有人羡慕她们推开门就是草原。还有南方网友认真研究:几百只羊一起放出去,晚上回来时,小羊到底怎么认出自己家?这时候姐妹俩才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日子,在很多人眼里原来如此新鲜。

直到她们接到了第一笔商业合作。钱不算多,却让姐妹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草原上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子,也会被远方的人看见。后来,短视频带来的收入逐渐增加。姐妹俩开始承担家里的日常开销,也终于有能力把许多搁置多年的事情一点点完成。

院子左边的一间新房,就是其中之一。以前一家人住在老房子里。那几年养羊挣来的钱几乎全部投进了羊群,对房子则是能住就行,门框是歪的,墙面也爬满了裂缝。有一年雨下得太大,地面沉降,窗户也被挤裂了。如今,新房刚刚装好窗户。等以后翻修老房子时,一家人就能搬进去暂住。

一家人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不止这些。

距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意味着选择的匮乏和高昂的代价。刚从深圳回来的那几年,姐妹俩想买点东西,往往要先记下来。等清单攒够一长串,再专门进城采购。

因为折腾,生活里充满了将就。洗发水用完了,就先用香皂凑合着洗头;做菜缺了调料,能拖几天就拖几天;家里之前买盐,都是一次买五十袋。最让人心里发慌的是羊生病。有时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突然生病,急需某种羊药。为了救命,人得立刻跑一趟镇里。等折腾大半天回来,路费往往比药钱还贵。那时候的“采购日”,总是东一家西一家地跑,买建材、买五金、买菜、买羊药,回来时车上塞得满满当当,累得人浑身骨头散架。

除了距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壁垒。前些年在网上买东西,小雪最怕看到收货地址栏。很多商家一看到“内蒙古”三个字,页面就会弹出一行提示:“该地区不包邮”,或者商品十几块,运费却要二三十块。更有甚者,干脆显示“无法配送”。

变化是在这几年悄悄发生的。随着村头开起快递驿站,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包裹开始被集中到了一起。驿站老板每天开着车,把镇上的包裹统一拉回屯里,村民们再也不用为了一个包裹往镇上大动干戈。现在从家出发,骑车七八分钟就能取回来。

现在,小雪的购物记录里常常出现一些以前想都不会想的小订单。三块钱的春联,十几块钱的挂钩,几十块钱的红灯笼,小鸡的料槽。“缺什么就买什么,几块钱的东西都包邮。”

姐妹俩还在深圳打工时,还用过最费劲的办法。先网购到深圳,再大费周章地转寄回呼伦贝尔。她们这样千里迢迢地寄回过一个沉甸甸的菠萝蜜,只是为了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妈妈尝尝鲜。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让偏远地区消费者能够享受到包邮服务,拼多多开始承担偏远地区订单的物流中转费用。商家只需要把货物发到中转仓,后续送往内蒙古、西藏等地区的中转运费由平台承担。

她们开始不断往家里搬运新的食材。姐妹俩学着做椰子鸡,把椰青、马蹄、鸡肉一起炖,妈妈第一次吃椰子鸡时觉得新鲜,姐妹俩坐在旁边看着,比自己吃还高兴。还买来浙江年糕、藕粉、羊肚菌和各种南方食材研究新吃法。这些曾经很难出现在草原餐桌上的食物,慢慢成了家里的常客。

这些年,她们最大的愿望始终没变:让妈妈过上舒服的晚年生活。尽管她们能力有限,不能在城里买房养老,那就在草原上,把家一点一点变好,“现在挺满足的。”小雨说,家人在身边,有自己的收入;想吃什么,开车就能带妈妈出去吃一顿。

日子虽然慢一点,但每一天都看得见,也摸得着。以前在城市里,她们总觉得生活是在不断向前。回到草原后才发现,生活也可以向下扎根。

新京报记者 李聪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