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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夜里开始下的,到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我站在水库管理处二楼宿舍的窗前,看着雾气弥漫的湖面。这里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只有满山的松树和脚下这片阴沉沉的水。

父亲在二十米外的大坝上走,穿着军绿色的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每隔几步就蹲下来看看坝基。他的背影在雨里显得佝偻,但步伐依旧稳当。他在这条坝上走了十几年,每天四趟,雷打不动。

“小渔,吃饭了。”母亲在身后喊。

我转身走进屋里,桌上摆着清粥、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十年前我考上大学时在县城拍的。照片里的父亲还穿着白衬衫,头发乌黑,不像现在这样灰白。

“妈,你们真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我坐下,用筷子拨着粥。

母亲没回答,只是把鸡蛋剥好放到我碗里。“吃了好赶路。”

我这次回来,是想劝父母跟我下山。我在城里买了房,有了女儿小乐,日子过得去。我觉得父亲到了这个年纪,不该再守在这荒山野岭。上十五天休十五天的轮值,他们明明可以住到城里,偏要挤在这两间老屋里。

“你爸他不想走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我看向窗外,父亲已经走到大坝另一端,身影小得像个黑点。“这破水库有什么好守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碗筷。她没有回答。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啪啪的响,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不愿说的话。

01

我来水库之前,先回了趟城里的家。丈夫陈远正带着女儿玩积木,小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肉嘟嘟的脸说:“妈妈,外婆家有电视吗?”

“没有。”我抱起她。

“那有什么?”

“有……水,很多很多的水。”

我哄睡女儿后,打开手机看水库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有父亲站在大坝上的,有母亲在菜地里弯腰的,有一张是他们俩坐在水库边的石头上看晚霞。父亲很少笑,但那张照片里他嘴角有弧度,是我记忆中最温和的模样。

我和父亲的关系,从来没有近过。

小时候他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他。他话不多,表情总是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对什么发怒。我考大学那年,他想让我报水利专业,我没听,报了财会。他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叹气。

那声叹气,让我记了这么多年。

我总觉得,父亲更关心这座水库,而不是我。

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去水库,开车要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再走一段盘山路,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偶尔闪过几栋农民自建的两层小楼。越往里走,车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辆车孤零零地爬坡。

我经过一个村庄,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朝阳村”三个字,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印象中村里有条很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老房子,里面住着一个老婆婆,她给我喝过一碗甜的米汤。

到了水库管理处的铁门前,我按了按喇叭。母亲跑出来开门,她穿着碎花布衫,头上戴着草帽,脸色被日头晒得发暗。

“小渔!”她推开门,惊喜地拉着我的手,“你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妈,我好着呢。”我抱了抱她。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他看到我,点了点头,像是对陌生人打招呼。

“爸。”

“嗯。”

这就是我们的交流方式,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下午,我在水库周围转了转。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大,湖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墨绿色的山。水边有一片浅滩,铺着鹅卵石,几只白鹭站在水中央发呆。

母亲在菜地里摘豆角,一边摘一边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腿疼,我让他下山检查,他不肯。”

“为什么?”

“他说走不开。”

“有什么走不开的?又不是打仗,不能请假?”

母亲的手又停了,和早上一样。

我隐约觉得,父母之间藏着什么事,是我不了解的。

晚上,我在杂物间找东西,翻到一个旧鞋盒子,里面放着一些老物件:一把手电筒、一卷发黄的图纸、一个没有盖子的保温杯。在最下面,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小木箱,上了把生锈的锁。

我摇了摇,里面像是有纸张的声音。

“你在干嘛?”母亲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母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发白,她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木箱,紧紧抱在怀里。

“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木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呢?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母亲去河边洗衣服,又溜进了杂物间。

木箱还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但换了位置,被一堆旧棉被盖住了。我轻手轻脚地挪开棉被,拿起木箱。

锁还是打不开,但我注意到箱子的一角裂了一条缝,缝隙边缘有纸角露出来。我用指甲夹住纸角,慢慢往外抽。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角上有折痕。照片里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在她身边,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表情僵硬地看着镜头。

但这张照片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是母亲的襁褓旁边,还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襁褓。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看。

没错,是两个婴儿。

而我知道,我是独生女。

母亲从来只说她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没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她说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不能再要了。

可这张照片上,明明有两个襁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97年8月15日,双胞胎。”

双胞胎?

