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村有个女人,二十四了还嫁不出去。
成分不好,她爹是地主,早些年死了。村里男人没人敢沾她,沾了就是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我叫周大柱,当年二十六,也是光棍一条。那年冬天我给她拉了一车煤,没要钱。
当天晚上她就把我拽进了屋里。
门一关,她就开始解棉袄扣子。
后面的事,说出来没人信...
1977年腊月,冷得邪乎。
地里没活了,生产队的社员都猫在牲口棚那边晒太阳。
七八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有的卷烟卷,有的逮虱子,有的就那么干蹲着打盹。太阳白花花的,没什么暖和气,就是亮。
我在棚里铡草料。骡子吃的干草,一刀一刀铡,铡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
外头有人提了一嘴林秀芝。
先是王老三说的。王老三嘴碎,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嚼半天。他说昨儿个看见林秀芝去磨坊碾米,一个人扛着半口袋玉米,那身段,啧啧。
有人接话,说这都二十好几了吧,还没嫁出去。
王老三说谁娶她,她那成分,地主家的闺女,娶回家等着挨批?
又有人说,模样是真不赖,可惜了。
王老三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老六,说要不你去,反正你也娶不上媳妇。
孙老六骂了一句,说我要娶也不娶个地主崽子,吃饭都不在一张桌。
一群人哄笑。
我蹲在棚里铡草,没出声。
铡刀落下去,咔嚓咔嚓的。
林秀芝我见过。
去年秋天的事了。我从公社拉化肥回来,走村后头那条土路,拐过弯看见前头有个人挑水。
两桶水装得满满的,扁担压得吱呀吱呀响。那人腰细,走起路来扁担跟着晃,水桶也晃,但就是洒不出来。
走到近处才看清是她。
她穿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子卷到手肘上头,露出来的胳膊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子。头发扎了个马尾,碎头发被汗粘在脖子根上。
我赶着骡车从她旁边过,她往路边让了让,没抬头看我。
骡车过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她也抬头。
那眼神不是故意看我,就是抬了一下头,碰上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冷着的,像冬天早上井台上的冰。
然后她就挑着水拐进巷子里去了。
就那一回。
后来在村里也碰见过几次。她永远低着头走路,不跟人打招呼,别人也不跟她打招呼。她好像把自己活成了村里的一道影子,谁都知道她在,但谁都当没看见。
那天晚上吃饭,我娘说起林秀芝。
说是王媒婆前阵子去她家坐了坐。我娘问王媒婆去干啥,王媒婆说还能干啥,给她说个婆家。我娘说她那成分谁要,王媒婆说她那张脸就是本钱,总有不怕死的。
我二哥当时也在饭桌上,闷头扒了两碗饭,忽然冒了一句:那女人克爹克娘,谁娶谁倒霉。
我娘瞪了他一眼,说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我爹没说话。他从来不管别人家的事。
我也没说话。
腊月十几,天更冷了。
生产队分煤。按户头分,一户一堆,堆在煤场上,自己想法子拉回去。
分煤那天热闹得很。家家户户推着板车拉着架子车往煤场跑,都想抢着把煤拉回去。煤是好煤,黑亮亮的块煤,夹着些碎末子,但总归是能烧的。
我拉了两趟。第一趟给我家,第二趟帮我大哥家。骡车装得满满的,骡子拉得直打响鼻。
到煤场的时候看见林秀芝。
她推着个破板车,板车轱辘是歪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她站在分给她那堆煤前面,那堆煤跟别人的不一样。
全是煤末子,搀着土,颜色发黄。
她没说什么,弯腰拿铁锹往板车上铲。铲了两锹,煤末子从板车缝里漏下去,漏了一地。
她又铲,又漏。
最后她蹲下去拿手捧。那煤末子里头掺的土多,捧在手里分量不对,她捧了两把就不捧了,蹲在那里不动。
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
管煤的老孙头在那边吆喝,说分完了分完了,都拉走,煤场要锁门了。
林秀芝站起来,推着她那破板车走了。板车轱辘咯噔咯噔响,车斗里就那么一层煤末子,薄得能看见车板。
我在煤场门口碰见她。
她推车出来,我赶车进去,车头对车头。我拉住骡子让她先过,她低着头推车过去了。
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冻的。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大哥说了。我大哥在公社煤站干活,有熟人,能买煤,比生产队分的便宜。
我说想帮林秀芝拉一车。
我大哥当时在修板车轱辘,蹲在地上拿榔头敲。听了我的话,榔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当当当的。
“你说啥?”
