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念安,今年三十二岁,在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当护士。
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刚下夜班,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还是掏出手机,对着婴儿床拍了张照。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只小猫崽。
配文很简单:“八斤六两,母子平安。”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手指顿了顿。我知道这条朋友圈会被谁看见,或者说,我本来就想让他看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没再看。说实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累是真的累,从昨晚十点一直忙到今天早上七点,接生了三个,最后一个还是难产,折腾了大半夜。但我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一年来的事情。
我和陆衍舟冷战了一年零三个月。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们俩在一起五年,从我开始实习那年就在一起了。他是民航飞行员,飞国际航线,常年在天上飘着。我那时候还在读护理专业,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等他回来。每次他落地,不管多晚都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是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他说“我回来了”,就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没了。
恋爱三年,结婚两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他在航空公司那边买了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我爸妈对这个女婿挺满意的,觉得飞行员体面,收入也不错。他妈倒是有些意见,觉得我工作太辛苦,经常值夜班,怕我照顾不好她儿子。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去年春天,他飞了一趟纽约回来,整个人状态就不对了。以前他回来总是笑嘻嘻的,给我带各种免税店的护肤品和小玩意,但那次他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扔,瘫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太累了。
我没多想,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了好几遍他才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们飞行员的考核标准也提高了不少。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实在不行换个公司也行,反正你有执照,去哪儿都不愁找不到工作。他没说话,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后来的几个月,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他飞完回来总会跟我聊航班上的趣事,哪个乘客有意思,哪个空姐又闹了什么笑话。后来他回家就往书房钻,抱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耐烦,说我在医院见得还不够多吗,能不能别老盯着他问东问西的。
我承认我也有问题。那段时间科室里人手不够,我连着值了好几个大夜班,整个人也是焦头烂额的。回到家只想躺着,连话都不想说。两个人都累,都憋着一肚子火,谁都不想先低头。
真正的爆发是在去年五月份。
那天我休息,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排骨和虾,想着好好做顿饭。他那天刚好飞国内航线,下午应该能到家。我从中午就开始忙活,炖了排骨汤,做了油焖大虾,还炒了两个青菜。桌子摆好了,菜都快凉了,他人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我又打给航空公司调度室,那边说他早就落地了,已经下班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回来。浑身酒气,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我一看他那样子就来气了,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你管我去哪儿了?你不是天天在医院忙着给别人接生吗?还有空管我?”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把围裙往桌上一摔:“陆衍舟你什么意思?我上班挣钱养这个家我有错了?你整天阴阳怪气的给谁看?”
“我阴阳怪气?”他突然吼了起来,“你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吗?我被停飞了!考核没过,说我心理评估不合格,让我停飞三个月!”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解决吗?”他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你除了会问我吃了没睡了没还会干什么?我压力大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他妈也在加班!”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把这两年积攒的所有不满全都倒了出来。他说我不够关心他,说他每次想跟我聊聊工作上的压力我都累得睡着了。我说他自私,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值完大夜班回来还得给他做饭洗衣服。
最后他把桌上的饭菜全掀了,排骨汤洒了一地,油焖大虾滚得到处都是。我看着满地狼藉,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说是回他妈家住几天。我也没拦他,心想正好冷静一下也好。谁知道这一冷静,就是一年多。
刚开始那一个星期,我们谁也不理谁。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在他妈那儿住几天,让我不用担心。我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每月的水电费缴费提醒,和偶尔的家庭群里的节日问候。他妈在群里发了个端午节的祝福,我回了个“谢谢妈”,他回了个“收到”。就这么客气,跟陌生人似的。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主动找他。有一次半夜急诊送来一个孕妇,大出血,情况特别危急。我跟着主任在手术室里站了四个小时,最后母子平安。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腿都在发抖。那一刻我特别想给他打电话,想跟他说我今天救了两条命,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拿起手机的时候,我又放下了。说什么呢?万一他又在飞,关机怎么办?万一他接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怎么办?
