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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和陈建哪都没去,直接去了银行。

三十年了,那本存折,每个月雷打不动存进去五百块。说起来幼稚得很,当初和他赌气,就是因为我不肯交社保,他死活要交。我说把钱存银行比交社保强,他说我没远见。吵到最后,我摔了筷子:“行,你管你的社保,我存我的钱!看三十年以后谁后悔!”

他当时也气,回了我一句:“存就存!别到时候钱毛了,买不了一碗面!”

就这么着,为了那口气,我硬生生坚持了三十年。

每个月十五号,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从工资卡里转出五百块,然后步行去离家两站路的建设银行,把这五百块存进那本专门开的新存折里。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去。今天陈建非要跟着。

“这么久了,我也想去看看咱家这三十年存下的‘巨款’。”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脸上带着点揶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得意,说不定利息都比你说得对。”

“利息?你那活期利息,够吃顿饭就不错了。”

我懒得跟他争。眼看就六十了,孩子都上班了,我俩终于熬到了退休。前二十几年攒钱给孩子买房买车,这些年工资涨了,但房贷车贷也刚还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这存折上的钱,是我们除了那套老破小以外,唯一的“家底”。

出租车停在建设银行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怎么黄,风一吹,唰唰地响。

陈建跟在我身后,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虚。万一真如他说的,钱毛了呢?

推开银行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01

让我把时间拉回到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二十五,刚和陈建结婚两年,在纺织厂当会计。陈建是厂里的电工,人老实,话不多,但特别轴。

那天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工资科贴出公告,说为了响应国家政策,鼓励大家缴纳社保养老金,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部分。消息一出来,整个车间都炸了。

当时大家都不懂,就觉得扣钱心疼。我和陈建回到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起这事。

“我打听过了,厂里补贴一部分,自己交一小部分,以后退休了按月领钱,比存银行划算多了。”陈建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不容商量,“我给你也报了名,咱俩都交。”

我当时就毛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让你给我报名的?我不交!”

“你懂什么?这是国家政策,以后老了有个保障!”陈建也急了,嗓门一下子高起来。

“保障?老林家他爹交了五年,去年走了,一分钱没退!那不叫保障,那叫打水漂!”我觉得他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如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踏实。

“那是意外!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怎么想?我想把钱存银行,利息低点但那是我的钱!”我声音比他更大,“谁知道三十年以后什么样?到时候钱毛了,或者政策变了,找谁哭去?”

“死脑子!”陈建气得脸都红了,“你就知道存存存!你那点死脑筋!”

“你才死脑筋!你全家都死脑筋!”我站起来,狠狠瞪着他,“我告诉你陈建,我不交,死也不交!你要交你自个儿交,别拉着我!”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把碗往桌上一墩:“行,你不交社保是吧?那你把你那份工资存起来!”

“存就存!每个月存五百,一分不少!”我当时也是上头,“三十年以后,看是你那社保领得多,还是我这存折钱多!”

“存!”他也豁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二天,我真的去银行开了一个新存折。

那天是1993年8月15日。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开完存折回到家,我就哭了。当时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八百块。五百块,几乎是家里生活费的一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口气,就这么赌上了。

02

前几年是最难的。

那时候工资涨得慢,物价却一直在涨。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家里的水电费、煤气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头上。每个月十五号,看着存折上那五百块划走,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有时候实在撑不住,我会跟陈建吵,说他当初也太过分,非要我说出那句“存五百”的话。

他每次都闷着头不说话,末了就一句:“谁让你当初那么硬气?”

我说我后悔了行不行?他说不行,话是我说的,就必须做到。

我跟自己说,苏敏,你就当他是个惩罚,以后老了,这钱就是你的棺材本。

就这么咬牙坚持着。

头五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去银行,柜台上那几个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见我就笑:“苏姐,又来存钱啊?”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改制,我们都下了岗。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塌了。陈建去外面当电工,给人修电路,爬上爬下,大夏天一身汗。我找了家私企继续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勉强能糊口。

那时候我问过陈建:“要不,这钱别存了?咱们先紧着日子过?”

他想了想,说:“存着吧,万一以后有个急用。存着,心里踏实。”

我总觉得他那句话里有话,但也没多想。

孩子上初中那几年,家里开销特别大。补习班、学区房、择校费……哪哪都要钱。

记得有一次,孩子生病,高烧不退,住院押金就要五千块。

我急得团团转,翻遍了抽屉,凑了三千。陈建默默地从他那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有两千。”

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平时攒的。”他眼神有点躲闪,没看我。

我也没多想,拿着钱就冲去了医院。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千块,是不是就是从那个“存折”里取出来的?我当时只当是他平时省下来的。

这件事像一个淡淡的影子,一直埋在我心里。

03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孩子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找了好工作,谈了女朋友。我们也从小两口熬成了老两口。

陈建的头发越来越少,白头发却越来越多。他以前多精神啊,厂里的小伙子哪个不竖大拇指?现在我们俩站一块,倒有点像他比我老了几岁。

他这些年身体不太好,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我劝他去休息,他总说没事,挺挺就过去了。

“你那个社保,现在一个月多少钱了?”有一次,他靠在沙发上,揉着腰问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不信那玩意吗?”我故意刺激他。

“谁说我信了?我只是问问。”

“一个月三千。”我得意洋洋地报了个数。

“三千?”他眼睛瞪得溜圆,“我交了几十年,现在领一千五!”

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你这三十年存的钱呢?有多少了?”

他似乎被我问住了,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嘟囔:“你管我存了多少。”

“切,输不起就别充大爷。”

他急了:“谁输不起了?到时候退休那天,咱俩就拿着存折去银行对账!”

“对就对!谁怕谁!”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为了五百块吵架的下午。

但我知道,我们都老了。

退休前一个月,陈建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好几次晚上,他接电话都会躲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说半天。

我问他谁打的,他说是以前的同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走到客厅,看到他正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神情很复杂。

“给谁发消息呢?”我故意打了个哈欠问。

他猛地把手机翻了过去:“没有,看个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大半夜的,看什么天气预报?”

“明天要降温,让你多穿点衣服。”他扭过头,不再说话。

那个夜晚,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呼呼作响。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三十年,他真的只是每个月存了五百块吗?

04

退休前的最后一天,我最后一次去上班。

办完离职手续,同事们请我吃了一顿散伙饭。回到家,陈建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明天就退休了,高兴不?”他头也不回,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还行吧。”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早上八点半,行不?银行开门就去。”他关了火,把菜装盘,转过身来,“明天,咱俩去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我以为听错了,“你不是说要存着吗?”

“取出来吧。”把菜放到桌上,“这么多年了,也该取了。反正以后用钱的地方少,留着也没意思。”

“可是……”

“别可是了,你明天不想看看你那三十年存了多少钱?”他笑了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

“你请假?你不是退休了?”

“哦,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明天八点半,银行门口等你。”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他吃得很慢,时不时看我一眼,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三十年的画面。

从那个赌气的下午,到那个每个月十五号的银行柜台,再到陈建那个神秘的电话和窗前的背影。

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有事瞒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疯狂地生长。我越想心越凉,越想越觉得这三十年来,他对我撒了不少谎。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两千块,真的是他平时攒的吗?

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只留五百块零花钱。五百块,够他花一个月吗?他平时抽烟、偶尔跟工友喝顿酒,哪来的钱?

我越想越害怕。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面偷藏私房钱?甚至,还有别的什么?

“唉——”我在黑暗中长叹一声。

陈建好像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这个男人,他真的还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