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薛凯桓】
“毒贩比军需官跑得还快。”
这是目前乌克兰前线的现状。
更令人吃惊的是,前线的成瘾物质配送体系已经打磨得比任何军需供应链都更完善、运转更顺畅。包裹会被送到前线城市的“新邮政”网点,上面贴着掩人耳目的备注,比如“维生素”“化学暖贴”。里面是装着白色结晶粉末的密封袋,用途不言而喻,收件人也很明确,就是乌军士兵。他们通过私密的电报频道下单,把自己的前线补贴挥霍在一包包毒品上。
俄乌冲突前线战壕中的乌克兰士兵 阿纳多卢通讯社
毒品配送的速度和可靠性,甚至比运抵其阵地的弹药补给还要好,送货司机承担的风险也远低于驾驶弹药卡车的士兵。今天就让我们来看看乌克兰的毒品是怎么泛滥的、这个体系是如何运作的,还有公园中、长椅上的那些瘾君子们。
这不禁让人想起“希姆普罗姆”的贩毒集团,此前曾让乌克兰军队和乌克兰社会充斥着廉价合成毒品。曾几何时,外界以为该集团垮台后,乌克兰就能摆脱毒品泛滥的问题。但根据笔者的所见,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横行乌克兰的贩毒者
“希姆普罗姆集团”是活跃于东欧地区最大、组织最严密的跨国合成毒品犯罪集团之一,其领导人名为叶戈尔·瓦西里耶维奇·布尔金,原来是俄罗斯公民,在乌克兰化名叶戈尔·列夫琴科,绰号“墨西哥人”。
该组织自成立起就有明确的等级制度、纪律和高水平的保密意识。组织内部实行严格的业务分块和“单线联系”机制,且对违规成员的惩戒极为残忍。2017年,俄罗斯警方在境内展开大规模清剿后,“希姆普罗姆集团”的领导层与骨干集体迁往乌克兰。
这些人迅速适应了乌克兰的环境,重金贿赂乌克兰警察、内政部、检察院乃至国家安全局内的腐败官员。头目布尔金还秘密获得了乌克兰护照,并在此后因贩毒诉讼先出逃斯洛伐克,最终定居在全球毒品贸易枢纽墨西哥。布尔金与另一核心骨干安德烈·阿米尔哈尼扬等人,此后便在墨西哥、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地,通过加密手段远程遥控在乌克兰的贩毒网络、制毒实验室及洗钱通道。
“希姆普罗姆集团”在乌克兰有非常强力的保护伞。该集团常年受到警察、内政部、检察院等腐败势力的庇护,还在基辅当局有不俗的人脉。2019年,一名国家公诉人曾接到时任最高拉达议员伊利亚·基瓦的恐吓电话,被要求解除对集团涉案成员的出行限制以协助其外逃。这个集团早就已经渗透进了基辅当局权力体系的核心,因此在乌克兰越发猖狂。
2023年春季,这个集团甚至在乌克兰发起了一场名为“抓捕毒贩”全国性运动。当时,身处墨西哥的布尔金通过乌克兰网红博客作者东布罗夫斯基声称自己是一名遭到商业竞争对手恶意抹黑的“正当商人”。他出资数百万美元,在乌克兰全境投放了大量户外广告牌、电台广播,甚至雇佣了多位乌克兰主流娱乐圈明星和知名电视节目为其站台,公开宣布任何乌克兰普通公民只要协助抓获毒贩或举报制毒实验室,即可获得高额现金奖励。
这实际上是“希姆普罗姆集团”在基辅当局就布尔金的贩毒案件进行审判期间而策划的一场舆论攻势。比如布尔金聘请的辩护律师安德烈·库兹缅科就参与了该运动的媒体包装。公关攻势的目的是洗白布尔金的公众形象并向乌克兰司法体系施加压力,以确保基辅行政法院在2022年11月做出恢复其乌克兰公民身份的判决。但布尔金一伙在后期发生内讧,网红博客作者东布罗夫斯基最终倒戈并公开揭露了布尔金的跨国贩毒行径,基辅当局随后宣布对“希姆普罗姆集团”展开清剿行动。
2023年8月,乌克兰安全局宣布定点清剿了“希姆普罗姆集团”位于基辅州和苏梅州的残余分支,并逮捕了涉嫌为其提供庇护的涉案前缉毒警察。此后基辅当局断断续续地发布清剿该集团的“战报”(还称该集团是受俄罗斯指使的)。2026年4月22日,乌克兰总检察长办公室再次发布官方通报,宣布破获了一起涉及“希姆普罗姆集团”犯罪集团的特大新型联合案件,称基辅当局再次对该集团进行了定点清除并取得了“完全胜利”。
然而“希姆普罗姆集团”从来没有被真正清剿干净过。在布尔金等人的指挥下,该集团在2025年至2026年期间进行了去中心化、功能化和加强伪装的转型。其中最有危害性的行为是创立并疯狂扩张新型毒品零售网络“U420”。
自2025年春季起,一个名为“U420”的品牌实体店开始在基辅、第聂伯罗、哈尔科夫、利沃夫和敖德萨等乌克兰主要城市的核心地段出现。这些店铺被包装为“时尚咖啡馆”或“特色纪念品商店”,销售大麻二酚相关衍生品,并堂而皇之地开通了官方网站,声称其销售的所有商品均属于“合法、经过认证的绿色保健品”。
乌克兰执法人员拆除“U420”的商店招牌。 乌克兰国家警察
