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泽,你被开除了。」
人事主管陈姐把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我低头看了一眼,「即时解除劳动合同」几个字压在纸面上,沉甸甸的。
昨天我还躺在医院缝了15针,今天就拿到了这张纸。
「原因?」
「你昨晚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导致客户投诉,损害了公司形象。」陈姐念得一字不差,像是背好的稿子。
我把文件翻过来,又翻回去,上面没有方晴的签名。
方晴是我的直属上司,市场部总监。
昨晚那瓶酒砸下来,我是替她挡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把整栋楼照得又亮又热,阳光落在我裹着纱布的右臂上,说不清楚是暖的还是刺的。
陈姐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我的纱布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签一下名就行了。」她说。
我没有动。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
公司全名叫荣盛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主营活动策划和品牌推广,规模不大,全公司加起来不到八十个人,租在城东一栋老旧写字楼的第十一层,电梯经常出毛病,有时候要爬楼梯上去。
我在市场部做执行,职级是普通专员,干的是最杂的活:接洽场地、跟进报价、协调供应商、盯着现场布置细节,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
薪水不高,平均到加班时数,一个小时挣不了几十块钱。
但我留下来了,一留三年。
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这份工作有意思。
每一个活动都是一道拼图,你得把散落各处的供应商、媒体资源、场地条件、甲方需求全部拼在一起,拼出来的那一刻,会觉得很踏实。
方晴来公司是两年前的事。
她是被老板从同行挖来的,空降总监,一来就接管了市场部的所有项目。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部门例会上。
那天她穿一件烟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压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夹着,坐在会议桌最右边,桌上摆着一叠文件,表情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什么都不容易砸出缺口来。
「我听说这个部门最近一个季度出了三次项目延误,两次客户投诉。」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把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压紧了一层。
「从今天开始,每个项目执行节点都要我过目,进度表每周五下班前发到我邮箱,延误一次扣当月绩效百分之十,延误两次以上启动约谈程序。」
会议室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我旁边的同事小吴用手肘碰了我一下,小声说:「这人来者不善。」
我没有接话。
我注意到方晴扫视全场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不是打量,是评估。
像是工程师在验收一个零件,在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用、能用在哪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她接手部门之后第一个被指定独立跟项目的专员。
那个项目是一场企业年会,甲方是本地一家地产商,要求多、脾气大,前任项目负责人因为应付不来已经辞职了,走的时候把项目文件扔在工位上,连交接都没做完整。
方晴把文件扔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出了问题直接找我,但能自己解决的先自己解决。」
我把文件带回工位,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悬而未决的节点都标出来,然后按照紧急程度排了顺序。
年会在三周后,场地还没定,主持人还没签,暖场节目还在备选阶段,有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存在争议,其中一家已经在催款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电话。
那三个星期,我几乎没在午夜前下过班。
场地谈崩了一家,换了第二家重新谈;主持人档期冲突,临时找了备选并连夜对接台本;暖场节目彩排出状况,乐队的设备运输延误了,我当场联系备用音响方案,同时跟表演团队重新确认走台流程。
方晴没有夸过我一句。
她每次发回来的进度表都密密麻麻标着红色批注:「这个供应商报价偏高,再比三家」,「暖场时间压缩到十分钟,已和客户确认」,「现场动线图重新画,VIP通道宽度不够,会造成拥堵」。
我改了又改,改到最后连标点符号都对着检查。
有时候深夜发出去的邮件,凌晨一两点会收到她的回复,批注比白天还要多。
年会那天,一切顺利。
甲方老总在现场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小伙子不错」,当时方晴就站在我旁边,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她没有说话。
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比平时少了一点锐利,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
回公司的路上,我们坐同一辆车,她在副驾,我在后排。
快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了我一句:
「你当时场地谈崩,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给我?」
我想了想,说:
「因为我觉得我能解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下次还是先告诉我。」
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有点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了的事情,随口提一句,不是要追究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车停下来,她先下去了,我在后面跟着,走进大楼,各自去了各自的工位。
从那以后,她开始把更难的项目交给我。
02
出事那天,是个周四。
项目是一场招商推介会,客户是一家叫「恒远置业」的房产开发商,负责人姓周,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周爷」。
周总这个人,在本地商圈里的名声不太好听。
他和我们公司合作过一次,上一次项目的尾款拖了整整八个月,最后少付了两成,理由是「现场效果与预期有差距」。
