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大停电痛楚的西班牙，迅速反思并走出此前“重发电、轻电网、缺储能”的发展模式
文｜《财经》研究员 尹路
编辑｜黄凯茜
作为欧洲日照最充沛、风力资源最丰富的国家，西班牙用了20年时间，将可再生能源电力占比从不足18%推高至55%左右，成为绿色转型的标杆。
2025年4月16日，西班牙庆祝了首个“100%可再生能源工作日”。当天，风电、光伏和水电的占比分别达到了45.8%、27%、23%。
然而，仅仅12天后的正午，同一片电网全面崩溃，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遭遇了欧洲20年来最严重的停电事故。
停电前后的落差，呈现了电力系统进入高比例新能源阶段后的一次极端压力测试，不仅在西班牙国内和欧洲引起了轩然大波，更给全世界的电力和新能源产业界敲响了警钟。
过去20年，西班牙电力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煤电占比从2004年的28%降至2025年仅约1%，天然气发电量也呈下降趋势。风电与光伏合计份额从不足6%升至40%以上。特别是2018年以来，光伏装机呈指数级增长。
这份能源转型的成绩单，却也是“4·28”大停电的重要结构性背景。波动性电源持续增加，煤电和燃气机组利用率下降，电网系统和调节性资源却未能以同样速度扩充。
停电事故迫使西班牙必须面对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当风光发电占比接近一半，如何支撑整张电网的安全？
大停电之后不到一年，西班牙连续出台三项法令，确立了 储能在电力系统中“公共事业”的地位， 将2030年储能装机目标从20吉瓦上调至22.5吉瓦。不到一年时间，西班牙已并网电池储能容量从大停电时的28兆瓦跃升至193兆瓦，增幅高达589%。低基数叠加迅速反应的政策红利，预示着储能市场已站在爆发起点。
崩溃的53秒
历时一年的调查，西班牙大停电的事故原因浮出水面。
2025年4月28日中午12时32分57秒，伊比利亚半岛电网开始失控。
欧洲输电系统运营商网络（ENTSO-E）组织了49名专家完成的最终调查报告指出，最初的触发点是南部一座大型光伏电站脱网。随后短短33秒内，约15吉瓦的发电容量从电网中失联，相当于当时全国用电需求的近60%。连锁脱网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整个系统在之后不到20秒内彻底崩溃。这一速度远超任何人工干预或常规保护装置的响应极限。
停电波及西班牙本土12个大区、葡萄牙全境及法国南部，西班牙电网耗时16个小时才完全恢复。此次事故影响超过6000万人，直接经济损失超过200亿欧元。
调查报告将这场灾难定性为“多因素耦合导致系统韧性崩溃”，共识别出17个相互关联的因素，排除了单一责任方。事故当天，电力来源中光伏占比55%，风能10%，核能10%，水电近10%， 三分之二的电力来自逆变器型电源。但直接导致停电的不是高比例风光发电，而是电网体系没有支撑这套高比例新能源系统的能力。
2026年初，首先被西班牙媒体披露、后被参议院调查委员会要求公开更多的 西班牙国家电网公司（REE）技术人员的 通话录音，成为后续调查处罚的重要证据。录音证明， 早在停电前几个月，REE的技术人员已频繁与电力公司沟通电压问题。
“今天的情况非常夸张……正常负载下电压还能控制，但负载一到顶峰，电压就会崩溃。”在一段发生在停电前将近三个月的录音中，REE的技术人员在通话中提示：“光伏不像风电。风电有转动惯量，但光伏只要按一下按钮就会脱网。”
在大停电21天前的4月7日，塞维利亚控制中心向REE发出警告：“我们的电压问题非常严重。”REE的回复十分无奈：“整个西班牙都是这样……迟早会出大事。”
