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许广平《十年携手共艰危:许广平忆鲁迅》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两地书》鲁迅、许广平著,上海青光书局1933年4月初版;鲁迅《死》1936年9月5日写成刊于《中流》杂志第1卷第5期;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南海出版社2001年版;许广平《遇难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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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着一篇文章。

说鲁迅晚年与许广平感情渐淡,常于深夜独自落泪,弥留之际才道出那句藏了八年的话——"苦了你了"。

这个故事写得情真意切,催泪指数拉满,转发量动辄几十万,不知道打动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让多少人把这当成了真实的历史。

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是假的。

是权威媒体已经明确辟谣的、完全无中生有的网络虚构。

鲁迅与许广平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感情渐淡",更不存在什么"深夜独自落泪"。

真实的临终遗言,也根本不是什么"苦了你了",而是另一句话——一句鲁迅早在辞世前一个多月,就已经亲手写进文章里的话。

这句话,许广平此后几十年都视为一生中最重的嘱托。

然而真实的历史,在网络上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更好哭、更好卖、却全是捏造的煽情桥段。

1925年3月11日,北京,一封信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这个故事,要从这一天讲起,从那封信的第一个字讲起。

那一天,一个27岁的女学生,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需要极大勇气的事,而这件事,把她和鲁迅的命运,永远连在了一起,直到死亡将其中一个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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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25年,北京:从一封信到一段不被世俗允许的感情

1925年3月11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园里乌云压顶。

学生自治会的办公室里,许广平把一封刚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鲁迅先生。

旁边的同学林卓凤凑过来看了看,低声说:"你真的要送去?"

许广平把信封压平,头也不抬:"送。"

林卓凤犹豫了一下:"他是老师,这样去信……"

"我就是要去信。"许广平站起身,把信放进挎包里,"学校这样下去,我要问清楚,路该怎么走。"

这封信,许广平送到了鲁迅在西三条胡同的住所。

信里写的,是对学校风潮的困惑,是对中国教育前途的迷茫,落款是"受教的一个小学生"。

1925年3月11日,女师大发生了反对校长杨荫榆的学潮,作为学生自治会总干事的许广平正是学潮中的骨干。

她主动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得到鲁迅当天就热情地回信。

从此,许广平经常给鲁迅写信,有时还登门谒见,向鲁迅求教。

那封回信,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就是当天。

许广平把信拆开,读到落款处,愣了一下:鲁迅称她"广平兄"。

"兄"这个字,放在1925年的中国,用来称呼一个女学生,不是惯常的用法。它里面藏着一种平等的意思:我把你当一个值得对等说话的人,不是居高临下的师长对学生,是两个人在说话。

这让许广平读了很久,反复把那个字看了好几遍。

两人的书信往来,从这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断过。

信里讨论的话题,从学校风潮、时事见解,一点一点蔓延到各自内心更深处的东西。

称呼也在悄悄变——从"鲁迅先生吾师",到"My Dear Teacher",再到后来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小刺猬""小白象"。

1925年5月9日,杨荫榆宣布开除刘和珍、许广平等6名学生自治会成员。学生自治会则召开紧急大会,坚决驱逐杨荫榆。

学生们将校长办公室与寝室贴上封条,在校门口张贴布告,值班把守,不准杨荫榆进校,她不得已只好和行政人员到校外租房办公。

被开除之后,许广平失去了在学校的宿舍。

她无处可去,只得向鲁迅求援。鲁迅二话不说,把她安置在西三条胡同自己家里。

就在那段日子里,许广平替鲁迅抄书稿。

有一天,她连续抄了一万多字。

鲁迅从外面回来时已经很晚,看到她还在不停地抄写,就说:"你抄得太辛苦了。"

还拿许广平的手来揉,这让许广平感觉到鲁迅对她的关心已经不像老师对学生。

1925年夏末,在鲁迅西三条胡同的书房里,许广平向鲁迅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许广平第一次向鲁迅表达了自己的爱意,可是,鲁迅觉得自己是个有妇之夫,不管婚姻幸福或不幸,就只能这样了,不配被人所爱。

