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中平原的冬天,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赵家村的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晒暖儿的老人。看见我走过来,他们手里的旱烟杆顿住了,目光像沾了胶水一样粘在我身上。
我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上裹着深棕色的毛线帽,手里牵着三岁的小强,身后跟着七岁的安德烈和十岁的马克。三个孩子的眼角还红着,那是昨天哭的。
“大娘,您看这外国媳妇儿,还真把那几个小崽儿给留住了。”
“留啥留?听说她正办手续呢,要把三个娃的国籍改了,带回咱们中国哩!”
“带回中国?她婆子妈不就是咱村的?那她带哪儿去?她自个儿不就是外国人吗?”
碎嘴子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小强拽了拽我的手,用带着一点乌克兰腔的中文问我:“妈妈,他们是不是在说爸爸?”
我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摸了摸他嫩嫩的脸蛋。
小强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他爸爸王强的眼睛。王强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医院里的暖气烧得热,可他的手却冰得像老槐树下的石板。
“没有,他们在说风太大了。”
我把眼泪憋回去,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我不能哭。从王强下葬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仅是三个孩子的妈,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王强的娘——我的婆婆赵姨,这些天哭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我带着三个娃,一扭头回了乌克兰,再也不回来。
可她不知道,我不仅不会回去,我还要把他们的根,狠狠扎在这片黄土地上。
那天傍晚,我坐在老屋的灶台前,给孩子们煮粥。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照着我脸上被风吹出的皴皮。马克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卷了边的相册。
“妈妈,这是爸爸的宝贝。”
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封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是王强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幸福”。
我翻开第一页,照片里是我和王强的结婚照。背景是乌克兰利沃夫的老城区,街道两边是哥特式的尖顶教堂和铺着石板路的小巷。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傻子。王强穿着借来的西装,头发打了厚厚的发胶,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看镜头。
那时候的他,只有二十三岁。一个从河南农村跑去乌克兰留学的小伙子,口袋里连吃饭的钱都凑不够。可他就是敢站在我面前,用结结巴巴的俄语说:“梅丽莎,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
我笑了,哭了,然后说:“好。”
而现在,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本相册,和三个跟他长着一模一样眼睛的儿子。
“妈妈,我们……会离开这里吗?”马克抬起头,眼神里有不属于他年龄的担忧。
我把相册合上,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不会。妈妈要把你们的国籍改回来,你们永远是中国人。”
马克抬起头:“可是……我是在乌克兰出生的啊,我也是中国人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中国,是你爸爸的家乡。你爸爸在哪,你就在哪。你爸爸虽然走了,但他的根还在这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亮亮的、我看不懂的光。门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但屋里很暖。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场我从未想象过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01
我叫梅丽莎·科瓦连科,乌克兰人,今年三十二岁。但在这座豫中小镇上,所有人都叫我“王强媳妇儿”,或者“那个外国女人”。我算不上讨厌这个称呼,只是有时候觉得,它像一道隐形的墙,隔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
我叫梅丽莎·科瓦连科,乌克兰人,今年三十二岁。但在这座豫中小镇上,所有人都叫我“王强媳妇儿”,或者“那个外国女人”。我算不上讨厌这个称呼,只是有时候觉得,它像一道隐形的墙,隔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利沃夫的一个小集市上卖手工绣花桌布。乌克兰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我坐在遮阳伞下吃冰棍,忽然,一个晒得黝黑的亚洲男生站在了我的摊位前。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先是盯着桌布看了半天,然后结结巴巴地跟我比划价格,手指头颤得跟筛子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用俄语说:“需要我帮忙吗?”
他眼睛一下亮了:“您……您会俄语?”
