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乔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Désirée的故事(四)
教堂门今天开着,那把大铁锁挂在门鼻上,没锁,只是搭着,像随手一挂就忘了扣上。
Désirée走在前面,伸手把锁摘下来,放在门边的窗台上,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嘎。
门后面是一座小屋,屋后面连着一座更大的建筑,便是教堂的主体。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
正前方的圣像屏风是深色的木头雕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色,两排圣像画挂在上面,人物的面孔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下眉眼和衣袍的轮廓。
几排木长椅从门口一直摆到圣像屏风前面,漆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磕碰的凹痕,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穹顶很高,四面墙壁刷的白色石灰,有几处裂了细缝,从缝里渗出深灰色。
空气里有蜡油、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凉凉的,但因为门窗关着,比外面暖和不少。
教堂右侧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架立式钢琴,漆成暗棕色,琴身矮墩墩的,琴腿粗壮结实。
中间也摆放着一架钢琴。
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道手指划过的痕迹,大概是最近有人擦过又落上去的。
琴凳是一张圆面的木凳,没靠背,凳面被坐得微微下凹。
Désirée走到钢琴前,把手套摘下来塞进羽绒服口袋里,然后掀开琴盖,露出泛黄的琴键,白键上有些指印痕迹,黑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灰尘。
她弯腰翻了一下琴谱架上搁着的几本旧谱子,线装的,纸页脆黄,翻起来哗啦响。
她挑了一本放在架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亮,低音区有点闷,但高音区还挺脆生。
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说:“老太太们还得一会儿才来,说是两点半,现在刚两点。”
我说:“你先弹一段我听听。”
她转回去,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手指按下去了。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慢慢的。
我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听着很安静,跟这间教堂的气氛很配。
她弹完了一遍,手指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她扭过头来说:“好久没弹了,手硬了,中间有几个音没摁实。”
我说:“挺好听的,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名字,就是一首练习曲,当年老师逼着练的,弹了上百遍,现在肌肉还记得。”她说着用手背蹭了一下琴键表面沾的灰,蹭出一道干净的印子来。
教堂门口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响动,一个裹着厚灰色头巾的老太太先探进半个身子,看见Désirée坐在钢琴前面,脸上展开了笑,皱巴巴的嘴角咧开,露出一颗金牙,说:“达莎,你今天来早了呀。”
Désirée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叫她安娜姨妈。
老太太身后又跟进来两个年纪相仿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旧大衣,一个围着碎花围巾,三个人拎着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歌本和水杯。
她们在教堂中间那排长椅上坐下了,从布袋里掏出几本同样旧旧的谱册子。
Désirée回到琴凳上坐下来,翻开琴谱架上那本谱子,侧过身对老太太们说:“今天唱哪几首?还是上周那三首吗?”
安娜姨妈翻了翻谱子,抬头说:“对,最后一首调子还是起高了,你再带着我们走一遍。”
Désirée点了点头,手指在琴键上找到了起音,然后老太太们跟着琴声开了口。
她们的嗓音都不年轻了,气息不够长,有些音颤音。歌声在教堂内回荡,慢慢停下来。
一首唱完,安娜姨妈从布袋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另一位的老人从围巾底下露出脸来,说了句:“这回调子对了,达莎你手底下压住了,我们跟着就不慌。”
Désirée回头笑了一下说:“是你们自己熟了。”她说着用铅笔在谱子上画了个记号,铅笔尖断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片慢慢削着。
第二首是一首更慢的曲子,调子更低。
Désirée的伴奏也跟着慢下来,左手几乎没动。
老太太们唱得投入,闭着眼睛,头微微晃着。
我在最边上一排长椅的末端坐着,教堂的木椅硬邦邦的,靠背竖直,坐着并不太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反而让人清醒。
第三首的时候,安娜姨妈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铃铛,说是加一段简单的铃铛伴一下。
Désirée让出右手的几个音,老太太在每段结尾处晃一下铃。唱完之后三个人都笑了,那个围着碎花围巾的老太太拿手背揩了一下眼角,说年纪大了眼窝浅,唱什么都想哭。