许广平却说:"神未必这样想。"

这句"神未必这样想",把鲁迅给镇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回答。

经过两人一段时间的接触,以及受到许广平的影响,鲁迅慢慢也向许广平表示:"我为什么必须牺牲自己呢。"

此后没过多久,许广平再次走进鲁迅的小屋,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一番凝视与思量后,鲁迅对许广平说:"我可以爱,你胜利了。"

这句话,就是两个人的开始。

1925年10月20日,与鲁迅两人相恋。

这一天的晚上,在鲁迅西三条寓所的工作室——"老虎尾巴",鲁迅坐在靠书桌的藤椅上,许广平坐在鲁迅的床头,许广平首先握住了鲁迅的手,鲁迅同时也向许广平报以轻柔而缓缓的紧握。

鲁迅首先对许广平说:"你战胜了!"许广平不禁报以羞涩的一笑。

但外头的风浪,紧跟着来了。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

有人写信给鲁迅,说他"弃北京之正妻而与女学生发生关系",措辞犀利,说这对他"大有不利"。

鲁迅把这封信看完,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直接把信压进书桌的抽屉里,拉上。

许广平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封信收起来,轻轻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看这些话?"

鲁迅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才开口:"让他们说去。我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鲁迅的回答。不长,但够用。

1926年8月,北京的政治局势越来越险,两人先后南下——鲁迅去厦门大学任教,许广平去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职,一人在厦门,一人在广州,两地相隔,书信传情。

鲁迅在信里写道:"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

许广平读到这句话,在回信里用了三个感叹号:"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是一样!"

两个人,一南一北,一个担心邮筒会慢,一个用感叹号告诉对方,自己心里装的是同样的焦急。

这才是《两地书》里真实流淌着的那股温度,哪里有什么"感情渐淡",哪里有什么"深夜独自落泪"。

1927年1月16日,鲁迅离开厦门,抵达广州,在中山大学任职,与许广平同居。

当年10月,鲁迅携许广平抵达上海,从此在上海定居。

两个人,就这样来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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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27年至1934年,上海:那十年里,他们真实过的日子

1927年10月8日,上海,虹口区横浜路景云里23号。

许广平站在这栋石库门楼房里,打量着四周——会客的桌椅,靠墙的书架,不算宽敞的楼梯,二楼的卧室,三楼的客房。

"就这里了。"鲁迅把行李放下,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许广平把窗子推开,上海十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弄堂里的烟火气息,有人在楼下说话,有孩子在弄堂里跑。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清静。"

鲁迅低头点了根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们的上海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两人没有举行婚礼,没有登记,就这么住在了一起。外头的议论,许广平听见的比鲁迅多。

有人在背后叫她"",有人说她攀附名人,有人在报纸上发文章嘲讽,把她描绘成一个蓄意插足的女学生。

狐狸精

许广平有一次从外头回来,把一份报纸拍在桌上,对鲁迅说:"你看看,又有人写文章骂我了。"

鲁迅把那份报纸拿过来,看了几行,把它折好,往旁边一推,提起笔,说:"我来骂回去。"

过了几天,一篇文章发出去,把那些人骂得无地自容。

这就是鲁迅回应外界的方式——不解释,不申诉,用文章把对方骂回去。

而许广平要做的,就是继续过日子,继续在他身边,继续做那些每天必须要做的事。

许广平除了下厨、带孩子,担当繁重的家务外,还得为鲁迅的创作搜集准备资料,誊抄、校对文稿,接待应付各种访客,以至糊信封、跑邮局等琐事。

誊抄、校对、跑邮局、接待来访的年轻人——这些事,一件一件拆开来看,都不算了不起,但加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构成了许广平在上海那些年最真实的生活。

有一次,来了好几个年轻作家,在一楼的会客厅坐了很久,谈文学,谈时局,一直谈到饭点。

许广平在厨房里张罗,把饭菜备好,摆上桌,招呼众人坐下。

等客人走了,碗碟收好,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鲁迅坐在书桌前,见她进来,说:"今天累了吧。"