“帮林秀芝拉一车煤。”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说话。
我大哥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比我大八岁,从小爹娘忙地里的活,我就是他带大的。他说话的口气从来都是这样,跟训儿子差不多。
“她那是什么成分你不知道?地主闺女。你跟她扯上关系,你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是拉一车煤。”
“拉一车煤也是拉。你信不信你今天拉一车煤,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跟她有瓜葛。”
“我就是看她冷。”
“谁不冷?年年冬天都冷。别人怎么不给她拉?”
我说不出来。
我大哥把榔头往地上一摔,蹲在那儿喘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非要拉?”
“拉一车。”
“拉完就别再有牵扯。”
“行。”
我大哥找了他煤站的熟人,批了一车煤,按内部价算的钱。那煤比生产队分的好多了,全是拳头大的块煤,黑得发亮,拿手一掂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我赶着骡车去煤站装车。装满了,煤块子堆得冒尖,拿绳子揽了两道,怕掉。
赶车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那边住的人少,路两边是些荒地,长着些干枯的蒿草。林秀芝家在村东头最边上,两间土房,院墙是土夯的,豁了个口子,拿几根树棍子拦着。
我把骡车赶到她院墙外头,拉住骡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晒衣服的绳子上搭着两件打了补丁的褂子,在风里晃。屋檐下码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棍都看不见。
我叫了一声:“有人没?”
过了一会儿,林秀芝从屋里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见是我,又看见那一车煤,愣住了。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外头罩了件灰棉袄,棉袄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头发随便扎着,有几根散在脸边上。
她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那车煤。
我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骡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耳朵。
“煤站的煤,剩的。”我说,“不要钱。”
林秀芝看了看煤,又看了看我。
她那双眼睛不大,眼珠子很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人,那眼神是冷着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这会儿那层东西没了,露出底下的不安。
“不要。”她说。
“煤拉来了,总不能拉回去。”
“谁让你拉的?”
“我自己。”
她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俩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车煤,谁也没动。
最后我说:“你让让,我给你卸院子里。”
她没让。
我跳下车,解了绳子,开始往她院子里搬煤。一趟一趟的,煤块子摞在屋檐下,跟她的柴火码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看着,没帮忙,也没再拦。
搬完最后一趟,我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跳上车。骡子早就不耐烦了,一松缰绳就往前走。
走出去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
煤摞在她屋檐下,黑亮亮的,跟她那两间破土房不怎么搭。
我没多想。
晚上回家,我娘已经知道了。
也不知道谁看见的,传得这么快。我娘坐在灶房门槛上,脸色铁青。
“你去给林秀芝拉煤了?”