就这样拖到了秋天。
有一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他妈,也就是我婆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来看她一个住院的老姐妹。看见我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妈,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你们俩……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低着头没说话。
“衍舟这孩子从小就倔,脾气随他爸,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说。”她叹了口气,“但他这段时间也不好过,瘦了一大圈,烟抽得更凶了。前两天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家躺着,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一揪,但还是硬撑着没松口。
“阿姨,我知道了。”
她还是叫我“阿姨”,从结婚到现在一直这么叫,改不过来。我也懒得纠正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穿着制服来接我下班,站在医院门口,引来好多小护士偷看。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偷偷在桌子底下握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我。
但这些回忆越想越难受。
后来我听同事说,他复飞了,又开始飞国际航线。我特意查了他的航班信息,知道他哪天飞哪儿,会在哪个时间段经过这片天空。有时候值夜班,听到头顶有飞机轰鸣的声音,我就会想,那是不是他的航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拼命接活,主动申请值夜班,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的。科室里的人都知道我心情不好,但没人敢问。只有护士长老刘姐偶尔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小周啊,别太拼了”。
直到今年年初,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一开始是总觉得困,怎么睡都睡不够。然后开始恶心,闻到食堂的红烧肉味就想吐。我是个护士,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拖了一个星期才去做了检查。
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我的手一直在抖。
阳性。
我怀孕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去年四月份怀上的。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同房,那会儿我们还正常,他还开玩笑说要个孩子。结果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件事,我们就冷战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着那张化验单,哭了很久。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和他爸的关系冷到这个地步,我一个人怎么把孩子养大?
我想过打掉。真的想过。甚至都挂了号,约好了手术时间。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又反悔了。我跟医生说我不做了,医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让我走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都三十多岁了,肚子里有个孩子,孩子的爸爸跟我冷战了一年,而我连告诉他的勇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边上班一边瞒着所有人。前三个月孕吐厉害,我就趁没人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穿宽松的白大褂还能遮一遮,但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
科室里的人终于发现了。老刘姐把我拉到值班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小周,你是不是有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谁的?你跟那个飞行员不是……”
“是他的。”我说,“但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
老刘姐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得告诉他啊!”老刘姐急了,“这是他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
我摇了摇头:“等生下来再说吧。”
其实我不是不想告诉他,我是害怕。害怕他知道以后的反应,害怕他根本不在乎,害怕这段关系彻底结束。与其面对那些可能性,不如先把孩子生下来,至少我还有这个孩子在。
第二章
孕期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正常上班了。腰疼得厉害,脚肿得像馒头,走路都得扶着墙。老刘姐给我调了岗位,让我去门诊那边坐着,不用来回跑。我心里清楚,她是照顾我。
那段时间我住在自己租的一个小公寓里,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胜在清净。我妈打过几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工作不忙,吃得饱睡得香。她要是知道我大着肚子一个人住,非得从老家杀过来不可。
预产期是六月二十号。我提前请了产假,在家里待产。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遛弯,回来做早饭,看看电视,睡个午觉,下午再出去走走。一个人的日子倒也习惯了,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动,就会忍不住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六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正在沙发上追剧,突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我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计时。间隔十五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秒左右。
我心里有数,这是宫缩开始了。
我没有慌,毕竟我自己就是干这行的。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打了辆车去了医院。路上我给老刘姐打了个电话,她一听就说马上过来。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值班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宫口开了两指,让我先在待产室等着。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听着隔壁产房里传来的叫声,心里出奇地平静。
老刘姐来了之后就一直陪着我,握着我的手,时不时给我擦擦汗。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我咬着牙没喊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别的女人生孩子,老公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公婆爸妈都在门口等着。我呢?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着。要不是老刘姐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老刘姐试探着问。
我摇头:“算了,他这会儿应该在飞。”
“那也得告诉他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等生完再说吧。”
我不是不想告诉他,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用孩子逼他回来。
六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八斤六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医生把他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旁边,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撅一撅的,像是在找奶吃。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软软的,热乎乎的,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化了。
老刘姐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鼻子像他爸。”我说。
“你还想着他呢?”
我没说话。
在医院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发那条朋友圈。发了会怎样?他会看到吗?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会不会觉得我在逼他?