许广平摇摇头:"没什么。"

鲁迅把笔放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又开始写。

两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话不多,事情不少,日子就这么过着。

接踵而来的问题,就是职业问题。许广平本来想应邀参加朋友编辑的妇女杂志,但是,鲁迅要求她留在家里,一面做家务,一面学习日语,独立从事他所一贯看重的翻译工作。

为了鲁迅,许广平服从了。

那份妇女杂志的工作,许广平放下了,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抱怨。鲁迅有时候想起这件事,会说一句:"你不出去教书,是因为我。"

许广平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答:"为了爱,我才这样行。"

1929年9月26日,许广平临产,住进医院。

整整一天一夜,鲁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初为人父的鲁迅满怀喜悦,第二天,他特地带来一个小小的松树盆景,轻轻放在许广平的床头桌上。

许广平出院回家,发现家里也有一盘精致的松树,更让她惊奇的是,鲁迅按照育婴的要求,将家具全都重新布置过了,处处安排得清洁齐整。

许广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看着这个被重新布置过的房间,对鲁迅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鲁迅站在旁边,抽着烟,轻描淡写地说:"你住院的时候。没事做嘛。"

孩子取名"海婴"——上海出生的孩子。鲁迅把这个名字告诉许广平的时候,许广平低头看着睡着的海婴,说:"好。"

在上海的日子里,鲁迅的娱乐只有看电影。

据鲁迅日记记载,鲁迅一生看了140多部电影,而在上海病危之前的3年里,他一共看了92场电影,差不多每个月要看3场左右。

据许广平回忆,鲁迅不但看电影,且每次座位都要买最高价的,他的观点是,看电影要高高兴兴,不是去寻不痛快,如果坐到看不清楚的远角落里,倒不如不去了。

去观影的时候,鲁迅会叫上许广平和海婴,有时还约上内山完造、萧红萧军等朋友,一行人坐着汽车去电影院,把前排最好的座位坐满。

海婴坐在中间,两边是父母,有时候看到一半,孩子困了,许广平就把他搂过来靠着。

这样的夜晚,上海大陆新村9号附近的弄堂里,路灯昏黄,一家三口从影院出来,走回去,就是普通上海市民家里最平常不过的夜晚。

这哪里是"感情渐淡"的模样,这分明是两个人在艰难时世里守着的一份日常。

1933年4月11日,鲁迅一家迁入上海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

大陆新村9号坐北朝南,砖木结构三层楼,1933年4月11日,鲁迅携许广平及儿子周海婴迁入,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此逝世,租住约三年半时间,这里成为鲁迅生前在上海最后的寓所。

搬进来的第一天,许广平在二楼的卧室里给铁床装上了她亲手缝制的竹布绣花帐顶。鲁迅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手艺不错。"

许广平没有抬头,继续把帐顶固定好,只说了两个字:"凑合。"

这个家,就这样安置好了。

大陆新村9号将是他们最后的地方。只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1934年12月9日,鲁迅买了一套三集《芥子园画谱》,打算送给许广平。

他在首册扉页上提笔,写下一首七绝。

诗曰:"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相知。"

许广平把那本画谱翻开,看到扉页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送给我的?"

鲁迅把画谱推过去,说:"不是送你,送谁?"

许广平把那页诗又读了一遍,把画谱轻轻合上,抱在胸前,没有再说什么。

"此中甘苦两相知"——这七个字,比任何一篇网络上流传的"感情渐淡"的故事,都要真实,都要沉重,也都要有分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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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25年至1936年,书信与日常:两个人说过的那些真实的话

两地书里的鲁迅,和外人眼里那个"横眉冷对"的鲁迅,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两地书》共收信一百三十五封,其中鲁迅信六十七封半,由鲁迅编辑修改而成,分为三集,书信完整记录了两人从师生、到知己,最终成为爱人的关系发展过程。

那些信里,有一封写于1926年9月,鲁迅在厦门,提到当地的吃食,说菜淡,只能靠胡椒将就。

许广平在广州收到信,立刻在回信里认真询问:"菜淡不能加盐吗?胡椒多吃也不是办法,买罐头补助不好吗?火腿总有地方买,不能做来吃吗?万勿省钱为要!!!"

