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红楼梦》(曹雪芹著,程高本通行版及脂砚斋批注本)、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王蒙《红楼启示录》、胡适《红楼梦考证》(改定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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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一回,名字叫"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曹雪芹用了整整一回,专门写一个叫甄士隐的男人。

写他住在姑苏阊门外仁清巷的葫芦庙旁,写他在一个炎夏永昼的午后,于书房中朦胧睡去,梦见一僧一道携着通灵宝玉去往太虚幻境。

写他在中秋夜里设席款待落魄书生贾雨村,一高兴就慷慨资助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

写他在元宵节前后失去了三岁的爱女英莲。

写他遭遇大火、变卖田产、投靠岳父、贫病交攻,最终在一条街头,听了一首《好了歌》,顿然彻悟,抢过道人肩上的褡裢,飘然而去,再未回家。

之后,甄士隐从书里消失了。

整部书前八十回,他前后只占不到一回的篇幅,在全书百二十回里算不上任何意义上的主角,连配角都勉强。

可曹雪芹偏偏把他放在开篇。

一部书的开篇,历来是作家精心布局之处。

《三国演义》开篇落笔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直接点出全书格局;《水浒传》开篇写洪太尉误走妖魔,奠定全书一百零八人的基调;《西游记》开篇写混沌初开、石猴出世,引出主角起源。

唯有《红楼梦》,把开篇第一个完整出场的人物,给了甄士隐——这个名不见经传、后来几乎彻底退场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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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甄士隐"三个字,是一把密钥

曹雪芹在书的第一回里,几乎是直接告诉读者这部书有另一层面目。

他让叙述者自己开口,说这书是"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

话说得很明白——真事是存在的,但被隐去了,读者看到的,只是套了壳子的故事。

而"将真事隐去"这句话,被他化作了一个人名。

甄,谐音"真"。士隐,谐音"事隐"。甄士隐,就是"真事隐"。

一个人名,四个字,把整部书的创作密码直接交代了。

与他对应的,是贾雨村。

贾,谐音"假"。雨村,谐音"语存",即以"村言俚语留存故事"之意。

两人合在一起,就是开篇那段自白里说的——真事隐去,假语存焉。

这并非读者的过度解读,曹雪芹自己在书里原文注明:"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故曰甄士隐云云"、"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故曰贾雨村言",白纸黑字,不存在歧义。

但仅仅是谐音梗,还不足以说明为何值得用整整一回来铺垫这个人物。

甄士隐的真正价值,在于他整个人的经历构成了全书最核心的一个结构——小荣枯。

曹雪芹在甄士隐身上,用最简洁的笔墨,提前走了一遍贾府要用一百二十回才走完的路:兴盛、遭难、流离、彻悟、出走。

甄家的兴衰,是贾府兴衰的缩略版。

这是一个微缩模型,先让读者看小的,看懂了,再带你去看大的。

甄士隐家境殷实,是姑苏阊门外仁清巷本地推为望族的乡宦人家。

书里介绍他"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活得极为自在,是当时文人眼中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不攀附权贵,不汲汲于功名,有妻子封氏,内外贤淑,中年得一爱女英莲,爱若珍宝。

家里唯一的遗憾,不过是没有儿子,但他本人并不太在意。

这样一家人,完完全全是温和兴盛的状态——不算顶级显赫,但有根基,有从容,有人情味。

对应着贾府,那是一个拥有百年根基、世代簪缨的大家族。

祖上军功起家,后凭圣眷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和权势,到书中叙述的时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是江南第一等的世家门第。

甄家是小荣,贾府是大荣。两个家族,同一条路。

值得一提的是,曹雪芹在书里同时设置了"甄家"和"贾家"两个家族平行存在——甄家在南方,贾家在京城。

贾府的太太们闲聊时,特意提到"南京的甄家",说那家的规矩和贾府一模一样,连家中宝玉的脾性容貌都与贾宝玉相仿。

甄,谐音真;贾,谐音假。

这个设计,红学家胡适在1921年的《红楼梦考证》中已明确指出,此处甄家和贾家都折射着曹家,曹家的真实发迹之地在南京(金陵),在书中化为甄家;而北京的贾府,是对曹家历史的文学改写版本。