“不会中文,会英语和俄语。”
“太好了!”他兴奋得差点把摊位撞翻,“我叫王强,河南人,在基辅留学学农业技术。我……我想给俺妈买块桌布,今年的母亲节。”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桌布不贵,三十多格里夫纳,但他挑了很久,把手指印都摁在了绣花的图案上。最后他不好意思地说:“俺妈肯定会喜欢的。”
那之后,他就成了集市的常客。他总是不买东西,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傻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你笑,高兴。”
后来他请我吃饭。他口袋里没什么钱,每次都只给我点一份,自己咽口水看着我吃。我说我不吃,你吃,他摇头:“俺是男人,饿不着。”但他说话的时候,肚子咕咕地叫。
那是我第一次为一个外国人感到心疼。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没有钻戒,没有婚纱店,只有老城区街心花园的一棵大橡树。他站在树下,手心里全是汗,举着一只用野花编成的手环说:“梅丽莎,俺王强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对你好。钱慢慢赚,饭慢慢吃,但俺的心,你拿走,不还给俺了。”
我哭了,笑着说:“好,我心给你。”
一个月后,我们在教堂办了简单的婚礼,然后我跟着他回了国。回河南那天,婆婆赵姨站在村口等了三个小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从面包车上下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把我的手握在她粗糙滚烫的手掌里。
“闺女啊,坐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俺家强子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在中国落脚的第一晚,睡在王强小时候的那张木板床上。他家的院子不大,水泥地面,墙根堆着农具,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王强说:“这就是咱的家。有点儿破,但以后会好的。”
我点点头。其实我没告诉他,我根本不怕破。利沃夫的家,也好不到哪去。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哥哥长大,住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公寓,暖气管道冬天总坏。比起物质条件,我更害怕的是一个人的孤独。只要有王强在,哪里都是家。
后来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踏实的时光。王强在镇上帮人做翻译,我则在集市旁边租了个小店面卖手工绣品。日子不算富裕,但一张张钞票攒下来,也可以给孩子买玩具、交学费。大儿子马克出生后,赵姨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婆婆不懂英语,我不会河南话,我俩就靠比划和傻笑沟通,但那笑是真的。
二儿子安德烈是在医院生的,疼得我直哭,王强急得在走廊里转圈。孩子出生后,他握着我的手说:“梅丽莎,辛苦你了,俺下辈子还娶你。”
小儿子小强出生那年,王强辞掉了翻译工作,自己搞了个小农场,种大棚蔬菜。他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干活,晚上八九点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从没叫过苦,只是偶尔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的长叹一口气。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俺在想,以后一定得让娃们上好学,娶上像他们妈这样的好媳妇。”
我笑着说:“你得先把债还清再说。”
他笑得尴尬:“快了快了,明年就能还完。”
我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虽然苦,但有奔头。可谁也没想到,2022年冬天,王强突然开始咳血。开始他不当回事,只说是干活累的,拖了两个月才肯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报告单,指甲掐进了肉里。
肺部恶性肿瘤,晚期。
医生叫家属去办公室谈话,我用俄语问医生还有什么办法。医生说,保守治疗,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擦干眼泪,推开病房的门。王强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咧开嘴笑了一下:“医生咋说?是不是感冒?”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他瘦削的胸口:“领导说,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强子,咱不干活了好不好?我带娃们养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上我的头发。
“梅丽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你是不是……瞒着俺啥?”
我拼命地摇头,把眼泪往他病号服里蹭。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安静地喘着气。
那天夜里,等孩子们都睡着后,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梅丽莎,帮俺办一件事。把娃们的国籍,改回来。俺不想他们以后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我红着眼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三天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守在他身边,听见他呼吸声越来越浅,最后胸口停止了起伏。我颤抖着伸手去摸他的脸,还有一点余温。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世界,塌了。
王强的遗体火化后,骨灰盒被婆婆赵姨抱回了家。葬礼那天,天上下着雪,村里的老人用土话说:“强子这娃,走得早了,撇下个外国媳妇和三个娃,这日子咋过哟。”
我没哭。我把眼泪逼回眼眶里,弯腰给每一位来吊唁的乡亲鞠躬。马克站在我旁边,小脸紧绷着,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安德烈抱着弟弟小强,站在门槛后面,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王强的骨灰盒旁边,翻开那本卷边儿的相册,看着照片上那个傻笑的少年。我伸出手指,轻轻描着他的轮廓,说:“强子,你放心。你交代的事,老婆一定办成。你想让孩子做中国人,那他们就永远是中国人。谁拦都不好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王强还坐在院子里,抱着小强,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看,那个最亮的,是北斗星。北斗星指着的地方,就是咱的家。”
我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可一碰,他就碎了。
我在梦里流了一夜的泪。醒来时,枕头全湿了。但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场改变国籍的战役,必须打响。
02
腊月二十,镇上的年集已经热热闹闹地摆开了。卖春联的、卖糖葫芦的、卖活鸡活鱼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我捏着手里的一沓材料,站在户籍大厅的电子屏前,后背的汗已经把毛衣浸湿了。
“姓名。”
“梅丽莎。”
“哪个梅?哪个丽?”
“梅花的梅,美丽的丽。”
“你这名字怎么这么长?还有中间名?哎,你那个‘科瓦连科’是啥意思?”