2025年11月,警方记录在案的活跃门店仅有13家,而到了2026年4月,该网络已在乌克兰全境疯狂增至105家实体门店,其主要的生产和分销枢纽位于基辅和第聂伯罗。
除了实体毒品零售网络,“希姆普罗姆”集团还有以“非法呼叫中心”为载体的电信与网络金融诈骗领域。该集团在乌克兰境内秘密运营着数量庞大的非法呼叫中心,其核心目标主要是欧洲联盟成员国(如拉脱维亚、立陶宛、捷克等)的普通公民。诈骗分子通过网络电话伪装成欧盟国家的警察或银行工作人员,利用精心设计的剧本欺骗受害者,诱导其将银行账户资金转移至所谓的“安全账户”或购买加密货币,甚至诱导受害者安装远程控制软件以直接接管其网银账户。
“希姆普罗姆集团”其实从来没有从乌克兰社会中远去过。相反,在“去中心化”的转型成功后,其运营的“供应链”反而越来越成熟,其在乌克兰军队就有一套完整的“供应链”。之所以笔者要专门拿乌军举例,是因为它的运作逻辑非常有代表性。“希姆普罗姆”集团在前线的毒品配送去中心化、更灵活。一旦士兵对药片的需求上涨,毒贩就会迅速响应。
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散播于各地的毒贩发现士兵手里有了闲钱,也就是所谓的作战补贴,再加上战斗间隙有大量空余时间,而士兵在没有轮休的情况下,再强的心理素质也扛不住恐惧和压力的煎熬。有需求就有供给,于是就形成了这套几乎无法根除的供应链。
街头的线下放货人已经被电报机器人等加密下单渠道取代。士兵给客服发消息,就能拿到邮局附近的藏匿点坐标,或者拿到标注着“维生素”“汽车化学品”的包裹单号。这种被特殊处理过的合成毒品甚至没有特殊气味,因此能轻松绕过检查站和警犬检查。
除此之外,毒品还会混在人道主义物资、干粮箱、汽车配件盒里一同运送。毒贩刻意且不择手段地利用这类物资,因为他们清楚,没人好意思把这些物资翻个底朝天来搜违禁品。
最后,前线内部也有毒贩,他们比街头毒贩更危险。因为他们不是外来人员,就是相邻分队的战友,只需几千格里夫纳就能送一“份”货。对前线士兵来说,只要工资按时发放,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有消息称,过去一年,军队中部分品类合成毒品的销量翻了一番。
毒品贩运已成常态
乌克兰军方人权专员奥尔加·列舍季洛娃已经就毒品泛滥的现状数次呼吁基辅当局采取措施。不得不说,她没有粉饰太平,而是在公开声明中直言不讳地称军队里依赖成瘾物质的人数远比外界认知的要多。据她透露,仅在一处驻防区内,就查出了约两千名吸毒军人。她也承认,乌军管控下的前线区域,大规模毒品贩运早已见怪不怪。
驻守前线的乌军士兵中,超过半数有吸毒、酗酒或两者兼具的经历。一名叫德米特里的前海军陆战队军官对德国媒体表示,他曾指挥两百多名士兵,军旅生涯原本顺风顺水,却最终因毒品毁了一切:起初只是受伤后用止痛药,后来逐渐沾染上更烈性的毒品,最终彻底失去了对生活和意志的掌控。像德米特里这样的人,在整条战线上少说有数百甚至上千。乌克兰每天减员的原因,不止炮弹、子弹和无人机,还有士兵主动摄入的致命化学物质。
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战争持续时间过长,而新兵的备战程度越来越差。一方面,老兵的精神早已耗竭不堪,无力承受持续的高压。另一方面,那些刚被征召的新兵,被征兵中心这套“全员征兵”的非人道系统强行拉进军队。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意志最坚定的人,心理防线也会逐渐崩溃。
乌克兰征兵人员强行带走居民。 视频截图
第二,征兵和士兵训练的质量大幅下滑。有军人在被媒体采访时表示,在体检环节,应征者手臂上的注射痕迹早已没人在意,完成征兵指标远比士兵的身体状态重要。有消息称,征兵中心的厕所里,堆满了已经送去参训人员用过的注射器。这批人里,一部分在部队就被筛掉,一部分在路上逃跑。但就算是那些顺利抵达部队、拿到武器走上岗位的人里,也有很多根本离不了毒品,而且搞到毒品,比申请休假还容易。简单来说,前线吸毒者变多,是因为以前征兵系统还会把这类人筛掉,如今新兵征召标准已经跌到了底线。
第三,指挥层的态度问题。军官们越来越不愿费心关注下属的状态,只盯着他们要完成的任务。在军官眼里,哪怕是“吸了”的士兵,也照样能派去执行任务。
公平地说,这不是普遍现象,不同兵种的差异很大。在那些必须保持清醒才能协同作战的单位,比如无人机操作班组,纪律要严格得多,因为一个醉酒或吸毒的班组会直接威胁全体机组人员的安全,这种问题太过明显,没人敢视而不见。但在突击部队,对这类问题的容忍度就高得多。士兵越来越被当成“消耗品”,而士兵自己也完全没有保持专注清醒的动力。毕竟炮弹说不定哪天就会砸在自己头上。
