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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晚宁,今年三十八岁,在城里一家建材市场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

老公周远山在隔壁开了一家五金店,赶上行情好的时候能挣一万多,赶上行情差的时候也就是保本。我们两口子加在一起,一个月撑死了两万出头。

所以当我在彩票站看到屏幕上那行数字的时候,我的大脑足足空白了十秒钟。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手里的彩票,又看了眼屏幕,再看了一眼,确认了三遍之后,手开始抖了。

九千四百三十七万。

税后到账大概是七千五百万左右。

我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彩票贴在胸口的口袋里,走一步就摸一下。我不敢坐公交车,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把手机攥得死紧,生怕一个不小心手机丢了。

到家的时候周远山正在店里帮人装电表,我把柜台上的人支走,拉着他就往后屋走。

“你干嘛?”他皱着眉,“人家还等着呢。”

“远山。”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我中奖了,九千多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发烧了吧?”

我没笑,把彩票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彩票,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拿起彩票仔细看了一分多钟,又拿手机查了开奖结果,然后整个人靠在后屋的墙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我伸出手:“把彩票给我。”

我递过去。

他把彩票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内兜,然后拉着我坐下来。

“小宁,”他声音很平静,“你听我说,这笔钱不能让人知道。”

“我知道。”我点点头,财不露白的道理我懂。

“不止是外人。”他看着我,“你娘家那边,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心里一沉。他在说我妈,还有我那两个哥哥。

“你听我的,从明天开始,装破产。”他盯着我的眼睛,“就当这笔钱从来没存在过。”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我妈虽然对我比不上对两个哥哥,但也不至于——”

“听我的。”他打断我,“就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再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但这么多年夫妻,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害我的人。

“好。”我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一场为期三个月的“破产”表演。

01

装破产的日子很难熬。

首先是我们那辆破面包车,本来早就想换了,现在只能继续开。周远山还故意找了个修车厂,把车弄得半死不活,发动的时候整个小区都能听见响。

然后是我这边,我开始“愁眉苦脸”地上班,跟同事说老公店里出了点事,欠了些债。这话一传出去,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我妈。

“小宁啊,听说远山那边出事了?”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不算着急,反而带着几分打探的味道。

“嗯,有一点。”我低着头说。

“多少?”

“可能……两百多万。”我故意多说了一点。

我妈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心凉的话:“那你可别牵连到我这边,我就那点养老钱。”

我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破旧的街道发呆。结婚十几年,我每个月给我妈的钱从来没少过,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过年给两个小孩的压岁钱,从来没低于过五百。可一听说我有难,我妈的第一反应是“别牵连她”。

周远山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正常上下班,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生活不易”的状态,同事们看我苦哈哈的样子,有的同情,有的看笑话。雪姐是最关心我的,她是我的老同学,也是好闺蜜,在县医院当护士长,时不时给我带点好吃的,问我缺不缺钱。

“雪姐,我没事。”我说。

“你呀,就嘴硬。”她叹口气,“有事跟我说,我虽然没多少钱,但万儿八千的还能凑。”

我心里一暖,差点就忍不住告诉她真相了。但想到周远山的叮嘱,我还是忍住了,摇摇头说真的没事。

那些钱一直躺在周远山新开的一个银行账户里。他把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老家乡下那棵槐树底下。

“等到哪天需要了再取出来,”他说,“现在用,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问他:“你到底在防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正面回答:“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转眼快三个月了,那笔钱躺在乡下地底下,一分没动。而我这边,已经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了“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女人”。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周远山把事情想复杂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大哥苏志强的电话。

“小宁,咱妈让你这周末务必回家一趟。”他的语气有点急。

“什么事?”

“娘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下来了,妈说了,要喊你回来分房。”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分房?

02

挂了电话,我握在手里的手机都有点发烫。

娘家要拆迁这件事,我确实听过风声。老房子在市郊的镇上,那一片早就划进了规划图里。但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的事,连大哥二哥也一直没提起过。

现在我“破产”了,他们突然喊我回去分房。

这也太巧了吧?

