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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脖颈全是汗。

今天是大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说是同学会,其实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攀比。谁开了什么车,谁家在市中心买了房,谁的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这些话题像暗流一样在饭桌上涌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夹菜。这种场合我一向不擅长,宁可当个透明人。

“苏念薇,你现在还做设计吗?”

说话的是林佳琪。她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件香奈儿的经典款外套,脖子上那条蒂芙尼的钥匙项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她保养得很好,37岁看起来像30出头,皮肤白嫩,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细纹。

我知道她在同学群里很活跃,老公是做房地产的,据说这两年赚了不少钱。

“还在做。”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哎呀,做设计多累啊,天天加班画图。”她撩了一下头发,语气里带着某种优越感,“我们家老赵说了,女人不用那么辛苦,老公养着就行了。”

旁边几个同学附和地笑起来。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林佳琪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她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念薇,说起来,我前几天还听人提起你呢。”

“哦?”

“说你大学时候挺厉害的。”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有人跟我说,你上学时被一个暴发户包养过?”

空气瞬间凝固。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人憋着气,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假装夹菜掩饰尴尬。

林佳琪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等着看我失态。

我放下筷子,慢慢地擦了擦嘴。

心口有一点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那件事终于来了。

这么多年了,该来的总是会来。

我抬起头,看着林佳琪的脸,平静地说:“没错,那个人渣就是你现在引以为傲的老公。”

包厢里一片死寂。

林佳琪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01

那顿饭结束得很仓促。

林佳琪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苏念薇,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污蔑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老赵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劝道:“佳琪,别激动,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这是在泼脏水!”林佳琪指向我,指甲涂着鲜红的甲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苏念薇,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站起来,拿过包:“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家赵明远,问他记不记得2003年那个夏天。”

说完,我走出包厢,身后传来林佳琪崩溃的哭声和同学们的劝说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38岁,眼角开始有细纹,头发随意扎着,穿着一件普通的大衣。和那些精心打扮的同学们比起来,我确实显得不够“成功”。

但我不后悔今天说的话。

出了酒店,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周正发来的微信:“聚会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你先睡。”

他没再多问。周正就是这样的性子,从不追问,给我足够的空间。结婚十二年,他就是这样一直包容着我。

出租车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从窗外划过。

2003年。

那一年我20岁,大三。

那一年,我的母亲陈秀兰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那一年,我遇到了赵明远。

车停在小区楼下,我付了钱下车。远远地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暖暖的橘黄色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上楼开门,周正果然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头看我:“回来啦?”

“嗯。”

“给你留了牛奶,在厨房。”他放下书,站起来,“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累。”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没再多问,只说:“那早点休息,明天周末,可以睡个懒觉。”

说完他走进卧室,我听到他轻声对小琪说:“妈妈回来了,该睡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心里有些暖,也有些酸。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些事太脏了,我不想让它们沾污我们现在平静的生活。

可是今天林佳琪那番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那些被我埋藏了十七年的记忆,正在悄悄地往外涌。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2003年的我,20岁,瘦,留长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学校食堂打最低价的菜。

那时候的苏念薇,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叫赵明远的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

你越想躲开的东西,越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你面前。

我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思绪冷静了一些。

不管怎样,那段经历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有自己的家庭,有爱我的人,有稳定的工作。

赵明远,林佳琪,那些陈年旧事——它们只是过去了。

我擦了脸,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微笑。

可是第二天一早,当我在楼下看到林佳琪的车时,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她摇下车窗,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苏念薇,我们谈谈。”

02

我让小琪自己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饭,然后上了林佳琪的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丝烟味。她关上车窗,发动引擎,没有说话。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星巴克门口。

上午九点的星巴克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林佳琪点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她没有加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我等着她开口。

“昨晚的事,我向老赵求证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他说根本不认识你。”

我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没接话。

“他说他从没做过那种事。”林佳琪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希望,“苏念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不是有人冒充老赵?”

“他叫赵明远,七三年生人,老家是山东临沂的,大学学的土木工程,毕业后先在一家建筑公司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2003年夏天,他开一辆黑色帕萨特,手机号是139xxxxx。”

林佳琪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说不认识的那个人,”我看着她,“他的右边肩膀上是不是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她猛地往后靠,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那个夏天,我看到过。”我平静地说,“林佳琪,我没诬陷他,也没有认错人。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什么都忘了,我不介意让他想起来。”

我站起来,背上包。

“苏念薇!”林佳琪叫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看起来不像装的。她眼里的痛苦和困惑是真的。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她真的不知道。

她嫁的那个男人,也许在她面前,始终戴着另一副面具。

“你回去问他,”我说,“问他2003年夏天,青岛,东海路那个小区,他都干了什么。”

说完我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风还有些凉。

我站在路边,拨通了周正的电话:“喂,中午能回来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正说:“好,我中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七年了,我一直把这些事埋在心底,以为只要不去碰,它就会自己消失。

