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郑州向东几十公里的中牟,一座灰黄色巨型建筑正式开门。
它像一块被放大的棋盘,单边长328米,里面有56个空间、21个剧场。观众走进去,要穿过麦田、土墙、院落和一段段河南人的旧事。项目名字也很直接,叫“只有河南·戏剧幻城”。
开城那天,胡葆森坐在剧场里落了泪。
这个在河南做了近三十年地产的老板,终于把自己最想讲的东西搬上了舞台。河南、土地、黄河、乡愁,全被装进一座投资约60亿元的文旅项目里。
那时的建业,刚刚摸到千亿房企门槛。2019年,建业销售额约1011亿元,版图覆盖河南18个地市和上百个县级市场。
胡葆森不再只是开发商,他更像河南商业世界里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可这座被称为“送给家乡的礼物”的项目,很快等来了另一种命运。
一年多后,只有河南和电影小镇的控制权被转给河南国资。再往后,建业暂停向境外债权人支付,业主、员工、供应商的追问一起涌来。
舞台还在演,建业却先撑不住了。
胡葆森早年在河南站住脚,靠的不是文旅,而是房子。
1992年前后,他从香港回到郑州,带着资金和对房地产的判断,盯上郑州东郊一片并不算热闹的土地。
那时的郑州楼市还很粗糙,买房对很多家庭来说仍是大事,开发商想让人掏钱,先要拿出足够的信任。
金水花园成了胡葆森的第一张牌。
那块地位置不算核心,销售一开始并不顺。后来,建业把广告打到郑州报纸上,又推出按揭、还本等营销方式,把不少观望的人拉进售楼处。
今天再看,这套打法带着强烈的时代痕迹,但在当时,它确实让郑州人记住了建业。
胡葆森很会和河南人打交道,他不太像那种拿完地就走的外来老板。
做项目、谈足球、见地方政府、和媒体聊天,他总能把建业和河南放在一起讲。后来大家叫他“老胡”,这个称呼里有熟人社会的亲近,也有一种地方房企老板少见的口碑。
2002年前后,建业从濮阳开始推进省域化战略。
胡葆森没有把所有筹码都押在郑州,而是把建业的旗帜插到河南各个地市、县城。濮阳、洛阳、许昌、南阳、商丘,很多城市的购房者第一次接触到更规范的小区、物业和样板间,背后都有建业的身影。
这条路在当时走得很顺,河南人口多,县域市场大,城镇化还在推进。
比起在郑州主城和外来房企拼地价,胡葆森更愿意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做生意。建业由此形成了基本盘,也把“河南人的开发商”这个身份越做越牢。
这个身份后来带给他很多东西。地方政府愿意见他,地市项目愿意找他,河南球迷也记得建业足球多年没有改姓。
胡葆森在河南积累的信任,不只来自房子,也来自他愿意为一些看起来不那么赚钱的事情花钱。
足球如此,文旅后来也是如此。
2019年,是建业最风光的一年。
销售额冲上约1011亿元后,胡葆森多年坚持的省域化战略到了收获季。建业不是全国最会拿地的房企,也不是产品最锋利的房企,但它把河南扎得足够深。
然而在省会郑州,房地产竞争格局却在快速变样。
北龙湖、郑东新区、三环四环之间,外来房企和本地房企都在加码。融创、金茂、万科、华润、正商、康桥陆续拿地做项目。
过去郑州房企之间的竞争,慢慢变成全国玩家的牌桌。
胡葆森没有选择在郑州主城乏力,他仍然相信整个河南的基本盘。
毕竟他手里有18个地市,有上百个县级市场,有多年积累下来的地方关系。只要这个基本盘还在,他就不必在郑州和全国房企拼到头破血流。
这一年的千亿销售额强化了他的这种判断。
那几年,地市项目能卖,县域市场能回款,建业的名字在河南依然管用。胡葆森看见的是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每个城市都可能继续长出项目。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建业越走越重。
郑州向东,中牟的电影小镇已经落地。再往旁边看,只有河南的剧场和土墙也在一天天长起来。规划图上,还有更大的J18项目,商业、公寓、住宅、酒店、书店、博物馆,被放进同一套宏大的想象里。
这些项目都不小。
电影小镇要讲电影和中原文化,只有河南要讲土地和乡愁,J18则像建业献给自己三十年的一座地标。它们适合出现在宣传片里,也适合地方招商时拿来展示。
胡葆森不是不知道这些项目花钱。只是那几年,建业还站在千亿门槛上,住宅销售还能供血,融资窗口也没有完全关上。
文旅项目看起来不是包袱,而是建业区别于普通房企的标签。