户籍民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护照,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警惕:“你是乌克兰人?”
“是的。”
“你丈夫去世了?他现在户籍不在了?”
“是的。”
“那你三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呢?乌克兰那边的原件和翻译件都得拿过来,还要走认证流程。你这个跨国改国籍,得先申请加入中国国籍,然后才能办。光这一项,就要等省级部门审批,最少也得半年。而且你这孩子在乌克兰还有国籍,那边放不放人,咱这边说了不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进我的耳朵里。我张了张嘴,想问“那要怎么弄”,但那个女警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了。
“下一个。”
我站在柜台前,感觉周围的人群在推搡我。有人不耐烦地把我往旁边挤了一下。我没动,把材料重新塞回文件袋里,转身走出大厅。
门外,寒风往领子里灌。马克在校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出来,跑过来问:“妈妈,办好了吗?”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马克,回姥姥家要多久?”
“姥姥家在乌克兰呀,坐飞机要一天。”
“嗯,”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麦田,声音很轻,“那我们就一天一天地跑,跑到办成为止。”
马克还是个小孩子,嘻嘻一笑,没听出我话里的绝望。可晚上回到家,我就收到了哥哥伊万从乌克兰打来的视频电话。
“梅丽莎,我听说你要把孩子的国籍改成中国的?”伊万在屏幕那头,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疯了?爸死得早,妈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要把她的外孙带到中国去?”
“伊万,这是王强的遗愿。”
“去他的遗愿!你看不到新闻吗?乌克兰现在有多乱!你把孩子带过去,万一那边出事怎么办?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你养得起吗?你这是在毁了他们的未来!”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拍桌子,“你要是敢改,我就去找妈妈告状!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是想气死她吗?”
我看着屏幕里伊万涨红的脸,手在发抖。我想反驳他,我想说王强已经死了,这里是我唯一的家了。可我张不开嘴。因为我心里确实在害怕,害怕自己撑不起这个家,害怕儿子们跟着我吃苦。
“伊万,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哭。赵姨打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滚滚的胡辣汤。她看见我蹲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把碗放在石阶上,挨着我蹲下了。
“闺女,难过了?”
我摇头。
“你不用说,姨懂。”她没看我,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强子走了,姨心里也疼。但你是好孩子,你想做啥,姨不拦你。只是那些手续……姨不懂,帮不上你。”
“姨,”我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是要背叛谁。我是真的……想替强子守着这个家。他是中国人,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您做的胡辣汤。他要是知道自己死后孩子都成了外国国籍,他该多难受啊。”
赵姨的眼眶红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改,咱改。有啥要姨去跑的,你言语一声。”
可赵姨也拦不住一些事情。周末的时候,村里的几个长辈登门拜访了。他们是王强的堂叔、姑姑、表舅,一窝蜂挤进了院子。堂叔王德福是长辈里最说得上话的,他一进门就没好脸色:“强子媳妇,听说你要把娃的国籍改回中国?”
“是的。”
“你这不瞎胡闹吗!”王德福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娃们是乌克兰出生的,有乌克兰国籍,将来长大了也能去欧洲过好日子,你非把他们改成中国籍干啥?你这不是耽误他们前程吗?”
赵姨连忙上前解释:“强子媳妇也是善心的,强子临终前交代的……”
“交代的也不行!”王德福打断她,“赵姨,你别糊涂!你让强子媳妇把娃的国籍改了,将来娃长大了,连个别的出路都没有,你这当奶奶的心里过意得去吗?”
他转头看着我,“强子媳妇,你年轻,不懂。姨跟你说,你别被一时的感情冲昏了头脑。你要真想对娃好,就不该把他们的路堵死。”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我说:“堂叔,我不是不让他们有出路。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中国人?他们现在本来就是外国国籍!是他们自己爱不爱当的问题!”
“他们生下来就是中国人的血脉。”
“血脉有个屁用!强子留下的房子值几个钱?三个娃将来上学、结婚,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女人,能挣几个钱?”王德福越说越激动,“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该为娃的未来打算!不是按你的想法来!再说了,你一个外国人,凭什么替我们老王家的儿孙做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身上。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赵姨的脸色也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王德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
“堂叔,我嫁给了王强,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他是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家。孩子的未来该由我来想,不劳您费心。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您请回吧。”
“你!”王德福气得吹胡子,甩袖就走。门被摔得哐当响。
那天晚上,马克问我:“妈妈,叔叔们是不是不让我们改国籍?”