但最后我还是发了。
也许我就是故意的。我想让他知道,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他后悔,让他愧疚,让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者更直白一点,我想让他回来。
发完朋友圈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睡觉。孩子被护士抱去洗澡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震动了。我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
未接来电里有我妈的,有同事的,有朋友的。还有一个是他打的,打了三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打开微信,消息列表炸了。同事们的恭喜声此起彼伏,我妈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语气又惊又喜又生气。我一条条划过去,最后看到了他的头像。
陆衍舟的头像是一架飞机的剪影,一直没换过。
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条是:“孩子是谁的?”
第三条是:“你给我说清楚!”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他打过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喂。”我说。
“周念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喝水,“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是不是我的?!”
“是。”我说,“去年四月怀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特别沉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整一年,你一个人怀着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学着他当初的语气说,“你能帮我解决吗?”
他被噎住了。
“陆衍舟,”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是我自己要生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继续飞你的,我继续过我日子,咱们各不相欠。”
“什么叫各不相欠?!”他又激动起来了,“这是我的孩子!我有责任!”
“责任?”我笑了一声,“你跟我冷战了一年多,现在跟我说责任?你要是有责任心,当初就不会摔门就走,一年都不来找我!”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怕你一见到我就提离婚……”
“所以你就躲着?一年都不露面?”
“我错了。”他突然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真的错了。念安,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但真的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意义?”我说,“孩子已经生了,我一个人也挺过来了。”
“让我见见他。”他说,“求你了,让我见见你和孩子。”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明天出院,你来接我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来了之后我们该说什么,不知道这段破碎的关系还能不能修复。
但至少,他来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从老家赶过来了。她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死丫头,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赶紧赔笑脸:“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孩子多健康。”
我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家伙,眼泪又下来了:“长得真像你小时候。你生他那会儿,也是这么大动静,八斤多,差点没把我折腾死。”
“所以您得感谢我,遗传了您的优良基因。”
“少贫嘴!”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那个谁……他知道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陆衍舟。
“知道了,昨天打电话说了。”
“他来不来接你?”
“……他说来。”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上午十点左右,护士来给孩子做检查,量体温测黄疸什么的。我坐在床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他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我心里开始打鼓。他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临阵退缩了?还是说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冲动?
十点半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陆衍舟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飞行员。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又看了看婴儿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妈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句:“来了啊。”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别叫我妈,我可担不起。”我妈没好气地说,但还是起身往外走,“我去楼下买点水果,你们俩好好谈谈。”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婴儿床里呼呼大睡的小家伙。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很慢,像是腿上灌了铅。走到婴儿床边,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粉嫩嫩的婴儿,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家伙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我看见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都在发抖。
“还没取大名,先叫小名叫豆豆。”
“豆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被子上。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认识他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是上次被停飞,他也只是红着眼眶,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别过头去,不让自己看他。我怕一看他就会心软,会原谅他,会把这一年多的委屈全都忘了。
“你别哭了,”我说,“哭有什么用?”
他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看着我:“念安,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他说,“我不该跟你冷战,不该那么长时间不理你,不该让你一个人生孩子。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后悔,但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来找你。我觉得自己特别窝囊,特别没用。”
“你不是拉不下脸,你是根本没想过要找我。”我说,“你要是真想找我,哪怕发一条消息打个电话,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
“你知道我怀孕初期有多难受吗?吃什么吐什么,连口水都不敢咽。你知道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的时候,看到别人都有老公陪着,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躺在产房里的那一刻,最想见的人是谁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压力大,你自己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难过,也需要有人陪!”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想重新开始,”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这一年多你在干什么?你真的有在努力挽回我们的关系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我换了工作。”
“什么?”
“我从原来的航空公司辞职了。”他说,“考核没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适不适合这份工作。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适合,是我心态出了问题。我太焦虑了,怕失业,怕养不起家,怕让你失望。所以我把工作辞了,去了另一家公司,飞国内航线,压力小一些,收入也少了,但至少我能按时回家。”
我愣住了。
“我本来想等稳定下来就来找你的,”他说,“但我又怕你已经不想见我了。我就一直拖着,拖到了现在。”
“所以你这一年多,就是在折腾工作?”