别人卖房,建业还能讲河南、讲文化、讲地方情怀,只有河南正式能够承载这种想象。
它的名字太直白了。对胡葆森来说,这四个字像一句商业宣言:建业不是到河南赚一票就走的企业,它要替这片土地留下一点东西。
可这种项目不会像住宅一样快速回款。
房子卖出去,钱可以回到账上;剧场建起来,还要靠游客一场一场买票,靠运营一天一天填补投入。项目越漂亮,前期越重。楼市还在上行时,很多人不会盯着这笔账看。
2021年6月,只有河南开城。
那段时间,它确实很热闹。媒体报道、游客打卡、河南文化出圈,胡葆森坐在剧场里落泪的画面,也被反复提起。对于一个把大半辈子都押在河南的老板来说,那一刻很难不动情。
但建业的压力已经在路上。
房地产下行大势已经人尽皆知,可住宅项目还要交付,文旅项目还要运营,债务还要付息,员工和供应商也要等钱。
过去这些压力被销售额盖住,楼市一慢下来,它们就一个个露出水面。
7月,河南遭遇极端强降雨。
对一家深扎河南的房企来说,这当然是一次重击。只是建业的问题并不是雨水落下后才突然出现,暴雨更像是把原本绷紧的绳子又狠狠拽了一下。
房地产行业也在变冷,融资收紧,销售变慢,房企的现金流被放到显微镜下看。
过去能借新还旧、能靠销售回款滚动的模式,开始变得艰难。建业这样的省域房企,河南市场一旦承压,它能腾挪的空间就很有限。
这时再看文旅项目,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有河南还要继续运营,电影小镇还要继续维护,J18这样的地标项目还在消耗资金和精力。它们曾经是建业品牌里最体面的部分,到了现金吃紧的时候,却很难马上变成钱。
2022年,建业开始卖资产。
4月,建业与万达签署合作,将部分商业项目整体出租给万达商管或其关联方。5月,只有河南和建业·华谊兄弟电影小镇的控制权转给河南国资。
这两步动作,放在财务上是自救;放在胡葆森身上,则很难轻描淡写。
商业项目可以出租,文旅项目也可以转让控制权,但只有河南不是一处普通资产。它刚刚开城不久,仍带着胡葆森的眼泪、建业的河南叙事,以及那句“送给家乡的礼物”。
项目没有消失,游客也还会继续进场。只是对建业来说,它已经不再完全由自己掌握。
一个老板最看重的作品,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被拿出去换喘息空间,这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说明问题。
2023年6月,建业地产宣布暂停向所有境外债权人进行支付。
这句话落在公告里很冷,落在建业身上却很重。它意味着一家曾经冲上千亿规模的河南房企,已经无力按照原来的节奏维持信用。
胡葆森后来又出现在公众面前,在2024年11月的媒体交流会上,他说建业力争完成交付,也强调不躺平、不赖账。
话讲出来以后,场外的反应并不轻松。业主在等房,员工在等工资和理财兑付,供应商在等账款。
对业主来说,最重要的是房子能不能交;对员工来说,最重要的是欠款什么时候解决;对债权人来说,最重要的是钱什么时候回来。
胡葆森过去积累的地方口碑,在这些具体问题面前被一点点消耗。地产老板最难看的时刻,往往不是没有掌声,而是台下等钱的人越来越多。
只有河南里的黄河、麦田、村庄和乡愁仍然动人。舞台之外,建业面对的是另一套账本。
胡葆森并不是一个没有情怀的商人。
建业足球、县域项目、文旅小镇、只有河南,都说明他不愿意只做一个普通地产商。他想把建业和河南绑得更深,也想给自己的商业人生留下更厚的东西。
只不过,这份厚重需要成本。
一个60亿元级别的文旅项目,需要多年建设,需要持续运营,需要住宅销售和融资环境为它托底。
胡葆森误判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太相信河南基本盘,也太相信建业多年积累下来的地方信用。他以为文旅可以给地产加一层新的想象,给建业打开下一个十年。
结果周期一变,文旅没有来得及反哺建业,反而先变成建业不得不处置的重资产。
一个河南地产教父,最终被自己最想留下的作品,拖进了最沉重的周期里。
如今,只有河南还在中牟继续演出。
观众走进剧场,仍然能看到河南人的迁徙、苦难和土地。
可对胡葆森来说,这座幻城已经不再只是礼物。它也记录着建业在千亿之后越走越重,直到不得不交出控制权的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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