我把他抱在怀里,说:“没有的事。妈妈一定会办成的。到时候,你们就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了。”
可我心里忍不住想:这条路,真的太难了。而更难的是,我隐隐感觉到,那条看似光明的“前途”,背后还有东西在等着我。
03
我把王德福撅了一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从村头走到村尾,总能感受到背后有人在指指戳戳。我心里不是没有委屈,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示弱,那些人会更起劲。
为了早点把手续跑下来,我在镇上的书店买了一大堆“外籍人员入籍中国”的相关书籍和法律文本,没日没夜地看。俄文看不懂的,就用手机翻译。翻译员告诉我,要改回国籍,首先得注销身在乌克兰的原国籍,然后申请中国的永久居留,再申请加入中国国籍。而乌克兰那边的手续,必须本人或委托代理人回乌克兰办理。可现在乌克兰兵荒马乱的,我根本不敢回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乌克兰家里的电话。
“梅丽莎,是妈妈。”
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苍老,带着疲惫。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妈,对不起,这么久没跟您联系。”
“不要说对不起。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母亲沉默了几秒,“伊万跟我说了。你要把孩子的国籍改成中国的?”
“嗯,妈妈。这是王强的遗愿,我也觉得这对他们好。”
母亲那边很久没说话。就在我以为她要挂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梅丽莎,你听妈妈说。乌克兰现在很乱,很多人都想走。你要去中国,妈妈不反对。但你改国籍这件事……你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你忘了吗?你小时候,爸爸有个生意伙伴,叫谢尔盖?后来……出了事,你爸就……你爸是怎么走的,你应该清楚。”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妈妈,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爸爸不是正常死亡的。他欠了很多钱,被人……算了,都过去了。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想改国籍,务必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干净、彻底。不要留下任何把柄。我怕……怕有人会找上你。”
“妈,您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那些债主还没放过我们。”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伊万前几天喝多了,跟我说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里有人在打听你和孩子们的下落。我怕……”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妈,那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字迹……我认得其中一个字母的写法,和当年威胁你爸的那些信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三个孩子在里屋睡着了,安德烈搂着小强,马克睡在靠墙的那张小床上,呼吸均匀。
我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到最后,我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那本一直锁在抽屉里的旧日记本拿出来。那是我爸爸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我父亲和谢尔盖的合影,背景是基辅的一个工地,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灿烂。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俄语单词。翻译过来,是“赚钱的钥匙”和“新的开始”。
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那一夜,我失眠了。凌晨时分,我起来把日记本收好,然后打开电脑,试着搜索“谢尔盖”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俄罗斯的旧新闻,说某个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人因为经济犯罪被捕。时间是2008年。那一年,我父亲刚好去世。
我关掉电脑,点了一根烟。我不会抽烟,但这一刻我需要握住一点什么来稳定自己。烟雾在房间里缭绕,透过窗户,能看到村里人家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麦田的尽头。
我想起王强走的那天,他对我说的话:“咱家就靠你了。三个娃,你给他们改国籍,让他们堂堂正正做中国人。这是俺一辈子都想要的东西。”
我掐灭烟头,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我找到一家翻译公司,花了一笔不小的钱,把所有材料翻译成中文,然后又跑了一趟行政大厅。这次我学聪明了,先把所有能问的渠道问清楚,然后一项一项地排。户籍窗口的女警这次态度好了很多,帮我理出了一个清单:申报书、居民身份证、永久居留证、无犯罪记录证明、生活来源证明……
一项一项,像一道道的坎。
我还跑了县里的侨务办。侨办的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透着精明。他看了我的材料后,沉吟了很久,问:“你这几个孩子,真的打算都改回来?三个?”
“是的。”
“那你有工作吗?收入来源呢?”
“我在镇上开了个花店,还有手工绣品的生意,一个月几千块。”
“几千块,三个孩子,上学、看病、吃饭——”他摇了摇头,“你的收入证明不符合规定。”
“那要多少?”
“至少得能覆盖你们全部生活开支,还要有存款证明。你这种情况,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至少得两万块钱以上的月收入,或者五十万以上存款。”
我愣了一下。五十万?对普通的中国家庭来说都是一大笔钱,何况是我?
看我脸色不对,张主任叹了口气:“也不是说没别的办法。你如果在村里有房产,能出租,或者你婆婆能帮你带孩子让你出去打工,那也可以。但你现在这种情况——不如,先把一个孩子的办了,其他的往后拖?”