我晚上回到家,把这事和周远山一说,他正在吃泡面,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你去吧。”

“你让我去?”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装破产吗?”他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这趟回去,你就明白了。”

我当时没想太多。因为从我的角度看,虽然我妈偏心,但分家产这种事,怎么说也该有女儿的一份,毕竟老房子的地皮是父母的,按规矩三个孩子都有份。

可周远山的表情,让我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出门了。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镇上,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娘家。

我妈家在镇子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层的老式筒子楼,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葱和韭菜。我妈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迎出来:“小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这副热情的做派,反而让我有点不适应。平时我回家,她顶多就是在厨房忙着收拾,不会专门到门口来接。

我进了屋。大哥苏志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二哥苏志刚坐在旁边玩手机,看我进来,头都没抬。

大嫂王翠和三岁的侄子也在。王翠正在厨房切菜,看我来了,笑着点了点头:“小宁来了,坐吧。”

“嗯。”我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妈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了杯茶,又端了一盘花生瓜子出来,然后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搓着手,那表情让我想起以前她求我借钱给大哥时候的模样。

“小宁啊,”她开口了,“你那边的债,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欠着呢,不过比之前好点了,慢慢还。”

“那远山那个店呢?”

“还在撑。”

“撑不下去就关了呗,反正也没什么生意。”我妈说着,话锋一转,“我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是商量拆迁的事。”

“妈,你说。”我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咱家这老房子啊,你爸在世的时候就说了,以后肯定是分给三个孩子的。这次拆迁补偿款下来了,一共一百八十万,我这还有一套安置房指标,你哥他们都在城里,这个指标根本没人要,我就想着,你要是愿意,那套房子就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八十万的补偿款,一套安置房。

我妈这是要我回来分家产。

但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看向大哥,他啃完苹果,把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小宁啊,你可别误会,这些年大哥我也没亏待你,这房子分你一份,也是妈的意思。不过你也知道,咱妈一个人住镇上好多年了,也没什么积蓄,这次拆迁补偿款,她说了,先放着不动,我们做儿女的,得孝敬她老人家点。”

“大哥说得对。”二哥抬起头,接话,“我们三个,每人都得拿点钱出来,孝敬咱妈养老。”

“每人出多少?”我问。

大嫂王翠在厨房里接话:“也不多,就三十万。给我妈养老用的,相当于你拿安置房,补三十万给妈。”

三十万。

我终于明白了。

我妈让我回来分房子,原来是要我出三十万的“孝敬费”。

“可是我那安置房……”

“安置房也能卖啊,”大哥打断我,“你卖了不就有钱了?再说了,你手上不可能一分钱都没有吧?”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握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我手上不是没钱,我有七千多万。但我不能拿出来,因为我正在扮演一个“破产”的女人。

而他们,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让我出三十万。

03

那天回家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晚风有点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盯着楼下那条路灯昏黄的巷子出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十万,我一个“破产”的女人,上哪儿弄三十万?

可我妈的态度很明确——不拿钱,就别想要那套安置房。

甚至大哥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句:“小宁啊,这年头有人收安置房指标的,妈说了,你要是不方便出手,大哥我帮你在外面找人。”

帮我在外面找人?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我,可我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周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手上端着一杯温水,递给我。

“喝点水。”

“嗯。”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看着他,“你猜得没错,我妈果然是要钱。”

“多少?”

“三十万。”

他皱了下眉,没说话。

“她说安置房给我,但让我拿三十万出来,说是孝敬她的养老钱。”我苦笑一声,“我一个欠了两百多万的女人,哪里来的三十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当然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告诉他们我中了九千万。但我一说出来,我妈和两个哥哥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他们会立刻改变态度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有钱了,就该多出?

我不是没想过“实话实说”的后果。我太了解我妈了,她一辈子重男轻女。在她眼里,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两个儿子的,我这个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之所以愿意分我一套安置房,不是因为她心疼我,而是因为她知道我现在“落魄”了,给个甜头,让我拿三十万出来孝敬她,本质上还是变相给两个哥哥挣“孝敬”。

那套安置房,市场价最多也就三四十万。他们这是拿我的钱孝敬我妈,让大哥二哥省下三十万。

也就是说,我把房子卖了,把钱交了,我什么都没落着,还得背着一身债。

而大哥二哥,一分钱不出,还能白赚我妈几年后剩下的拆迁款。

他们把我当傻子?

不。我妈不傻,大哥二哥也不傻。他们只是觉得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这个欠债的女人,很好糊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远山在我身边呼呼大睡,他倒是心大,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一百八十万和那一套安置房的事。

我越想越气,一个翻身坐起来。

“远山。”

“嗯?”他迷糊着应了一声。

“我要告诉他们实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没说话。

“你知道他们多过分吗?让我拿三十万,然后那三十万孝敬我妈,最后那钱肯定被大哥二哥吞了,我白落一身债。凭什么?”