我心跳加速,手有些发抖。我咽了咽口水,把照片塞回缝隙,又把木箱放回原位。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转身,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我想找点纸写东西。”我撒谎。

父亲看了一眼木箱,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疑惑,而是——悲伤。

“那个箱子,不要动。”他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杂物间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双胞胎。1997年8月15日。那是我出生的年份。

也就是说,我出生的那天,还有另一个婴儿出生了。

但那个婴儿在哪里?

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起过?

饭桌上,气氛变得很奇怪。母亲一直低着头,父亲闷头吃饭,我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本来计划明天就走,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工作不忙?”他问。

“请假了。”

父亲没再说话,扒完最后几口饭就起身出去了。

母亲收拾碗筷,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我走到厨房,站在母亲身后。“妈,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她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

“妈!”

“没事……没事……”她把手缩回去,用围裙包住伤口。

我抓住她的手,逼她看着我。“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母亲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小渔……”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什么事?”

母亲摇了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您别哭了,告诉我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木箱和那张黑白照片。

我试着回忆自己的童年,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我记忆中的童年,和普通独生女没什么区别。父母虽然感情平淡,但也没有大吵大闹。父亲虽然常年不在家,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休息十五天。

等等——每个月回来十五天?

父亲的工作是上十五天休十五天,小时候他回城里的家,带我出去玩,给我买零食,这些事情都很正常。

但我突然想到,他休息的十五天里,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两天,说“有事”。

当时母亲解释说“同事有事,他替班”。

现在想来,那真是不太合理。

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到水库的夜晚更加静谧。远处大坝上的探照灯亮着,灯光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父亲坐在大坝边缘的石头上,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父亲看向木箱时的眼神。

他有秘密。

这个秘密,和那个双胞胎有关。

03

第二天,我决定不走了。

我给陈远打了个电话,说想多陪父母几天。他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说让我别太累。

我整整一天都在观察父母的一举一动,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我留意他们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对话。

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但我没什么胃口,我一直在想那个木箱。

吃完饭,我主动帮着洗碗,想找机会和母亲单独聊聊。

“妈,”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擦着灶台。

“就是突然好奇。你看,你们养大我多不容易,要是我有个弟弟妹妹,也许能分担一些。”

母亲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站在那,背对着我。

“你想要的,我什么也没缺你。”她说完这句话,快步走出了厨房。

我去找父亲。他在大坝上巡检,看到我走过来,他皱了下眉。

“什么时候走?”

“我说了,后天。”

“你在这里待着,像什么话。”

“我陪你们不好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去检查坝基的裂缝。

“爸,”我在他身边蹲下,“那个木箱里的双胞胎,是谁?”

父亲的手猛地一颤,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我,小眼睛里布满血丝。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昨天我在杂物间翻到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风吹动着他的雨衣,猎猎作响。

“你姐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你姐姐。”

我的心狠狠一沉,像是从高处坠落。

“她在哪?”

“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

父亲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怎么会死?”

“溺死的。就在这个水库里。”

我愣住了。在我十岁之前,每年暑假我都会来水库住一段时间。我记得我总是跑在岸边,母亲在后面追我,说“别靠近水边,危险”。

原来危险是真的。

“那年你三岁,”父亲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她偷偷跑到坝边,我没看住。”

“所以……您守在这里,是为了陪她?”

父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从后面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爸,可那不是您的错,三岁的孩子,怎么看得住?”

“我就是没看住。”父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进水里,“我不该带你们来水库,我应该让你妈在城里待着。”

“那妈呢?她怎么办?”

“你妈……她比我难受。”

那晚,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是独生女。

但我有一个姐姐。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溺水死了,就在这个水库。

父亲选择留在这里是赎罪,母亲选择留下来是为了陪他。

难怪他们不肯走。

难怪母亲每次提到下山都沉默不语。

他们被困在过去,困在这个水库里,困在永远的悔恨里。

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事情只是这样,那张照片上为什么有两个襁褓?