“不行。我要带三个一起走。”
张主任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怜悯:“那你就得想办法了。”
花店的生意根本不够支撑。手工绣品在小镇上根本卖不上价,一个月能赚三千块就不错了。我算了算账,把账本摊在桌上,发现花店如果不算进货的钱,这一年下来我反而亏了几千。
我该怎么办?
晚上,我在孩子们的作业本背面算账。马克凑过来,趴在我胳膊旁边,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没有钱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有钱,不用你担心。”
“那为什么你不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你的外套都破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衣架上的羽绒服,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穿了三年,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我不舍得扔。我把王强的旧衣服改一改,冬天也能对付着穿。
“妈妈不冷。马克,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妈妈,我不改国籍了,我把我的钱给你。”
他从书桌底下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一共四十七块五毛,还有一些一毛钱的硬币。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妈妈,你拿去花。我不改了,我听叔叔的,我去欧洲读书,赚钱了给你买新衣服。”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把他抱进怀里,搂得很紧。
“傻孩子,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国籍必须改。妈妈不苦。你好好读书,以后比妈妈有出息就好。”
马克趴在我肩膀上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抽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坐在母亲的遗照下面,看着照片里那个乌克兰女人的笑容。她也是一个人把我和伊万拉扯大的,好像从来没喊过累。原来,妈妈都是这样的。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喂,请问是爱丽丝花店的老板娘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强子的大学同学,姓刘。听说了强子的消息,我心里特别难受。我这边认识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听说过你的手艺,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你要是有兴趣,周六下午,镇上的‘聚贤楼’茶楼,我们聊聊?”
这是我第一次接到来自王强同学的电话。我心里打了个突,但转念一想,我现在确实急需收入。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下来。
周六下午,我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穿上了唯一一件体面的大衣,骑着电动车去了聚贤楼。推开包间的门,坐在里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排。中间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外套,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儒商的样子。
他看见我,站起身来,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老刘的同学,姓杨。你叫我杨哥就行。”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厚,很暖,很有力。
“嫂子,坐坐坐。”杨哥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开始寒暄。他说自己是做建材出口的,这些年生意从小到大,也想过请翻译,但总是请不到合心意的。他知道我俄语和英语都很好,又是王强的遗孀,信得过,想请我给他做兼职翻译,顺便帮他整理一些乌克兰那边的客户资料。
“待遇你放心,按次结算,一次一千。如果有成单,另外提成。”杨哥的笑容很真诚,“嫂子,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这活儿不累,就是帮忙看看文件、打个电话,你完全可以带回家干。”
我动心了。一千块一次,对我现在的处境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杨哥看起来很高兴,当场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合同:“嫂子,这是劳动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咱就签了。”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条款看起来挺正规,薪资待遇、工作内容、保密协议,一项一项写得很清楚。但在那份合同里,我忽然瞥见一个名字——“科瓦连科有限责任公司”。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科瓦连科,这是我们家在乌克兰的公司名。后来父亲走了,公司就解散了。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一份中国的合同上?
“杨哥,这个科瓦连科有限责任公司,是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杨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被他用笑掩盖了:“哦,这是乌克兰那边一家公司的名字,我们这个客户呢,正好跟这家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你看看就好了,不用太在意。”
不对,这太巧合了。
我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那些事,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和照片,想起我的姓氏“科瓦连科”出现在这份合同里……我捏着合同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一股冷气,像蛇一样慢慢地爬上我的后背。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单纯来帮我渡过难关的。
04
我把合同推回了杨哥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杨哥,这份合同的内容,我再拿回去仔细看看,行吗?”
“当然可以。”杨哥的笑容不减,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合同不急着签,嫂子,你好好看。我这边随时等你回复。”
他站起身,又递给我一张名片:“有问题直接打这个号码。我等你好消息。”
我接过名片,点头应了一声。出了茶楼,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很。我眯起眼睛,骑上电动车,几乎是飞一样地骑回了家。到家后,我反锁了院门,拉上窗帘,把那本父亲的旧日记本翻了出来。
我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手开始抖。
照片上,我父亲和谢尔盖并肩站在一起。谢尔盖当时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西装,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而杨哥……刚才在茶楼里,我总觉得他哪里眼熟,但我一直没想起来。现在对照着这张老照片,我忽然发现——杨哥的眼睛,嘴唇,脸的轮廓,跟谢尔盖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谢尔盖当年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他可能改了名,换了姓。
我这个人,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
我把日记本合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我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也许只是巧合,天底下相似的人有很多。可那个“科瓦连科有限责任公司”的名字,怎么也解释不通。如果真的只是巧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父亲的旧日记里?又会出现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杨哥”的合同上?