“还有别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房子的地址在城东,离我工作的医院很近。
“这是我用积蓄买的,”他说,“不大,两室一厅,但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装修都弄好了,家具也买了,就差主人住进去了。”
我看着那份合同,手开始发抖。
“我本来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来找你,”他说,“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我没想到你会先给我一个惊吓。”
他苦笑了一下。
“念安,我知道我做得很糟糕。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好好照顾你和豆豆。”
我拿着那份合同,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要买房子?”我问,“我们原来那套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那套房子太小了,而且离你医院远。”他说,“我想让你上班方便一点,不想让你再那么辛苦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在显摆,怕你觉得我在用钱收买你。”他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施舍你。”
我被他气笑了:“所以你就在背后默默付出,然后等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这时候婴儿床里的小家伙醒了,哇哇大哭起来。陆衍舟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他是不是饿了?”
“应该是。”我抱起孩子,解开衣襟喂奶。他赶紧转过头去,耳朵都红了。
“你转过来吧,”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孩子在我怀里吃奶,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长得真像我。”他说。
“鼻子像你,眼睛像我。”我说,“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少臭美了。”
我们俩说着话,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年的裂痕不可能这么快就愈合。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却很容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还有很多话需要说清楚。
但我愿意试一试。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
第四章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陆衍舟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奶粉、尿不湿、婴儿衣服,还有一束鲜花。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豆豆,傻笑了半天。
我妈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陆衍舟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行了,别看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妈催促道。
陆衍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他笨手笨脚的,叠个婴儿衣服都叠不好,我妈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来:“我来我来,你在旁边站着别添乱就行。”
他被嫌弃了也不恼,嘿嘿笑着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和孩子。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抱着孩子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豆豆睡得很安稳,偶尔咂咂小嘴,可爱极了。
“新家的地址你知道吗?”他问。
“知道,合同上写了。”
“那我们先去新家看看吧。”他说,“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去买。”
我没反对。我也想看看他口中的“惊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很好,还有一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场。他把车停好,带我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用心。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有我的单人照,有我们以前的合照,还有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风景照。沙发是我喜欢的米色,茶几上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百合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我走进去,看见阳台上放着一把摇椅,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育儿书和小说。厨房里厨具齐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连调料都备齐了。
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单是我喜欢的浅蓝色。旁边放着一张婴儿床,里面铺着柔软的小被子,床头挂着一个小风铃,微风一吹,叮当作响。
“这间是儿童房,”他推开另一扇门,“现在还没怎么布置,我想等豆豆大一点了,再按照他的喜好来装修。”
我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嗯,断断续续弄了大半年。”他说,“我平时飞完回来没什么事,就琢磨着怎么装修。窗帘的颜色我挑了好几种,最后选了这款,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我当然知道。”他说,“你喜欢浅色系,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你以前说过,家就是要干净整洁,看着舒服就行。”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细节。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我问。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他想都没想就说,“你不喜欢吃辣,不喜欢吃香菜,不吃动物的内脏。”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行了,别煽情了。”我吸了吸鼻子,“我饿了,你会做饭吗?”
“当然会!”他撸起袖子,“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钻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我抱着豆豆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飞完回来都会给我做好吃的。他虽然工作忙,但只要在家,家务活从不让我插手。他说我上班比他辛苦,回来就应该好好休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从他被停飞之后。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动不动就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的工作,没有及时发现他的异常,也没有好好跟他沟通。两个人的问题越积越多,最后终于爆发了。
“念安,你过来尝尝咸淡。”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走过去,他夹了一块排骨送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鲜嫩,跟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样?”他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比我做的差一点。”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你可是专业的。”
“少拍马屁。”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了他这一年多的经历,说他辞职之后去了一家小型航空公司,工资降了不少,但工作时间灵活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飞。
“我现在每个月固定飞十五天,剩下的时间都可以在家陪你。”他说,“虽然挣得没以前多,但够花了。”
“你不用为了我牺牲这么多。”我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飞国际航线吗?”
“喜欢是喜欢,但不能一辈子都喜欢。”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可以拼一拼,多挣点钱。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钱是挣不完的,但老婆孩子只有一个。我不想等到老了再后悔,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念安,”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觉得我说的这些都是漂亮话。但我真的想改变,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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