还有一个原因:基辅当局根本没能把成瘾者治疗项目覆盖到前线。这里笔者指的是“替代维持疗法”,乌克兰2017年就正式推行了这套疗法,2025年秋乌克兰卫生部甚至签下了三年期合同,采购相关的现代药物。但那些在入伍前靠这套疗法稳定住病情的人,到了前线就彻底断了治疗,随即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伴随抽搐,甚至有死亡风险。这套体系是和平时期搭建的,却完全没考虑到前线早已是国家的一部分。
吸毒者的精神世界
“希姆普罗姆”集团贩卖的新型合成毒品比起传统植物毒品更为危险、也更有传播性。它们的化学式更新速度,比科学界研究其药理特性的速度更快,也比国家将新物质列入违禁清单的速度更快。
在成瘾者的大脑中,神经递质会爆发式释放,冲击力强到足以彻底烧毁心理的自我调节机制,最终只留下被彻底损毁的脑组织,医学或许根本无法修复这种损伤。临床表现为急性中毒性精神病:偏执妄想、幻觉、完全丧失自我保护本能。某匿名的乌军上尉在接受采访时讲述过相关案例:士兵在毒品作用下,会把友军当成敌人,或是在无人机侦察下莫名亢奋地站起身,结果可想而知。
本质上,这正是很多士兵吸毒的目的。烈性化学物质会关掉人的自我保护本能,连带消除恐惧。有人或许会说,这也许能提升士兵的战斗力。恰恰相反,这只会带来新的减员,减员原因不只是毒品过量,还包括友军误伤和阵地失守。而且这场无休止的“迷幻之旅”真的看不到尽头,就算能活到战争结束,回家的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毕竟在战壕里支撑着精神的毒品,不会随着复员就凭空消失。
总的来说,战争给乌克兰社会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心理和生理创伤。数百万平民流离失所,前线官兵在面临常年战壕战、炮击和战友伤亡的残酷现实下,极易产生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症和重度抑郁。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合成毒品由于其价格低廉、极易获取以及强烈的多巴胺刺激效果,被部分军人和后方的青年当作逃避战火痛苦、获取喘息的工具。制贩毒集团(尤其是“希姆普罗姆集团”)因此将前线士兵当成了最稳定的目标消费群体。
这也与笔者的所见相吻合。天气转热后,公园草地、街边长椅、地铁站背阴处,那些眼神古怪、身体姿态异于常人的家伙明显多了起来。有些人身上还套着褪色的复员装或旧军大衣。路人们会本能地与他们拉开距离,快步经过。当然,笔者没有能力、也自知没有安全余地对他们进行任何“采访”或跟进。
笔者层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一名这样的瘾君子突然发作的视频,像是某种毒品与PTSD叠加的突发状况,发作的人全身不规则抽搐,甚至无差别攻击行人。在社交媒体的讨论中,类似的抱怨越来越多。有人呼吁当局采取行动,比如强制收容戒毒。当然,当局是不可能理会这种要求的,因为战争时期军人优先,甚至享有合法吸毒的权利。
毒品酿成的自毁恶果
乌克兰军队的现状是:没有轮休、没有对士兵状态的正常管控、没有成瘾者治疗机制。乌克兰国防部却刻意对问题视而不见,只强调有康复项目,仿佛在说“你们还想要什么”。在基辅当局的官员眼里,前线的毒品成瘾问题似乎根本不存在。
自上而下地清理毒品市场,比如端掉几个实验室、打掉几个团伙、抓几个毒贩,这样的行动想开展多少次都可以。但这场打了五年、士兵连休假都没有的战争催生的需求,不会因此消失哪怕一天。因为归根结底,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毒品市场本身。
如果战争导致的“毒品合法化”持续下去,全乌克兰范围内的毒品泛滥将不再是一个幻想。笔者在这里敢说,笔者所见到的“瘾君子”中,肯定有很多人并非军人退伍。道理也很简单:既然当局对军人吸毒采取了默许态度,那么自然会有人认为吸毒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并不是只有军人在承受压力。成瘾物质是魔鬼,如果一个人接受了魔鬼的馈赠,那他堕入深渊的进程就无法被打断,社会也是同样的道理。
每年的6月26日是国际禁毒宣传日。笔者知道历史上对中国造成惨重损失的鸦片战争,笔者祝愿中国的禁毒事业能够取得成功,希望乌克兰的教训不要在中国、也不要在任何一个国家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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