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太皇河,河面宽了,水流急了。陈守拙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河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心里头琢磨着事。
“叔父!”陈阿宝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陈守拙转头望去,见侄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陈阿宝这半年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好,走路的步子还是从前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阿宝来了,屋里坐。”陈守拙侧身让进院子。
陈阿宝摆摆手:“不坐了,叔父,我说几句话就走。丘家商队回来了!”
陈守拙一怔,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回来的!”陈阿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还有一件事,咱们陈庄村的货,全卖了!”
“全卖了?”陈守拙的声音也高了几分。
“全卖了!”陈阿宝使劲点了一下头,“咱们村各家各户凑的那些货,土布、粮食、干货,丘家商队这一趟都带出去了,听说价钱还不赖。祝夫人发了话,后日在丘家祠堂给商队接风,同时宴请商队的参股东家!”
陈守拙听了,心里头动了动,面上却没显出什么来。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步,像是在琢磨什么。陈阿宝跟在后面,看着他叔父的背影,等着他开口。
“不知会不会请咱们。”陈守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陈阿宝笑了:“叔父,您这话说的。肯定会请您啊!您想想,您是陈庄村的族长,咱们陈村给丘家商队供的货,在太皇河三乡二十八村里也不算少的。再说了,婶婶跟祝夫人那关系,能忘了您?”
陈守拙听着,心里头觉得有道理,可还是有些不踏实。他想了想,说:“丘家商队的参股东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户。咱们陈家虽然给丘家供货,可到底不是正经的股东!”
陈阿宝摇摇头:“叔父,您想多了。祝夫人那个人,做事周全得很。咱们陈村虽然不比那些大财主,可在太皇河这一带,也算是有名有姓的。祝夫人既然要宴请参股东家,顺道把咱们带上,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陈守拙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他想到妻子秦月娥跟祝夫人的交情,那是多年的老关系了。逢年过节,两家都有走动。平日里祝夫人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给月娥捎一份。说起来,这交情在太皇河一带,也算是数得着的。
可话又说回来,交情归交情,宴会是另一回事。祝夫人请商队的参股东家,那是生意场上的事。
“叔父,”陈阿宝看出他的犹豫,“您就别多想了。我估摸着,今儿个明儿个,丘家的请帖准到。您和婶婶就等着吧!”
陈守拙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完全落地。
陈阿宝又说:“叔父,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我听说,陈之信叔父家的陈乎明大哥,收到请帖了。他们家跟丘家商队合作多年,这回肯定是要去的!”
陈守拙听了,心里一动。陈之信家跟丘家商队合作的时间长,供的货也多,人家是正经的合作伙伴,被请去是理所应当的。可这样一来,他心里那点不踏实就更重了。如果陈乎明去了,他没去,在村里人的眼里,他这个族长,分量就不如陈乎明了。
“阿宝,你说得对!”陈守拙终于下了决心,“我就等着看看,祝夫人到底请不请我!”
陈阿宝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劝,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陈守拙站在院子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心里想的全是丘家商队的事。
“老爷,您在外头站了半天了,进来喝碗茶吧!”秦月娥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陈守拙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把碗递回去,随口说道:“阿宝来了,说丘家商队回来了!”
秦月娥眼睛一亮:“回来了?”
“回来了!”陈守拙顿了顿,“还说咱们陈庄村的货全卖了!”
秦月娥听了,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各家各户的货压在手里大半年了,总算卖出去了!”
“祝夫人要在后日给商队接风,同时宴请参股东家!”陈守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秦月娥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轻声说:“老爷是担心,人家不请咱们?”
陈守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月娥笑了:“老爷,您就别担心了。以我跟祝夫人的交情,她不会忘了咱们的。再说了,您还是陈村的族长呢,陈庄村在太皇河这一带,也不是小村子。祝夫人做事向来周全,她肯定会请您的!”
陈守拙听着妻子的话,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可还是有些不安。他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到底是宴请参股东家。咱们在丘家商队里没有股份,人家请不请,真的两说!”
秦月娥摇摇头:“老爷,您想多了。祝夫人那个人,我最了解。她做事不光看利益,更看人情。咱们跟她这么多年的交情,她能因为咱们没有股份就不请?不会的!”
