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买那台负离子饮水机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她花了一万两千八。不是从存款里取的,是刷的信用卡。那张信用卡是我帮她办的,附属卡,额度两万。当时我跟她说,妈,这卡你拿着应急用。她说好,妈不用。她把卡放在衣柜抽屉里,和存折、户口本、我爸的死亡证明放在一起。放了两年。直到上个月,她在会销现场刷掉了一万两千八。
我是在月底收到账单的时候才知道的。账单上除了那笔一万两千八,还有三笔——三千六的蜂胶胶囊、两千八的磁疗枕头、八百八的足浴盆。加起来两万出头。我拿着账单回母亲家,她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我把账单放在灶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买的这些东西——蜂胶、磁疗枕头、负离子饮水机。谁卖给你的。」
「不是谁卖的。是我们健康讲座的老师推荐的。大家都买了。」
「什么健康讲座。」
「就是社区旁边那个店。每周三周六有讲座,去了还发鸡蛋。」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声音很平静,像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我说妈,这是骗人的,专门骗老人家的钱。那个负离子饮水机,成本最多几百块,你花了一万两千八。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着我。她比我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我的眼睛。
「他们对我很好。比你来看我的次数还多。」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不是因为我愧疚——我确实每周都回来,每周两次,周三下班来一次,周六来一次,有时候周日也来,带小满来。她说「比你来看我的次数还多」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一刀一刀地切在砧板上,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忽然意识到——她在数。她在数我每次来的时间、每次待的时长、每次走了之后到下次来的间隔。她在用我的缺席,和那些人的在场做比较。而那些人的在场是算计过的——每场讲座结束后,他们会逐户回访,电话问候,在老人们生日时送上一个不值钱但写上姓名的蛋糕,在老人们生病时捧着一把不值钱但包装精美的康乃馨站在病床前。他们的在场是一种数学模型,而我的缺席只是一个人被工作和育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偶尔会漏掉的一次探望。
我没有跟她吵。我说妈,你把那个店的地址给我。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康寿源健康管理服务中心」,地址在香榭路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张敏端着水杯走过来坐下,拿起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每周三周六专家讲座,到场即送鸡蛋一盒」。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想。她说你不会去那个店门口堵他们吧。我说不会。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你不要跟她吵。她说你去的次数没他们多的时候,不是要你解释。是要你——」
她没说完。但她不说我也知道那个词。不是「多来几次」——是「不要让她一个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香榭路。那家店开在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健康中国行·社区关爱工程」。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讲课的声音,用的是麦克风,声音很洪亮。从门口能看到里面坐了大概三四十个老人,有的坐在折叠椅上,有的坐在塑料凳上,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免费发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康寿源」三个字。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他正在黑板上写字,写的不是产品介绍,是「孝」字。他说百善孝为先,说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忙没时间陪父母,说父母的身体谁来关心——当然是你们自己要先关心自己。他说到「子女不孝顺不要紧」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麦克风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低下来,像在和每个人单独说话。
「子女不孝顺不要紧。我们就是您的儿女。」
下面有几个老人在擦眼睛。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老太太掏出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格手帕。坐在角落里的老头低着头,用手掌根按着眼眶。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把手机调到录音,从门缝里伸进去,录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他还推销了一种新的蜂胶胶囊,原价八千八,今天现场下单只要三千六,还送一台足浴盆。讲座结束后,老人们排队交钱。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说「阿姨您慢走」「叔叔您注意身体」。他握手的姿势很专业——双手握住老人的手,微微弯腰,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他送走最后一位老人,看到我站在巷子口,冲我点了点头,问了一声哥有什么需要。
我说我妈在你们这儿买过东西。
他笑了一下。「阿姨身体怎么样?我们的蜂胶她吃着效果还好吗。」
「我不是来问效果的。我是来问你——你们这个饮水机,成本多少。」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肌肉收了一下。「哥,我们这边只负责讲课,产品是厂家直接发货。您要是对产品有疑问——」
「你们跟老人说子女不孝顺不要紧。这句话是培训过的吗。」
他收起了笑容。他看着我,大概想判断我是哪种类型的家属。第一种是来闹的,第二种是来退钱的,第三种是来取证的。他没有判断出来。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说有问题随时联系。然后转身走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
我没有拦他。我把名片装进裤兜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录音时长——四十五分钟。然后我开车去了母亲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妈,今晚我过来吃饭。」她秒回了三个字:「炖了排骨。」我锁屏,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晚高峰的车流。其实我这两周来看她看得比过去更勤——但她说的「比你来的次数还多」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着。她在数。我每次来她都在算——这次待了多久、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在她的账本里,欠着时间。那些卖保健品的人在替我还债。
那天晚上吃饭,母亲炖了排骨。
她把砂锅端上桌的时候,锅盖一掀,热气涌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小满坐在餐椅上,手里攥着勺子,喊了一声「奶奶排骨」。母亲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软骨那端还连着半透明的筋。她给张敏也夹了一块,然后给我夹了一块,和以前一样,把最大的给孙女,把最瘦的给儿媳,把带软骨的给儿子。