可是今天林佳琪的出现告诉我——有些伤口,是不会自己愈合的。它们只是被盖住了,等着被人再次捅破。

我回到家,打开衣柜,在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些旧照片,学生证,还有一部早就开不了机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照片上是我,20岁,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遇到赵明远。

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一切。

我翻到一张合照——我和一个女孩的合影,我们穿着军训服,搂着彼此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她叫林佳琪。

是的,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03

我和林佳琪从大一开始就是室友。

北方来的姑娘,个子高,性格爽朗,一笑起来声音能传遍整个走廊。她总说我们俩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我太安静了,需要她来带动气氛。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好。一块儿上课,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翘课去海边吹风。她教我喝酒,我帮她写作业。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大二那年,她谈了恋爱,对象是同校的一个男生。我见过两次,憨厚老实,对她很好。我真心替她高兴。

可是大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2003年春天,我妈查出肝癌。

那几个月我像陀螺一样转,上课、做兼职、去医院照顾母亲。家里的积蓄花光了,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一大笔。

我到处借钱。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差五万。

五万块钱,对当年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林佳琪那时候已经和那个老实男生分手了,理由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她偶尔会带着那个朋友请客,吃饭唱歌都抢着买单。

有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神秘兮兮地说:“念薇,我认识一个人,挺有钱的,他可以帮你把手术费凑齐。”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人?”

“一个朋友,做生意的。”她眨眨眼,“你别怕,他人挺好的,就是看你着急,想帮帮忙。”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我刚拒绝,她就按住我的手。

“你别傻了,”她压低声音,“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怎么行?人家都说了,就是借给你,以后慢慢还。”

我犹豫了。

那几天医院的催款单像雪花一样多,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林佳琪看出了我的动摇,趁热打铁:“他现在就在楼下,你见见呗,又不会少块肉。”

我最终还是跟她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旁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微胖,穿着POLO衫,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一副墨镜。

他摘下墨镜,对我笑了笑:“你就是苏念薇吧?佳琪常提起你。”

那就是赵明远。

第一次见面,他表现得很大方。开车带我们去饭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不时给我夹菜,说些关心的话。

“家里的事别太着急,身体要紧。”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有负担。”

我有些感动,真心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顿饭之后,他经常出现。有时候是送林佳琪回来,顺路给我带些水果或者牛奶,说是补充营养。有时候是周末,开车带我们去散心。

他总是很体贴,很周到,像个大哥哥一样关照着我。

我慢慢放下了戒心。

有一次林佳琪不在,他单独来找我,说有些事想谈。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走了几圈。他递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这里是三万块,你先拿去给你妈交手术费。”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剩下的两万过几天给你凑齐。”

我红了眼眶,说:“我一定想办法还你。”

“不急,”他笑着说,“慢慢还。”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感激他。觉得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还?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根本没打算让我还钱。

他想要的,是别的。

04

五万块钱到账的那天,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脚冰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佳琪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别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肿瘤切得干净,恢复得好应该可以多活几年。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接下来几个月,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奔波。周末还要去做兼职,尽量攒钱还债。

赵明远没有催我,偶尔还会打电话问问我母亲的情况,说些“不急”之类的话。

我对他越发感激。

可是后来,他的态度慢慢变了。

他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天一次。话题也不再是简单的问候,开始变得暧昧。他说我漂亮,说我喜欢我安静的样子,说他和林佳琪只是普通朋友。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

毕竟,我还欠他五万块钱。

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有些话说清楚比较好,”他说,“你来吧,不然我去宿舍找你也行。”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他开车带我到市里一家餐厅,点了一瓶红酒。

“来,喝一杯,感谢你肯来。”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我平时不喝酒,但碍于情面,还是抿了几口。那酒很甜,喝下去喉咙却有点辣。

“念薇,”他看着我,眼神有些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很有好感。”

我的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下去。

“你别怕,”他伸手想碰我的手,我猛地缩回去,“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赵哥,”我勉强笑着,“你别开玩笑了。你和佳琪……”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别误会。”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她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

我的心狂跳,不是心动,是害怕。

“对不起,我……”我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晚了宿舍要锁门。”

“等等,”他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话还没说完呢。”

“我真的要走了……”我想抽出手,却被他死死拽着。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变得有些凉:“苏念薇,你不会是想翻脸不认人吧?”

“什么意思?”

“你说你欠我那五万块,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了。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是说慢慢还吗?”

“慢慢还?”他笑了一声,“那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五万块,你一个月挣多少,要还到什么时候?”

他松开我的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苏念薇。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不说感激,总得有点表示吧?”

我的手脚冰凉,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很简单,”他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陪我一晚,那五万块的债一笔勾销。”

我抓起包就跑。

他在身后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念薇,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跑回宿舍,钻进被子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

林佳琪没有回宿舍。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从那天起,她开始渐渐疏远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赵明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