那次负责跟进的是部门老员工老马,被拖得在公司门口抽了两包烟,最后还是接受了打折结算,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这次是方晴亲自接的单。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周总手里有好的媒体置换资源,这次合作谈成了,后续三个项目的资源会更好打通。」
这个逻辑我听懂了。
方晴做事的逻辑一直都是这样,她不做没有价值的事,每一步都是为了下一步铺路。
项目规模不小,我被指定为现场执行负责人,提前一周就开始踩场地、对接设备、核对嘉宾名单。
推介会当天下午六点开场,来了大约一百二十个受邀嘉宾,现场布置是方晴亲自审核过的,灯光、背景板、签到区的动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出问题。
前两个小时进行得很顺。
然后周总喝高了。
这是现场执行里最难处理的突发情况:甲方核心负责人在自己的活动现场喝高了。
他的助理过来找我,说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林专员,周总在VIP包间里情绪有点激动,说要见负责人谈谈,您能去一趟吗?」
「什么情绪?」我问。
「他喝了不少,说今晚有一位重要嘉宾没来,觉得……觉得是我们没有做好对接。」
我知道那位嘉宾是谁,是本地一家大型投资机构的负责人,两周前已经通过电话确认了出席,但前天他秘书来电说行程有变,临时取消。
我当时立刻报给了方晴,方晴说「我知道了,继续跟进其他嘉宾」。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主会场和两位媒体合作方负责人谈后续的资源置换条款,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清单,神情专注。
我在她身后等了一秒,她感觉到了,回过头,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廊方向。
她对两位负责人说了声「失陪一下」,跟着我出来。
我把情况简短说了,她没有多问,直接跟着我走向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让我皱了下眉。
周总坐在主位上,脸色红得发紫,手边摆着一瓶还剩大半的白酒,旁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漠,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
「方总监,你来了。」周总看到方晴,嘴角弯了弯,但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说不清楚是恶意还是喝多了之后的松弛。
「周总,活动进行得很顺利,几位重要嘉宾都已经顺利签到,您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们随时配合。」方晴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神情平和,声音里没有一点讨好的意味,也没有一点慌乱。
「顺利?」周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哂笑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我邀请了本市最大的三家投资机构,结果来了两家,有一家临时不来了,这叫顺利?」
「这个情况在前天已经和您的助理沟通过,那家机构的负责人有突发行程变动——」
「我不听这些。」周总打断她,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但强撑着,「我花了多少钱,就换来你跟我说这种话?这是你们专业的水平?」
方晴没有退步,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周总,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已经表达了单独拜访的意愿,我们可以协助安排一场专属的对接会,比今晚的大场合更有针对性——」
「你别说了。」
周总走了两步,身体朝前一晃,手伸向桌上,我的视线在那一刻全部集中在他的手上。
他抄起了那半瓶白酒,手臂抬起来,像是要扔出去。
我当时站在方晴的右后方,离她不到一米。
我没有想太多,也没有算过后果。
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我向前迈了一步,侧过身,用右臂挡在了方晴前面。
瓶子砸下来,不是随手丢,是用了力气的。
玻璃碎开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包间里显得特别响,脆,然后是液体的破碎声。
我感觉到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了,然后是热的东西往下流,顺着手腕,落到地板上。
包间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乱了。
周总的助理冲上来,周总本人也愣住了,手里只剩了半截瓶颈,神情不知道是惊是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方晴回过头,看到我低着头看右臂,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是我见过她变化最大的一次表情,白了。
「林泽——」
「没事。」我抬起头,「皮外伤,不严重。」
其实我不知道严不严重,那个时候感觉到的主要是疼,碎玻璃划出的口子里有酒液渗进去,又刺又烫。
「叫救护车。」方晴转向助理,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带了一种短促的命令感。
周总颤着声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旁边那两个男人也跟着乱起来。
救护车来之前,方晴一直站在我旁边。
她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压在我伤口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电话,话说得很短,说完就挂,又打了另一个。
我低头看着她压着伤口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是我在她身边两年,见过她最不像「方总监」的一刻。
救护车上,我缝了15针。
03
手术室外的走廊,方晴在白色的塑料椅子上坐着,手边放着一杯自动贩卖机出来的温热咖啡,没开盖,凉了。
那条走廊的灯光是医院惯常的蓝白色,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没有例外。
我缝完针出来,她站起来,眼神先落在我右臂上,然后才抬起来看我的脸。
「怎么样?」
「15针,不深,没有伤到骨头。」我举了举右臂,「医生说养两个星期就能拆线,不会留大疤。」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看着我的样子有点像在核对什么,像是要把「15针,不深,没有伤到骨头」这几个字一个一个确认一遍。
「谢谢你今天。」她说。
「这种情况换谁在旁边——」
「不是谁都会挡。」她打断了我,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但很直接,不容辩驳。
我闭嘴了。
她把没有开盖的咖啡拿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去,没有喝。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右臂放在膝盖上,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显得很刺眼。