我出生的医院是县里的妇幼保健院,我小时候看到过我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的是单胎。

但那张照片,明明有两个。

而且父亲只说“姐姐死了”,没说“双胞胎都活着”。

我越想越不对劲。

半夜十二点,我实在按捺不住,悄悄起身,溜进杂物间。

木箱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点上锁,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找了一把小斧头,对准锁扣,砸了下去。

木箱碎了。

里面掉出几张纸和一个塑料小包。

我蹲下身,捡起那些纸。

第一张纸,是一张B超单。

上面赫然写着:宫内妊娠,可见两个孕囊,双活胎。

第二张纸,是一张诊断报告。

主诉:新生儿窒息。

诊断: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

第三张纸,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是母亲的,上面写着:送走了,希望他/她能活下来。

我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纸片飘落在地上。

三张纸,传达了三件事。

第一,母亲怀的是双胞胎。

第二,其中一个出生时窒息。

第三,被送走了,不是死了。

父亲说谎了。

那个双胞胎没有死,而是被送走了。

那父亲为什么要在水库守十几年?

如果只是赎罪送走一个孩子,为什么要以“陪伴亡女”的名义留在这里?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我的理解。

我拿着这些纸,推开父亲的房门。

父亲醒了,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很大。

“你……”

“爸,”我把纸放在他面前,“这个被送走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父亲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告诉我!”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你不要问了。”父亲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非问不可。”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送走的是你。”

04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那,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

父亲看着我,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当年被送走的是你。”

“爸,你在说什么?”我摇头,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门框,“我是林小渔,我是你女儿,我有身份证,我有户口本……”

“那是后来办的。”父亲声音低沉,“你姐姐活下来了,而你……”

“我怎么了?”

“你出生的时候,因为窒息,医生说可能会有脑损伤。你妈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我舍不得她再受打击,就……”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把你交给了城里的亲戚,让他们先照顾你。你姐姐留在家里,由你妈带着。我骗你妈,说送你去城里治病。”

这个故事太离谱了。

我活了二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女儿。可现在父亲告诉我,我才是被放弃的那个?我是被送走的那个?那个水库里死去的女孩,不是我姐姐,而是——“我姐姐?”

父亲艰难地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林小雨。她叫林小雨。”

林小雨。和我只差一个字。

“她怎么死的?”

父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滑落。这个从不表露情绪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小雨三岁时,我带她来水库看看。她太小了,不懂事,看到水面有鸭子,就跑过去。我没拉住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死的是我?”

“因为我想继续骗下去。骗你妈,骗林家的亲戚,骗天下所有人……”父亲的声音哽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可我是林小渔啊。”我扶着墙,才没有软倒。

“你现在是。”父亲说。

“什么意思?”

“我把你从亲戚家接回来,就在小雨出事之后。”父亲抬起头,脸上是认命的表情,“我对所有人说,这是林小渔,大难不死,回来了。没人怀疑过。”

我又后退了一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童年片段。

小时候邻居家的张奶奶总是说:“这姑娘命真大,掉水里都没事。”

我以为她夸我福大命大,现在想来,她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不,不仅是她,可能整个朝阳村,整个家族,都以为我是那个奇迹生还的林小渔。

“小雨的户口呢?”我问。

“销了。”

“我的呢?”

“后来补办的。”

所以,从头到尾,我的人生都是被篡改过的。

我叫林小渔,但我不是那个溺水后回来的孩子,我是那个被放弃的、患有脑损伤风险的婴儿。

父亲选择让我活,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他失去一个孩子之后,需要另一个来填补空缺。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父亲房间,走到院子里,冰凉的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很久。

“妈,”我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真相吗?”

母亲点头。“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过下去。”

“可你们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小渔……”母亲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不是林小渔,对不对?”

母亲没有回答。

“那个孩子,真的叫林小雨吗?”

“小雨……”母亲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她的身上有一颗胎记,在左边后背……”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我的左手肘,就有一颗胎记。

这不是巧合,对吗?

“你的胎记和小雨的很像,但位置不一样……”母亲的声音断了,“我们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你……”

我还是不是林小渔?

不,我不是。

我是那个差点被送走的孩子。

我是那个被收养后填充进别人人生的孩子。

我到底是谁?

我撑着墙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母亲蹲下来,轻轻地说:“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们的女儿。”

“可我不是林小渔。”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那个真正叫林小渔的女孩,在她三岁那年,已经溺死在这个水库里了。”

我站起身,朝大坝走去。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打在水面上,打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