我想起母亲说的那封信。信里有人在打听我和孩子的下落。而今天,马上就有一个人以“王强同学”的身份找上门来,给我提供一份看似的“天上掉馅饼”的工作。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可更让我害怕的是,如果杨哥真的是谢尔盖的人,那他为什么接近我?父亲欠的债,难道真的要算到我和孩子头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改国籍这件事,就更不能拖了。我必须尽快把孩子的身份变过来,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以“债务”或者“血缘”的理由,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
想到这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我就走个人渠道。我打听到,只要你愿意花点钱,有一些“神通广大”的中介,能帮你加急办理一些跨国文件。虽然不合法,但很多人都在用。我找了一个在社交平台上自称“中国通”的乌克兰籍侨民,他有门路能快速办妥乌克兰方面的国籍注销文件。代价是,两万人民币。
两万,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我没有退路了。
我把花店重新整理了一遍,低价盘了出去,连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绣品都打包卖了。又把自己存的一些私房钱凑了凑,还找赵姨借了五千。赵姨二话没说就拿出来递给我:“闺女,你拿去吧,别跟姨客气。”
我咬着牙收下了。
钱凑够了,我把材料和钱一起交给了那个“中国通”。他拍着胸脯保证,半个月内就搞定。
这半个月里,我度日如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手机看消息。但每一次,对话框里都是空白。期间,杨哥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以“还在看合同内容”为由搪塞过去。我知道,我拖不了多久了。
就在我焦急等待的前一晚,那个“中国通”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出了意外。”
我心头一紧,立刻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全都是父亲临死前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谢尔盖那张笑得阴森的脸。我被吓醒了,浑身是汗。
天亮后,我上平台一看,发现“中国通”的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
两万块,没了。
我在那片废墟一样的花店里蹲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地响。我卡里只剩几百块钱。赵姨的五千块钱,我肯定是还不了那么快了。我往后的日子怎么办?三孩子怎么办?
更绝望的是,那唯一的一条“捷径”,也断了。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马克哭着跑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揉皱的纸,眼睛里全是泪花:“妈妈,老师要我们交下学期学杂费了。一千块,其他同学都交了。老师说,再不给就不让我上学了。”
我看着那张破纸,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仅剩的几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
钱不够。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对马克说:“先别急,妈妈去借。”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大伯家。大伯母开了门,听我说了借钱的事,面露难色:“强子媳妇,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那口子说了,王强留下的那些欠条外面还传着呢,亲戚们都不敢借给你,怕你将来跑了……”
我连二叔家的门都没能进。站在二叔家门口,我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我就那样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冬天的风把脸吹得生疼,我不觉得冷,我觉着心更冷。
快到家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赵姨站在村口,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闺女,”赵姨把我拦住,把铁盒子塞进我手里,“这是强子他爸早些年攒的一些钱,没多少,你先应应急。”
铁盒子上生着些锈,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还有一张存折。
“姨,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赵姨的声音哽咽了,“强子走的时候交代过,要我照顾好你。你要是撑不住,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拿着那个铁盒子,泪水模糊了眼睛。我跪在赵姨面前,朝她磕了个头:“姨,我替强子谢谢您。”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手边是合同、欠条、存折。我心里有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在这里干等死。王强给我留了个“遗愿”,我不能食言。我还有三个孩子,我不能让他们被债务和阴谋拖垮。
我把那本日记本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我翻到最后一页,在王强遗言的下面,用俄语写下了几行字: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想给我儿子一个家。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家。”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深处。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哥的电话。
“喂,杨哥。”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考虑好了,合同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杨哥的笑声:“好,嫂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办事我放心。”
我挂断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不能让他们毁了我儿子。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不管他是谢尔盖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我都要护住我的孩子。哪怕拼上我这条命。
这一夜,我失眠了。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带着三个儿子和户口本,再次走进了户籍大厅。
我决定,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去借高利贷,我也要把这三个孩子的国籍改过来。
就在我把表格递给窗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叮”一声响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邮件提醒。
发件人:匿名。
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
“看看。”
我皱了皱眉,点开了附件。
里面是一张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我和强子三年前在基辅医院的照片。我当时刚生完小强,脸色苍白,强子就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但在照片的角落里,一扇半掩的门后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他正透过门缝,冷冷地盯着我们。
他的脸稍微有点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眼神。那眼神——
像极了我父亲日记里那个谢尔盖的眼神。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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