这样的预警直到停电前也未被重视。4月28日上午10时59分，即电网崩溃前约90分钟，REE再次发出警示：“主要问题是光伏。”当崩溃真正降临时，REE控制中心传出的最后语音是：“完了……我们正在脱网。”
调查报告公布后，西班牙国家市场竞争委员会（CNMC）迅速启动了约20项处罚程序。西班牙主要电力供应商Endesa面临七项调查，单项最高罚款可达4200万欧元。另外两家西班牙传统能源与电力巨头Naturgy和Iberdrola各面临五项调查，罚款上限均为3000万欧元。针对西班牙国家电网运营商REE的三项调查被定性为“非常严重违规”，单项最高罚款可达6000万欧元或其年营业额的10%。CNMC将在2027年10月27日前公布最终调查结果。
从录音预警到事后追责，暴露了西班牙电网激励机制与治理结构的双重失灵。西班牙能源部部长阿格森（Sara Aagesen）在官方报告中批评了整个系统的失败：“我们的系统缺乏足够的电压控制能力，要么是因为规划不足，要么是因为电厂未履行职责，或者两者兼有。”
第一道失守的防线是电压调节。
事故当天，西班牙仅调度了九台燃气联合循环和核电机组维持系统的同步惯量和无功支撑。这一数字低于月度平均水平，且其中一台机组临时停运，却没有安排任何替代。
ENTSO-E报告直指西班牙现行监管框架的漏洞：“即使传统发电机没有及时提供无功支撑，也不用承担任何经济惩罚。”无需承担违规代价，市场参与者自然没有合规动力。
媒体调查进一步披露，西班牙电网中用于限制电流、稳定电压的大量电抗器，仍然依赖人工手动操作。面对毫秒级变化的电压危机，人工根本来不及响应。当停电灾难已经无法避免时，系统中约三分之二的电抗器容量依然可用，但落后的操作方式让资源根本派不上用场。
第二是储能严重不足，这也是最根本的缺口。
截至2025年初，西班牙储能装机总量约3.4吉瓦，但其中99%是老式抽水蓄能，能够秒级响应电网需求的电池储能只有28兆瓦。储能总装机仅相当于全国最高用电负荷（约40.5吉瓦）的8%，电池储能占比不足0.1%，功率、能量和配储时长都非常匮乏。当超过四成的电力来自风光等间歇性电源时，电网缺乏有效的“缓冲垫”。它无法吸收秒级到分钟级的功率扰动，更没有能力应对突发的电压波动。
横向对比， 西班牙的电池储能配置在欧洲的主要经济体中处于较低水平 。以2025年大型电池储能装机与电力系统最高负荷之比衡量，英国（大不列颠岛）约为15%（6.8吉瓦大型电池储能/46吉瓦输电系统峰值），德国约3.7%（2.8吉瓦大型电池储能/75吉瓦用电负荷），意大利和法国的比值分别约为3.2%、1.7%。即便经历一年扩张、电池储能升至193兆瓦，西班牙的这一比值也只有约0.5%。
逆变器是第三个关键问题。
ENTSO-E报告披露，调查组抽查了19台关键设备，结果显示，在停电前的关键12秒内，仅有4台设备完全按照电网要求运行，9台明显违规。正是这些违规运行的逆变器，从电网切除了近1.9吉瓦的发电容量。另外，由于保护参数设置不当，大量分布式光伏逆变器在电压尚未达到危险阈值时就过早脱网，加速了电网崩溃。
2020年至2025年间，西班牙新增光伏装机超30吉瓦，新增风电超10吉瓦，扩张速度居欧洲首位。
新能源装机高歌猛进的同时，电网消纳能力却捉襟见肘，电网升级、储能部署、辅助服务市场建设等关键投入始终滞后，其弃风弃光率也从1.6%升至6.5%。2025年全年，弃光电量高达5414吉瓦时。这场大停电，正是西班牙“重装机、轻系统”发展路径累积多年后的一次爆发。
拨乱与重建
大停电后，西班牙舆论场陷入能源路线的争论，一度被核能游说集团和极右翼政党主导。VOX等政治势力将停电简单归咎于“过度依赖可再生能源”，借机呼吁重启煤电。气候行动反对虚假信息联盟（CAAD）调查显示，停电后约70%的受访者相信过至少一个关于停电的谣言，其中“电网过度依赖可再生能源”流传最广。
“将停电归咎于光伏发电，无异于将水管破裂归咎于水管里的水。”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对此评论称。