【二】三件事,写尽了一个家族的崩塌方式

甄士隐家的败落,集中在三件事上,三件事加在一起,才不过书中的几百字,却写得精准、完整,像外科手术一样。

第一件,英莲丢失。

元宵佳节,甄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

这个霍启,谐音"祸起",名字已是伏笔。

半夜里,霍启因要小解,顺手把英莲放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自己走开了片刻。

等他回来,英莲不见了踪影。他寻了半夜,到天明仍无音信,畏罪逃往他乡。

英莲就这样消失了,连去向都不清楚,只是一个人在熙攘的灯会上,突然就没了。

这一笔写法极简,力道却极重。

曹雪芹连霍启逃跑后的细节都没有多写,只说"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说音信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了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念,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

一句"几乎不曾寻死",比任何详细的哭诉都沉。

短短一个月,甄士隐先就病倒了,妻子封氏也因思女成疾,日日请医调治。

第二件,葫芦庙失火。

时间节点很清楚,书里写明是"三月十五",葫芦庙内炸供,僧人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烧着了窗纸。

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火势一起,接二连三,牵五挂四,整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虽有军民来救,但火已成势,直烧了一夜才渐渐熄灭。

甄家就在葫芦庙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好在夫妇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但家产、宅院、花园,全部没了。

女儿失散是精神上的创口,大火是物质层面的彻底清零。两件事合在一起,甄家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

第三件,投靠岳父封肃,受尽冷眼。

甄士隐带着妻子,先想到田庄上安身,偏偏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难以立足。

只得将田庄折变,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去投奔岳父封肃。

封肃这个人名,谐音"风俗",籍贯"大如州",谐音"大概如此"——名字和籍贯加在一起,点出了寓意:世道风俗,大概如此。

这位岳父是个嫌贫爱富的平庸之人。

他见女儿女婿家破人亡前来投靠,非但没有好好安置,反而"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

甄士隐是读书人,本就不善农事,依靠岳家度日已是窘迫,还要日日听这些冷嘲热讽,自然撑不住。

书里写他"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三件事的逻辑,几乎就是贾府后来命运的脚本——先是亲人离散,再是家业被毁,最后落在了世态炎凉里。

甄家是小版本,贾府是大版本,骨子里是同一种故事,只是规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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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莲这个孩子,是一根贯穿全书的线

甄士隐的女儿,乳名英莲,谐音"应怜",即"真应该被怜悯的人"。

书里写她出生时,眉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记,这个标记,是她日后被贾雨村辨认身份的唯一线索。

一僧一道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甄士隐抱着她在街上游耍时。

癞头和尚见了她,大哭起来,说这孩子"有命无运,累及爹娘",要甄士隐将她舍出去,甄士隐不肯,僧人便念了四句谶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这首谶诗是书里最早出现的预言之一。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英莲恰恰就是在元宵节那晚消失,葫芦庙大火是在三月十五随后而至,顺序分毫不差。

曹雪芹把预言放在最开头,让它先于事件本身出现,目的是让读者看见命运是如何被写定的——不是事后总结,而是事前已知,只是没人相信。

英莲后来以"香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书里,是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也是书中正式列入名册的唯一一位副册女子。

她被拐子从姑苏拐走,辗转转手,被人牙子从姑苏带到金陵,本来买家是金陵公子冯渊,双方说定了婚约,冯渊甚至发下誓言,从此再不娶第二人。

不料人贩子贪财,一女两卖,又将她卖给了路过的薛蟠。

薛蟠人称"呆霸王",看上了英莲,直接叫手下人把冯渊打死,将英莲强夺走了。

此案闹到应天府,主审的知府恰好就是靠甄士隐五十两银子才得以进京赶考的贾雨村。

他在堂上见了英莲眉心那粒胭脂记,认出来了,知道这就是恩人之女。

按说抬抬手,轻易便可替她做主,但贾雨村慑于薛家权势,一番"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只将人贩子按法处置,英莲就这样被顺顺当当判给了薛家。

贾雨村连一个字都没有替她多说。

英莲就这样成了薛蟠的妾室,改名香菱,跟着薛家搬进了荣国府。

在大观园里,她跟着林黛玉学诗,学得格外认真,三首咏月诗一首比一首有长进。

这段"香菱学诗"的情节入选过中学语文教材,被广为人知。

好景不长。薛蟠娶了正妻夏金桂之后,一切变了。

夏金桂见不得香菱受薛蟠半点怜爱,百般折磨,先将"香菱"的名字强行改作"秋菱",此后变本加厉,不断设计陷害,书写到第八十回,香菱已是"酿成干血痨之症,日渐羸瘦作烧"。