“拉了。”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我没说话,蹲在院子里拿凉水洗手。手上沾的煤灰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娘从灶房出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爹当年因为成分的事差点被人整死,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爹是上中农,本来不算什么事,后来有人想整他,就拿这个说事。关了两天牛棚,放出来之后人瘦了一圈,嗓子哑了,从那以后话就少了。
“就是拉一车煤。”我说。
“你今天拉一车煤,明天就有人说你跟她搞对象,后天就有人说你跟她睡过觉了。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我娘说的这些我懂。村里就是这样,没影的事能传得有鼻子有眼,传到最后谁都当是真的。
“以后别去了。”我娘说。
我没应。
第二天,村里就知道了。
王媒婆第一个来的。
她大清早挎着个篮子来我家借盐,跟我娘在灶房说了半天。我蹲在院里修板车轱辘,隔着窗户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听说大柱给林秀芝拉煤了?哎哟,这可不是小事。林秀芝那是什么人,大柱跟她扯上算怎么回事。”
我娘说就是看不过眼帮把手。
王媒婆说你这当娘的可不能这么说,大柱年轻不懂事,你得管着点。林家那丫头成分坏,还克亲,爹妈都让她克死了,这种女人不吉利。
我娘没接话。
王媒婆又说,大柱是不是看上她了,要说林秀芝长得确实不赖,那身段在咱村算是头一份。但是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成分在那摆着,娶回家就是个祸害。
我放下榔头,站起来走了。
下午大队长刘德贵把我叫去了。
刘德贵四十来岁,瘦长脸,不笑的时候挺严肃。他蹲在队部台阶上抽旱烟,让我也蹲下。
“听说你给林秀芝拉煤了?”
“拉了。”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给人拉煤?你是她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
刘德贵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看着院子里的碾盘。
“大柱,”他说,“我不是要管你的私事。但我提醒你,她成分不好,跟她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以后注意点。”
我从队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天就灰蒙蒙的,冷风从村路上灌过来,吹得人缩脖子。
我往回走,走到半路拐了个弯。
不知道怎么就拐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村东头那条土路上了。
前头就是林秀芝家那两间土房。院墙豁口上那几根树棍子还在,屋檐下码着我拉来的煤,跟她的柴火挨在一起。
屋里亮着灯。
不是电灯,是灶膛里的火光。村里电不够用,她这种人家更舍不得点灯,天一黑就烧灶膛,借着那点火光过夜。
我站在院门外头,心想来都来了,总得说句话。
说什么呢。
说我来看看煤够不够烧?
说我来看看你还有啥要帮忙的?
还是说我就是路过?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窝。
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屋里忽然有动静。
是脚步声,从里面往门口走。
门开了。
林秀芝站在门口。灶膛里的火光从她背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金红色的边。她穿着那件灰棉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脸被火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她看见我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快步走出来。
步子很快,带小跑,踩得地面咚咚响。到了我跟前一句话不说,伸手就扯我的袖子。
她手劲大得吓人,隔着棉袄我能感觉到她指甲掐进我肉里。我被拽得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干啥?”
她没答。
拽着我就往屋里拖。我比她高一个头,但她拽得我脚步都乱了,踉踉跄跄地过了院门,过了她家门槛。
屋里很暗。
只有灶膛里的火光。
她烧的煤是我拉来的那些,火很旺,红通通的。煤块子烧裂了,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在灶膛里炸开,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煤烟子味。是一种甜丝丝的香味,雪花膏的香味。我娘也用过,一毛钱一袋的那种,抹在脸上防皴的。
这味道跟煤烟子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林秀芝松开我的袖子,站在门板前面。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绺搭在脸侧。
她呼吸有点急,胸脯在棉袄底下一鼓一鼓的。领口上面的皮肤被火光映着,白得晃眼。
她不说话,开始解棉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棉袄一松,领口敞开了,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花布衫领子低,锁骨下面那道皮肤白得不像一个整天在日头底下干活的人。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棉袄脱了,搭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甜味,能听见她比我更重的呼吸声。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周大柱整个人僵住了。
她说:“大柱,你关下门。”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带刺,冷冰冰的,能扎人。这会儿声音发软,尾音往下坠,像是那声“门”字还没说完就掉到地上去了。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灶膛里的煤块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往上窜了窜,照得屋里忽明忽暗。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晃来晃去,像两棵被风吹动的树。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我的胳膊,指头隔着棉袄袖子轻轻搭着。
然后她的手往下滑,滑过我的手腕,碰到我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
像冬天井台上的铁。
我把她的手攥住了。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大柱。”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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