西班牙能源部部长阿格森明确回应：“过去，系统在类似的能源结构下运行得非常完美，将停电责任推给可再生能源是不恰当的。”ENTSO-E的调查也表明， 可再生能源设备普遍采用“被动跟网”模式才是问题的关键。
麻省理工学院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将这场危机定性为一次“有益的警示”，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本身并非症结所在，真正被回避的是电网规划者从未认真回答一个问题：“当传统的同步发电机组撤出后，谁来为电网提供电压支撑？”
大停电成了西班牙储能政策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储能虽然被纳入了“2023-2030国家能源气候计划”（PNIEC），但实际部署严重滞后，长期以来仅作为“鼓励性选项”存在。西班牙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三轮制度重建。
第一部是2025年6月发布的《皇家法令7/2025》，首次将储能设施明确定义为“公共事业”，赋予其与发电设施同等的法律地位。在土地征用、环境许可和电网接入方面，储能享受优先待遇。然而，作为一项皇家法令，它在议会正式通过前仅有30天临时有效期。2025年7月，该法案在议会层面遭遇重大阻力，遭到反对派联合否决。
第二部是2025年11月批准生效的《皇家法令997/2025》，不仅重新引入了被否决的《皇家法令7/2025》全部关键措施，还进行了大幅扩充。它将 2030年的储能装机目标从20吉瓦上调至22.5吉瓦。
法令还强制要求电网公司（REE）在三个到六个月内，拿出一套完整的监管改革方案，涵盖电压控制、功率振荡响应和电网协调等方面。此外，法令还扩大了CNMC的监督权力，确立了每三年开展一次电网恢复能力专项检查的机制。
第三部是2026年3月20日发布的《皇家法令7/2026》， 中东战事冲击全球油气供应的背景下，西班牙紧急动员50亿欧元资金，支持储能与分布式光伏。 政府为住宅用户安装自发自用的可再生能源提供10%个税抵扣；为企业用户自发自用及热能设施提供最高50万欧元摊销额度；将集体自发自用设施的并网距离从2千米延长至5千米。更关键的是，法令强制要求电力公司在电网竞标中保留10%的可用容量给自发自用项目接入，解决了困扰分布式光储多年的并网“卡脖子”问题。
与储能政策同步推进的，还有可再生能源并网标准的全面升级。《皇家法令 997/2025》明确规定， 未来新建项目必须强制采用“构网型”逆变器。 传统的“跟网型”设备只能被动跟随电网频率和电压。而构网型逆变器能在系统发生扰动时，主动建立电压和频率参考。它可以提供虚拟惯量和无功支撑，填补传统同步发电机组退出后留下空缺。
针对大停电中暴露出的“过早脱网”问题，前述法案也做出了调整。新接入设备必须在电压升高至额定值的120%到130%时，依然保持并网运行，彻底改变了过去电压一到110%就触发保护脱网的机制。
在市场机制方面，重构灵活性辅助服务市场成为改革的重中之重。过去，西班牙的辅助服务市场没有“快速频率响应”和“动态电压支撑”等新型产品定义，也缺乏“按性能付费”的机制。
停电危机后，独立的 电压支撑服务市场、黑启动能力采购机制， 以及更细分的辅助服务产品设计均被提上日程。这将为储能、虚拟电厂以及构网型逆变器，提供长期稳定的市场收益。目前，西班牙容量市场机制的框架设计已经完成，正等待欧盟委员会的批准。预计首次容量拍卖将在2026年底至2027年间举行。
被停电危机拉到台前的储能
2025年初，西班牙的电池储能装机仅有28兆瓦。随着2030年目标上调至22.5吉瓦，意味着在2026年至2030年间，西班牙每年需新增超4吉瓦储能装机。
市场的热度，已经跑到了政策目标前面。来自西班牙可再生能源协会（APPA Renovables）的数据显示，2025年12月， 单月申请并网的电池储能项目储备容量高达37.37吉瓦 ，位居所有新增并网需求榜首，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2030年的总目标。