整顿饭我们聊的都是别的事。小满在幼儿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母亲从冰箱门上拿下来一张小满的画,指着上面的签名说这写得多好。张敏说最近学校在评职称,她今年应该能过。我说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挺有干劲的。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有一个人提那两万块。母亲去厨房盛饭的时候,张敏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我一下。她冲母亲的背影努了努下巴。那个意思是——你不是要说保健品的事吗。
我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忽然觉得,如果现在说了,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洗洁精挤在丝瓜络上,一圈一圈地擦盘子,水龙头开得很大。她的背影和去年没有变化,还是那件灰色的开襟毛衣,还是那条系了好多年的碎花围裙,头发染过之后新长出来的白发从发根上冒出来,一条银色的线从分缝往两边延伸。我说妈,那个店我下午去看过了。
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
「你去了?」
「去了。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个讲课的人——他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经常听。」
「什么话。」
「子女不孝顺不要紧,我们就是您的儿女。」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她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人家那是打个比方。再说——」她顿了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家确实比你们来得勤。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周三来一趟,坐半小时就走,周六来一趟,吃个饭又走。小满来我高兴,但她闹腾完就走了。他们不一样——他们隔天给我打个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问我血压高不高,跟我说天冷加衣服。我知道他们是卖东西的。但他们说的话,比你跟我说的话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洗洁精泡过的丝瓜络,擦在我的脸上。不疼,但很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碗一个一个摞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碗落位的声音都很轻,瓷器碰瓷器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
我走之前,把那张名片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做保健品行业的朋友老韩,把录音也发给了他。老韩之前在保健品公司做过区域经理,后来转行做了正经的医疗器械销售。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康寿源的底——产品批号、进货价、公司注册信息。他让我把录音发过去,听了一段,说这种话术培训他在好多年前就见过,用孝道绑架老人的情感,把销售包装成亲情服务。他说录音里那个讲师的语调控制很专业——每当他讲到「子女」「孝顺」「陪伴」这些词的时候,声音就会压低半度,像在说秘密。这不是天生的,是培训出来的。这家公司可能没什么把柄留在明面上,但话术本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发给我一份文件。是公安部经侦局发布的《常见养老诈骗手法及防范指南》PDF。第二页第十二条写着——「情感绑架型会销:以孝道、陪伴为名,利用老年人对子女不在身边的愧疚感和孤独感,将产品购买与情感需求挂钩。典型话术包括:子女不孝顺不要紧,我们就是您的儿女。你们的身体我们不关心谁关心。钱花了还能挣,身体垮了就没了。这些话术的共同特征是将亲情商品化,用标准化的情感输出替代真实的人际关系。」
我把这段话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有马上熄火。车载音响里放着FM新闻,主播在念一条关于养老诈骗专项行动的报道。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小区花坛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她很少主动给我发微信,大部分时候是我发给她,她回一个「好」或者「知道了」。这次她发了一段文字,不是语音。她的眼睛不好,打字很慢,这段字大概打了很久。
「小周,妈今天说那些话不是怪你。妈知道你忙。妈也不是觉得他们比你亲。就是——每次他们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都想说,但不知道跟谁说。你爸在的时候,我每天跟他说的都是废话。废话没了,才知道废话有多重要。他们跟我说的也是废话。但废话有人跟你说,就不叫废话了。」
我靠在驾驶座上,把这条消息读了好几遍。然后发动了车,重新驶出小区。
周末那天我带小满去母亲家。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到小满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她把小满抱起来,说给奶奶画张画好不好,小满说好。我把手机连上她的蓝牙音箱,说妈,我有个东西给你听一下。她把小满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坐在餐桌旁边。我放了一段录音——是那天在会销现场录的。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讲「孝」字,声音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带着麦克风的回声。
「百善孝为先。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忙,压力大,没时间陪父母。你们的身体谁来关心?当然是你们自己要先关心自己。子女不孝顺不要紧,我们就是您的儿女。」
我关掉录音。然后把那份公安部反诈指南的截图打开,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上第十二条用红线画了出来——「情感绑架型会销:典型话术包括——子女不孝顺不要紧,我们就是您的儿女。」
母亲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拿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她用手指沿着那行红线从左划到右,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录的这段话——和这个文件上的话,是一模一样的吗。」
「一模一样。不是我凑的。是他们的培训手册和公安部的警示文件,用了同一句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红线还在发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他们每次跟我说的——也是这些话。不是这一句,是所有的。他们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膝盖疼,他们说吃蜂胶能好。我说血压高,他们说喝负离子水能降。我说你爸走了之后我睡不着,他们说——他们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她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她擦了又擦。
「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但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想听。因为你爸不在了。你不在。他们知道你想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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