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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包厢里,我端起酒杯,隔着圆桌看向刘建国厅长。

“刘厅,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栽培。”我笑着,将杯中的茅台一饮而尽。

刘厅长点点头,脸上挂着领导的矜持:“张明啊,你在我手下也快十年了吧?这次副巡视员的推荐,我看好你。”

我心里一热,正要再敬一杯,包厢门却被推开。

服务员小周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为难:“张处长,打扰一下,有件事想跟您确认。”

“什么事?”我放下酒杯。

小周扫了一眼刘厅长,压低声音:“隔壁包厢的人走了,他们的账单,想请您结一下。”

我愣了一下:“隔壁包厢?我根本不认识隔壁的人。”

“但他们说,今晚这顿饭是您请的。”小周拿出账单,“八个人,喝了十瓶茅台,加上菜,一共八万三。”

刘厅长眉头微皱:“张明,怎么回事?”

我脑子飞速转动,突然想起今晚来酒店时,在走廊遇到李明副厅长和他的几个朋友。李副厅长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怎么会把账单算到我头上?

服务员还在等着,刘厅长的表情已有些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账单,又看了一眼刘厅长。

冷笑一声。

“行,我结。”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刘厅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恢复了威严。

“张明,你人缘不错啊,连隔壁账都帮你揽。”

“刘厅说笑了,”我保持微笑,“只是巧合。”

但我知道——

这不是巧合。

01

出了酒店,夜风扑面。

我站在霓虹灯下,看着刘厅长的专车缓缓驶离,整个人却有些恍惚。

手机震动,是妻子王芳发来的微信:“今晚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你知道了?”

“整个住建厅都知道了。”王芳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张明,你知不知道,隔壁包厢的那八个人里,谁坐主位?”

“李明副厅长,我看清了。”

“你知道李明现在主持哪个项目?”

“城市更新。”

王芳沉默了几秒:“那你知不知道,刘厅长和李明,已经撕破脸了?”

我走向自己的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王芳继续说:“今晚这顿饭,表面是为你考察,实际上是刘厅长在布局。你请他吃饭,李明把账算你头上——这不是巧合,这是刘厅长在给你立投名状。”

“立投名状?”

“他要你接这个账,看看你站哪边。”

我攥紧手机。

怪不得刘厅长那眼神那么复杂——他不是在奇怪,他是在评估。

我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手覆盖额头。

这顿饭,吃出个大坑。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王芳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我的。

“怎么,今晚睡不着?”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不是睡不着,是怕你睡着。”王芳端起茶杯,“张明,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你指什么?”

“李明的事情,会继续发酵。”王芳看着我,“明天上班,刘厅长一定会找你谈话,问你今晚的事。你怎么回答?”

“那八万,我结了就结了。”

“就这么简单?”

我笑了笑:“不简单,但我不怕。”

王芳盯了我几秒:“你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这八万,不仅我结,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结。”

王芳愣住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但我没吐。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办公室。

刚坐下,办公室主任陈浩就推门进来。

“张处,刘厅长让你去一趟。”

“知道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往刘厅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遇到几个同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躲闪,仿佛都知道昨晚的事。

我走到刘厅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刘厅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也没抬。

“张明来了?坐。”

我坐到他对面,安静等着。

好几分钟,刘厅长才放下文件,抬头看我。

“昨晚的事,你办得很妥当。”

“刘厅过奖了。”

“不是过奖。”刘厅长的眼神很平和,“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愿闻其详。”

“这八万块,说白了就是张三出李四出的事。但你出了,而且没叫委屈,没找人评理。”刘厅长看着我,“张明,你这个人,我能用。”

我点点头:“谢谢刘厅认可。”

“不过——”刘厅长话锋一转,“这件事还没完。李明昨天那顿饭,是给他侄子李建成接风的。李建成刚从外地调来,开了家房地产公司。”

我心头一动。

“李建成,是谁?”我故意问。

“我让你查查。”刘厅长递给我一张名片,“这人明天晚上宴请城建部门的人,就在昨晚那个酒店。你可以去认识认识。”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建成地产董事长,李建成。

“刘厅,我晚上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昨晚你替人家买了单,人家总得还个人情。”刘厅长笑了笑,“去吧,顺便看看,李明还有什么牌。”

从刘厅长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些发沉。

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了。

李明给侄子接风,刘厅长让我去赴宴——表面是礼尚往来,实则是派我去刺探。

我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陈主任,帮我查一下建成地产的背景。”

几分钟后,陈浩来了电话。

“张处,查到了。建成地产成立不到三个月,法人是李建成,但实际控股人——”

“是谁?”