“那你就拿三十万出来。”周远山说。

“你疯了?我哪有——”

“你有。”他打断我,目光在黑暗中格外平静,“那七千多万就在乡下埋着。”

我愣住了。

“你不是让我装破产吗?现在把钱拿出来了,我不就穿帮了?”

“你拿三十万出来,又不会全部露馅。你就跟娘家人说,这笔钱是找朋友借的,凑了这三十万给妈。他们总不会追着问钱从哪儿来的吧?”

我沉默了。

“小宁,你信我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你现在拿出来这三十万,能看透很多事。等你看透了,你再决定这钱值不值得花。”

“什么意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我跟我妈打电话,说那三十万我凑齐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立刻变得很愉悦:“哎呀我就知道我们小宁有办法,这三十万你什么时候送过来?”

“下周末我回去。”

“好嘞好嘏,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三十万,是我从自己卡里取出来的——当然,这张卡不是中奖的那张,是我以前存的一些私房钱。一直舍不得动,现在倒好,两句话就掏出去了。

周远山在厨房煎蛋,看我在客厅发呆,探出头来:“下周末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他很坚持,“有些事,我得当面说清楚。”

04

下周末,我和周远山一起,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回到了镇上。

我妈家里今天格外热闹。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全来了,客厅里坐了一圈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院子里的碳炉子上还炖着一锅排骨汤。

我们俩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哎哟,小宁回来了,远山也来了,快坐快坐。”我妈笑盈盈地迎上来,目光在我和周远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手上那个黑色的手提包上。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包里装着三十万的现金。我怕转账他们不认账,特意去银行取的现金,扎得整整齐齐。

“妈,这是三十万。”我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红彤彤的钞票,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大哥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拿,被我妈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小宁啊,你真是太客气了,”我妈笑眯眯地说,“妈其实不缺钱,这钱呢,就是帮你们攒着,以后家里有个急事也好帮衬。”

“嗯,我知道。”我面上在笑,心里已经在淌血了。

我转头看了周远山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但那眼神,在看我妈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

“妈,钱我拿来了,那安置房的事——”

“放心放心,”我妈摆摆手,“安置房你放心,等指标下来了,妈第一时间通知你来办手续。”

“那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哎,指标的事哪有那么快啊,得等个一年半载的。”我妈笑眯眯地打着太极,“你别急嘛,妈还能亏了你不成?”

我心里一沉。

一年半载?

我当时提出来的条件,是三十万换安置房。现在钱给他们了,他们却说“要等一年半载”。

这时候,大哥苏志强开口了:“小宁啊,你也别着急。那安置房还没建好呢,估计要好几年才能交房。你放心,反正房子又跑不了,早晚是你的。”

我看向我妈,她笑眯眯地点头。

“但妈,白纸黑字的协议——”

“不用协议,”大哥手一挥,“这事儿我们口头说好的,你还不信咱妈?”

我不信。

我当真是要信吗?

“大哥,”周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既然安置房要等好几年,那这三十万能不能先记在账上,等安置房下来,我们再正式把钱给妈?”

大哥愣了一下,看了我妈一眼,又看着周远山:“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钱都拿来了,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们是讲原则,”周远山一字一句,“不立书面合约,我们很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我妈的脸色微微变了,“我是你妈!我能唬你吗?”

“妈,我不是这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意思!”我妈砰地一拍桌子,奶茶杯都震了一下,“我给你安置房,你还唧唧歪歪的,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妈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握着那包钱,手指根根发白。

我看着我妈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之间觉得很陌生。以前她重男轻女,我认了。现在她拿我当傻子糊弄,我——

“妈,这三十万我先拿回去。”我站起来,拉上包的拉链。

“你——”我妈脸色一变,“小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声音发抖,“三十万,是我跟朋友借的。安置房我要签协议,白纸黑字写好哪一天过户给我,否则这钱我一分不出。”

“你——”我妈气急了,“你——”

“小宁,你这话就过分了。”大哥沉下脸,“咱妈年纪大了,就你一个姑娘,你至于为了这点钱跟咱妈翻脸吗?”

“三十万不是一点钱。”周远山看着我大哥,“大哥,你说得好听,那你先拿了这三十万?”

大哥愣了下,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跟你们吵。”我拎起包就往门外走。

“苏晚宁!”我妈在后头喊我名字,“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叫我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