急诊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推着担架的,提着药袋的,有个小孩在家长怀里小声哭,有个老人拄着拐坐在轮椅上,眼神迷茫地看着头顶的灯。
方晴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打任何电话。
那对她来说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我在荣盛三年,从来没见过她在有工作的情况下空手坐着超过三分钟。
但那晚她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但也不像是在等。
「我开车送你回去。」最后她起身说道。
她的车停在急诊楼外的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的中型SUV,内里很整洁,后座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还有一摞订了钉的文件夹,侧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夜里的城市路上人不多,路灯把街道照得橙黄,偶尔有出租车经过,拉出一道光线,又消失。
我的右臂搭在膝盖上,隔着纱布还能感觉到一点钝重的痛,不尖锐,但持续,像是一个低沉的提醒。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暗里的楼房轮廓,想了一些东西,又放掉了,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想。
快到我住的小区门口的时候,方晴突然说:
「养伤期间正常计薪,不用来公司,项目收尾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好。」
「医保报销的单据整理好了发给行政,我会跟他们说。」
「谢谢。」
「右臂换药要按时,不要拖,感染会麻烦。」
「知道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开门下车,回头说了声「晚安」。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到楼道门口,找钥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还没动,就停在那里,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尾灯的红色在夜里很清楚。
我以为她在等我进楼。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上她一个人在停车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开车离开。
是她的司机老郑早上给我发消息说的,说「您放心养伤,方总昨晚在停车场坐了挺久的,她心里是有数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了很久天花板。
04
第二天一早,我原本打算在家休息。
右臂包着纱布,换衣服都有点费劲,更别说拿东西了。
八点半,我收到陈姐的电话。
「林泽,你来公司一趟,有文件要跟你签。」
我以为是和工伤报销相关的手续。
医院的费用,加上后续的复查,金额不小,我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换了件容易穿的衬衫就出门了。
到了公司,陈姐没有多解释,就把那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即时解除劳动合同」。
我看了两遍,把文件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
「理由是'行为导致客户投诉,损害公司形象'。」陈姐的声音放得很低,「周总那边反映,你昨晚在现场的处理方式不当,激化了冲突,导致活动收尾出现问题,客户已经正式向公司提出投诉。」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是替方总监挡了瓶子。」
「公司了解昨晚的情况。」陈姐停了一秒,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点,「但这个处理决定是上级定的,我只是通知你。」
「哪位上级?」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低头看着那张文件,脑子里转着什么,但一时还没想清楚。
文件上的措辞很规整,像是一个模板,只换了名字和日期。
「签一下名就行了。」她说,「N+1的赔偿会在下周打到你账户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
陈姐跟了公司七年,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拿捏得很清楚。
她现在不愿意说哪位上级,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她没办法明说的东西在里面。
她低着头,摆弄那支签字笔,没有看我。
「好。」我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工位上没有太多东西。
三年时间,我在这里度过的痕迹加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纸箱的分量:一个搪瓷马克杯,是第一年过年同事送的,蓝色的,杯口有一道被碰出的小缺口,我用了三年,缺口的边缘已经被打磨得圆了;几本策划参考书,有两本封面都磨损了,中间夹着不少手写的便签纸,是历次项目里记下来的操作要点;台历翻到了九月,上面有我用铅笔写的项目节点,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划掉,有些还没来得及完成;还有抽屉最里面压着的一张便利贴。
那张便利贴是我第一次收到方晴认可的记录。
不是当面说的,是她发到部门工作群里的一条消息截图,我打印出来,叠了四折,压在抽屉最深处一年多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这次的项目复盘写得不错,执行层面的问题找得很准,其他人可以参考。」
一年多了,我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慢慢折叠,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马克杯放进纸箱,书放进纸箱,台历折起来放进纸箱,绿萝我想了想,也一起带走。
这棵绿萝是我进公司第一个月买的,花了十二块钱,放在工位右边靠窗的位置,三年了,从一根到现在一盆,叶子厚实,颜色很绿。
公司里有几棵植物,但从来没有人管,基本都是养一段时间就蔫了,换一盆,再蔫,再换。
这棵活了三年,我舍不得留下来让它蔫掉。
我把纸箱侧过来,让绿萝的叶子不被压到,放了进去,捧着纸箱站在工位前,最后环顾了一圈。
工位上什么都没剩下,只有电脑还开着,屏幕上还有昨天我在跟进的一个供应商报价表,光标在某个单元格里一闪一闪。
我把电脑关掉了,屏幕变黑。
「林泽。」
背后有人叫我,是个我太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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