陈浩压低声音:“是李明的老婆。”

我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叩。

果然是这样。

李明天天喊着要与工程脱钩,却让老婆控股房地产公司,侄子当法人。

这顿饭,不纯。

我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楼群很是密集,房地产市场正在回暖。

只要李建成拿到项目,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李明,吃不了兜着走。

但我现在,好像也被卷进去了。

03

晚上七点,我准时来到酒店。

与昨晚不同,这回我换了辆普通的丰田,穿着也不再那么正式。

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李建成坐在主位,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挂着生意人的圆滑。

“哎呀,张处长来了!”他站起身,迎过来握手,“昨晚初次见面,还没好好认识呢。来,坐主位!”

“李总太客气了,我坐边上就行。”

“不行不行,必须主位。”李建成硬把我拉到主座的位置。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有城建局的副局长,有规划处的人,还有几家公司的老板。

这一桌,都是能左右项目的人。

菜上了,酒也满上了。

李建成端起酒杯:“各位,今天能请到大家,是我李建成的荣幸。尤其是张处长,昨晚让您破费了,今天必须好好敬一杯!”

“李总哪里话,都是缘分。”我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项目上。

城建局副局长老吕压低声音:“建成的公司,资质不错,正好赶上城市更新的风口。这次的项目,我觉得建成有戏。”

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李总你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以后有项目,咱们互相照应。”

李建成笑得合不拢嘴。我喝着酒,心里却冷笑。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接风宴,明摆着是李建成在给自己拉关系。

而且,他请的这些人都能直接或间接影响项目招标。

吃完饭时已经快十点。

我假装喝多,靠着椅背休息,其实一直在观察。

李建成结了账,走时特意和我握手:“张处长,以后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我笑着点头。

但回到车里,我的表情冷了下来。

李建成请客这几天,就是为了铺路。

而刘厅长让我来,也是在试探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查查李建成这几年在外地都做过什么项目,尤其是那些验收不合格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这是要动李明?”

我笑了笑:“先查了再说。”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正常上班。

但私底下,已经通过老周查清了李建成的底细。

他之前在外地做了三个项目,两个质检没过关,还有一个因为拖欠工程款闹上了法院。

就这种人,也敢来省城搞项目?

我正看着资料,办公室电话响了。

“张处,李明副厅长找你。”陈浩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只说让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资料,整理了衬衫领子,往李明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几个下属见我,低着头避开。

我知道,这是有人开始站队了。

李明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茶香扑鼻。

“张明来了?坐。”李明正泡茶,脸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李厅,你找我?”

“嗯。”李明倒了两杯茶,“听说你前天晚上去见了李建成?”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是,刘厅长让我去认识认识。”

“刘厅长?”李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明,你在刘厅长手下干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也够久了。”李明放下茶杯,“你觉得刘厅长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

“挺好的?”李明看着我,“张明,我知道你聪明,我也不绕弯子,就直说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刘厅长马上要到点了,你知道吗?”

我心头一震。刘厅长还有两年才到退休年龄,怎么就“到点”了?

“李厅,这事我没听说。”

“你很快就会听说了。”李明往后一靠,“刘厅长在上面的关系,已经断了。而他做的那个城市更新项目,我这边已经掌握了问题。”

“什么问题?”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审计报告。

上面写得很清楚:城市更新项目的资金划拨,有近千万的缺口。

而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正是刘厅长的心腹,郑主任。

“刘厅长知不知道?”我问。

“他知道,但他压下来了。”李明眯着眼,“张明,你说,如果他退了,你怎么办?跟着他的人,怎么办?”

我放下文件,心跳有些加快。

李明这是在拉拢我。

“李厅,我一个副处长,能怎么办?领导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明,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多说。”李明笑了笑,“城市更新项目,还有一个标段没招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跟我的人合作。”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刘厅长要退了?资金缺口?招标?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

我打开电脑,登录内网查了一下城市更新项目的资金账目,果然发现上面有几个账目对不上,金额和审计报告上写的一样。

刘厅长在压这件事?

如果是真的,那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他急于拉班子,急于布局,甚至把李建成这步棋都算进去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刘厅长在我心里一直是清清白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行字——

“张明,今晚的事,你当没发生过。”

发信人:刘厅长。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