按照曹雪芹前八十回埋下的线索,香菱的真实结局是被夏金桂活活折磨致死。

副册判词清楚写着:"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其中"两地生孤木"是"桂"字的拆字,暗指夏金桂进门是香菱的死期;"香魂返故乡",返故乡即死亡。

这个从第一回就出场、眉心带着一粒胭脂记的小女孩,用她整整一生,贯穿了这部书将近三分之二的叙事时间。

从第一回三岁消失,到最后那一句"香魂返故乡",她是全书受难时间最长、下场最为凄苦的一个女子。

她叫"应怜",也确实应该被怜悯。

【四】一个"好人"的彻底崩溃,才是曹雪芹真正想说的事

甄士隐这个人,曹雪芹的定性非常清楚。

"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他不是坏人,也不是懦弱之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一个与世无争、自得其乐的好人。

他看得起穷书生贾雨村,不嫌弃对方的落魄,常与他交接往来。

中秋夜他特意步月至葫芦庙,邀贾雨村来书房吃酒赏月,贾雨村借着酒意吟了一首诗,他当即大叫"妙极",高兴地亲自斟酒相贺。

随后主动问贾雨村进京的路费可曾备妥,贾雨村含糊说了一句没有着落,甄士隐不等他说完,立刻命小童"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还告诉他十九日是黄道吉日,让他尽快动身。

五十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刘姥姥在书里曾说过,二十两够她家四口人吃一年。

甄士隐这一出手,是一个普通农家两年半的口粮。

第二天甄士隐起来,还想替贾雨村写两封荐书,方便他在京城有个投靠的落脚处。

派人去请,家人回来说,贾雨村五鼓天未亮已进京去了,留下话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

拿了钱,连照面都没打,直接走了,连一声道谢都省了。

甄士隐"也只得罢"——四个字,不见任何怨气。

这样一个人,遭遇了女儿失散、家宅大火、变卖田产、投靠受辱、贫病交攻

没有一件是他招来的,没有一件可以怪在他头上。

世道对好人,就是这样的。

然后,那首《好了歌》来了。

某日甄士隐拄了拐杖,挣挫着出门散心,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拓,麻鞋鹑衣",口中念着这首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甄士隐是个"有宿慧的人",听了当场"心中早已彻悟"。他走上去拉住道人,说你这歌,我来替你作注解。

于是他吟出了那篇《好了歌注》的完整版本,这也是书中流传最广的段落之一。注解里有一句是核心: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念完,他把道人肩上的褡裢一把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妻子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毫无音信。

从此封氏与两个旧日丫鬟,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封肃用度过日子。

这就是甄士隐的结局。

一般读者读到这里,往往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受苦之人的彻悟出走,是一个旁支情节的收束,翻篇便过。

但让人惊的是另一件事——在甄士隐念出《好了歌注》的那一刻,他用那二十几句话,把贾府后来的结局讲了一遍。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是贾府被抄家之后的空置宅院。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据脂砚斋批注,"绿纱"正是贾雨村等"新荣暴发之家"兴起的写照。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脂批明言,说的正是"甄玉、贾玉一干人"沦为乞丐的结局。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脂批指出,这说的是"贾赦、雨村一干人"最终因贪作恶而获罪下狱。

曹雪芹在书的第一回,就把结局塞进了一首诗注里,放在一个别人都以为是过场人物的嘴里,说完了,让他走了。

而当甄士隐走后,曹雪芹立刻写了娇杏的"侥幸"翻身——这个本来只是随手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的丫鬟,因这两眼,被飞黄腾达后的贾雨村收为妾室,不到半年,贾雨村的正室去世,娇杏扶正,成了官太太。

一个竭尽心力的好人,落得家破人亡;一个无心之人,偶然两眼,成了诰命夫人。

曹雪芹把这两条命运线放在同一回,并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摆在那里。

这才是甄士隐这条线留下的、最让人坐不住的一个问题——如果连好人都落得这样的结局,那贾府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后来的结局,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而那一僧一道,每次出现都是在关键节点,带走了该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