Désirée把琴盖轻轻合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对我说:“还行吧?比上周齐整多了。”
我说:“好听。教堂里声音绕来绕去的,跟在别处听不一样。”
安娜姨妈这时才注意到我坐在角落,她伸着脖子看了我一眼,然后问Désirée:“达莎,这位是你朋友?”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带着好奇。
Désirée说:“对,从新西伯利亚城里来的,做翻译的。”安娜姨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她把歌本合上塞回布袋里,颤巍巍站起来,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
她们朝门口走去的时候经过我坐的这排长椅,安娜姨妈停了一下,用戴着棉手套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说:“城里来的小伙子,下次还来听啊。”
她说完就继续走了,门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三个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灰白色的门外。
门关上了,教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旁边Désirée合上琴谱时纸张的摩擦声。
她没急着站起来,坐在琴凳上把谱子理整齐摞成一沓,用手掌压了压,然后抬头看了看高处的窄窗。
我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琴盖还开着,琴键上留着她手指按过之后的浅浅印痕。她侧过头看着我,说:“怎么样,是不是比你自己在村里瞎转悠有意思。”
我说:“比坐办公室看邮件有意思多了。”
她站起来把羽绒服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暗红色围巾绕回脖子上,动作熟练,两下就缠好了。
她瞥了一眼窗外,雪比来时稀了,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几片,慢悠悠地飘着,在灰白的背景里几乎看不出来。她说:“要不要去河边走走?趁还没冻实。”
我说好。
我们出了教堂,她把铁锁重新挂上门鼻,没锁紧,还是那样搭着。
风比中午小了些,空气又干又冷,吸进鼻子里带点刺。
她沿着教堂旁边的小路往河的方向走,靴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脚印。
我走在她侧后面,能看见她深灰色的毛线帽子顶上落了几片雪花,还没来得及化。
到了河边,岸边的部分水域,已经薄薄地冻了一层。
岸边的柳条全秃了,被冰包裹着,成了硬邦邦的细棍子,垂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几只麻雀落在水面上,爪子在滑溜溜的石头上打了个趔趄,扑腾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她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她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的,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
过了片刻她问我说:“你们那边冬天是什么样的?你说你家乡没雪。”
我说:“我们那边冬天也凉,但最低也就几度,山里早晚冷一点,白天太阳一出来就暖了。最冷的时候也不用穿羽绒服,一件厚外套就够了。”
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河面,说:“那你在我们这儿过第一个冬天的时候吓着没有?”
我说:“吓着了。十二月有一天早上出门,鼻子里面像有针扎。我拿手机查温度,零下三十二。”
她从围巾里挤出一声笑,含含糊糊的,像被围巾捂住了,笑声很短,但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那才刚开始呢,一二月更冷。”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大概能习惯,你说你是云南人,云贵高原不是也冷吗?干冷而已,多穿两层就行。”
我没接话,站在她旁边并肩看着河面。冰底下水流的声音很轻,咕嘟咕嘟的。
对岸的田野被薄雪盖着,平平整整的一大片,延伸到树林边缘。
没有风的时候,一切都很静。
她转过身来朝村子的方向走,步子不快,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指尖。
她瞥了一眼,说:“你没戴手套?”
我说出门忘了。
她没停步,只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脱掉自己那只黑色的毛线手套递过来,说:“先戴一只吧,另一只揣兜里。”
我接过来套上,向她说了句谢谢!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村的方向走,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起来,比中午大一点。
她抬手拍了拍围巾上的雪,掌心沾了水珠,随意在羽绒服前襟上擦了两下。
走到村口碎石子路的时候,风小了些。Désirée停在栅栏门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开一点,露出灰绿色毛衣的领口,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我就不进去了,不想太麻烦你。”我停下脚步,说道。
“没啥,”她抬头说:“你要想坐,就进来坐一会儿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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