三个感叹号,把一个放心不下对方饮食的人,写得活灵活现。

鲁迅收到这封信,给许广平回了一封,专门解释了厦门当地的饮食情况,末尾带了一句:"已遵嘱买了火腿,请放心。"

就是这样两个人,一个在厦门认真汇报吃饭情况,一个在广州用三个感叹号叮嘱对方不要省钱——这两封信里流动的,是最朴素的温情。

到了上海同居的日子里,两个人的日常对话,许广平后来在回忆录里记下过一些片段。

鲁迅定居上海之后,因为开销大,许广平想出外教书借以补贴家用,鲁迅知道后,说:"如果你出去教书,我不是又将过我的独身生活了么?"

许广平听后,非常理解鲁迅的心意,放弃了想出去教书的念头。

这句话,鲁迅说得随口,甚至带着点自嘲,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要你留下来伺候我,是因为离开你,我就是一个人了。

许广平把这句话记住了,此后再没有提出去教书的话。

鲁迅有时候会对朋友说起海婴的事,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宠溺。

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海婴"大了起来,越加捣乱,出去,就惹祸,我已经受了三家邻居的警告",但紧接着笔锋一转,话里全是父亲看着孩子调皮时压不住的那股高兴劲儿。

许广平读到他写给别人的这些信,有时候会笑着说:"你写的,怎么跟我说的不一样?你跟我说海婴的时候,恨不得把他夸上天。"

鲁迅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那是跟你说的,跟外头人说,当然要像个严父。"

鲁迅生前经常对许广平说:"我要好好地为中国做点事,才对得起你。"

这句话,许广平不止听他说过一次。每次听到,许广平都没有特别回应,只是让他继续写,继续做,把饭端上来,把茶续上去。

两个人之间,很多话,都是这样说的——一方说,另一方听,然后各自继续做手头的事。

不需要什么深情表态,也不需要什么热烈表白,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来往里一天天往前走。

据许广平回忆:"当有许多人等,都云集在这里,颇不寂寞。"

景云里的那些年,弄堂里有茅盾、叶圣陶,还有各路来往的年轻作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萧红、萧军从东北流浪到上海,举目无亲,找到鲁迅,在大陆新村9号一楼的会客厅里坐着吃饭、说话,是这里的常客。

有一次,萧红来了,在会客厅里坐着,许广平在厨房里准备饭菜。萧红走到厨房门口,低声问:"许先生,鲁迅先生今天身体怎么样?"

许广平把锅里的汤搅了搅,说:"还好,昨天稍微好一些,今天上午写了两个小时。"

萧红点点头,轻声说:"您辛苦了。"

许广平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说:"哪有什么辛苦,都是该做的。"

这句"都是该做的",许广平说得平淡,萧红却在后来的回忆文章里,把这句话写进去了,说每次听到许广平这样说,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两地书的第三集,是1929年鲁迅从上海北上探亲时写的信。

那时候许广平已经身怀六甲,留在上海,鲁迅在北京写信,把每一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天气怎么样,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句话,鲁迅写道:"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

许广平在上海收到这封信,一个人坐在二楼,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

这一句话,把一个放心不下、生怕信件耽搁一天的男人,写得比任何情话都要真实。

许广平在回信里说:"好,以后也去邮局,不放绿色邮筒。"

就是这样两个人,一个不肯用街边的绿色邮筒,一个在回信里郑重承诺同样去邮局——这就是《两地书》里的鲁迅和许广平,哪里有什么"感情渐淡",哪里有什么"深夜独自落泪"。

网络上那个故事,把真实的历史换成了催泪的剧本;而真实的历史,比那个剧本更朴素,也更深沉,更值得被一字一字读清楚。

1934年12月9日那首七绝写罢,距离鲁迅离世,只剩下不到两年。

1936年,鲁迅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垮下去,许广平守在身边,眼睁睁地看着,把每一天都过得扎实,因为她知道,每一天都在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