陈守拙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夫妻俩说着话,进了堂屋。秦月娥给丈夫续了茶,又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放在桌上。陈守拙坐下来,捏了几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心里还是想着请帖的事。
“老爷,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去打听打听?”秦月娥试探着问。
陈守拙摆摆手:“不用不用。人家请不请,是人家的事。咱们上赶着去打听,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秦月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一天,陈守拙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到院子里看看,一会儿又回屋里坐坐。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错过了什么。可一天过去了,丘家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夜里,陈守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秦月娥被他吵醒了,轻声问:“还在想请帖的事?”
陈守拙嗯了一声,说:“我在想,明天会不会来!”
秦月娥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会来的。就算不来,也没什么。咱们又不靠丘家吃饭!”
陈守拙知道妻子是在安慰他,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脑子里全是丘家祠堂、商队宴会、参股东家这些事。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守拙天不亮就醒了。他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又坐在堂屋里等着。秦月娥看出来他心神不宁,也不点破,只是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时不时往大门口瞄一眼。
日头渐渐升高了,眼看着就要到巳时了。陈守拙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
“老爷,您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秦月娥端着一碗茶走出来,递给他。
陈守拙接过茶,正要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手一抖,茶洒了一些出来,连忙放下碗,快步往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管家陈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衫,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请柬。陈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丘家的仆人。
“陈老爷,小的给您送请帖来了!”仆人笑着拱手,双手递上请柬。
陈守拙接过请柬,手都有些抖。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谨订于五月初八日,在丘氏祠堂设薄宴,为商队接风。恭请陈守拙老爷并秦月娥夫人光临。丘府祝氏拜上!”
“并请秦月娥夫人”这五个字在陈守拙眼里格外醒目。他原以为丘家只会请他一个人,没想到祝夫人连月娥也请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像这样专门在请帖上写明“并请夫人”的,那可是极高的礼遇了。
“陈老爷,祝夫人特意交代了,请您和夫人一定要赏光。”仆人笑着说,“祝夫人说,她跟秦月娥夫人好久没见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说话!”
陈守拙连连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和紧张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他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那仆人:“辛苦你了,这点茶钱,拿着!”
“陈老爷客气了!”那仆人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陈守拙捧着请帖,站在门口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秦月娥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走出来,见丈夫站在门口傻笑,心里就明白了。
“来了?”秦月娥走过去,接过请帖一看,也愣住了,“还请了我?”
“你看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恭请陈守拙老爷并秦月娥夫人。”陈守拙指着请帖上的字,声音里带着得意,“祝夫人真是厚爱,还记得请你!”
秦月娥看着请帖,心里头热乎乎的。她跟祝小芝交好多年,两人处得像姐妹一样。可在这样的正式场合,祝小芝专门请她,这还是头一次。这说明祝小芝不光把她当私交好友,更把她当成了值得尊重的陈家主母。
“祝夫人能在太皇河有这么大的名声,能在这帮富家女主里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就是她处事全面!”陈守拙感慨道,“你看看,她连你都想到了,这份周全,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秦月娥点点头,把请帖小心地收好,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开了。她想了半天,忽然问:“老爷,咱们去赴宴,得准备礼物吧?”
陈守拙一拍大腿:“对对对,差点忘了这茬。去丘家赴宴,不能空着手去。得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不能太寒酸,可也不能太贵重,让人家觉得咱们巴结。”
秦月娥点点头,起身去了库房。她打开箱子,把家里的好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看。有几匹上好的蜀锦,有几件宫样银器。还有几匹丝绸,是自家织的,虽然不值什么钱,可胜在实在。
陈守拙跟进来,看了看那些东西,皱起了眉头:“这些都不太合适,丘家商队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秦月娥想了想,说:“要不,送些干货?咱们陈庄村的干货,在太皇河一带是有名的,都是上好的,送这个既体面,又不显得巴结!”
陈守拙想了想,摇摇头:“干货是好东西,可光送干货,怕是分量不够!”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
“要不,送银子?”陈守拙试探着说。
秦月娥白了他一眼:“送银子?那不太俗气了?人家祝夫人又不缺银子,你送银子,反倒显得生分!”
热风漫过院墙,带着初夏的热乎劲儿,夫妻俩坐在那里,都觉得这初夏的日头,比往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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