另据西班牙可再生能源专业媒体Energía Estratégica对官方公报（BOE）的数据汇总，仅2026年一季度就有61个储能项目进入筹备阶段，合计装机规模达到2.42吉瓦。
政策与市场的双重驱动正在支撑储能的爆发式扩张。一方面是密集的政策红利；另一方面，日益增多的弃光现象、频繁出现的负电价，以及高额的峰谷价差，形成了强大的市场推力。2025年，由于电网消纳瓶颈导致的弃光电量高达5414吉瓦时，全年累计出现459个小时的负电价。在这种极端的市场环境中，储能不仅是一个提升收益的可选项，而是新能源项目实现盈利的必选项。
聚焦光储一体业务的西班牙本土企业Lunas Energy，从OMIE（伊比利亚能源市场运营商）日前市场提取了连续449天的交易数据（2025年1月至2026年3月），揭示了光储一体项目的盈利空间。数据显示，光伏的平均捕获价格（实际发电时段的加权平均市场电价，对应每日最低电价）仅为30.0欧元/兆瓦时。而储能的平均放电结算价（对应每日最高电价）高达110.8欧元/兆瓦时。两者形成了超80欧元/兆瓦时的日均套利空间。在极端情况下，单日峰值价差甚至超过200欧元/兆瓦时。
与光储一体项目的高收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单一光伏电站的生存空间正被严重挤压。因白天发电高峰期光伏出力过剩，在这449天中，有74天（占比16.5%）的每日最低电价跌破零（负电价），击穿独立光伏电站的盈利底线。
大停电催生的另一个确定性市场，是 存量新能源设施的逆变器改造。
目前，西班牙已投入运营的50.2吉瓦光伏装机、33.3吉瓦风电装机的大量设备仍在使用传统的“跟网型”逆变器，大停电与这类逆变器电压耐受能力不足有直接关系。
为此，西班牙国家市场和竞争委员会（CNMC）在2025年6月紧急修订了电压控制服务的技术标准，新规要求所有发电设施（包括可再生能源和传统电厂），必须按照系统运营商（REE）的指令提供电压控制资源。
针对风光电站，新规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5兆瓦以上的光伏和风电站，必须具备无功功率控制能力；对于50兆瓦以上的新建储能项目，监管部门强制要求其必须具备惯量支持和黑启动能力。电站可以通过参与市场化拍卖，来获得提供此类服务的经济补偿。如果电站拒不升级设备的电压控制能力，一旦出现局部电压波动，电网有权直接将其断开。
这一系列硬性要求，正在拓宽新型 “构网型”逆变器 的庞大市场。该领域技术壁垒高、政策预期明确，且是竞争格局尚未成形的蓝海市场。中国头部逆变器制造商已经在构网型技术上进行了布局，逆变器改造及升级，将成为未来中欧新能源技术合作的重要新兴领域。
2025年4月的伊比利亚大停电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西班牙过去十年新能源装机突进背后，脆弱的电网韧性短板；更以惨痛的代价说明， 新能源的发展不能只有多发绿电的单一目标，却忽略维护系统稳定的责任。
此后，西班牙没有放缓能源转型，而是通过加快调整监管、资金投入、加码储能和落地本土新能源产业链等政策组合，重塑能源体系。
过去被新能源企业视作隐性成本的能力，如电压调节、惯量支撑、灵活性储备和黑启动能力，被赋予了公共事业的法律地位，被纳入强制性的并网标准，并逐渐拥有了可明码标价的市场交易机制，成为维持系统稳定运行的重要支撑。
对于全球的储能投资方、开发商和设备制造商而言，经历过阵痛与重生的西班牙，无疑是未来五年欧洲最具确定性、最具增长潜力的市场之一。
责编 | 要琢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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