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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晓棠,三十二岁,注册会计师。

陆峰是我大学学长,我们在学生会认识的。那年我大二,他大四,我刚进宣传部,他是宣传部长。第一次见面是在迎新晚会的筹备会上,他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记笔记,觉得这个学长说话声音真好听。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顺理成章地毕业、工作、结婚、生女。陆峰进了一家外资企业做项目,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不缺什么。

可可出生那年,陆峰抱着女儿哭了。

他跪在产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说:“晓棠,我这辈子就你们娘俩了。我发誓,我会对你们好一辈子。”

我相信他。

我一直都相信他。

可可三岁那年,陆峰第一次去日本出差。那时候他公司跟日本那边有合作项目,他作为项目副经理过去参与前期沟通,待了一周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和可可带了好多东西——药妆店的护肤品、迪士尼的玩具、还有一包据说是“同事推荐”的白色恋人巧克力。

“日本那边同事都很好吧?”我随口问。

“还不错,”他说,“有个叫杨雪的同事,是我们公司在日本分公司的,帮了很多忙。”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可可六岁那年,陆峰第二次去日本出差。这次时间长了点,十五天。回来后他变得有些沉默,晚上经常盯着手机发呆。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还特意炖了汤给他补身体。

“老婆,”那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公司做了,你会不会怪我?”

“为什么这么问?”

“就……随便问问。”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那时候正在看可可的作业本,没留意他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他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找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年的春天,陆峰接到公司总部通知,说日本分公司的项目需要他过去常驻一段时间。

“多久?”我问。

“大概……十个月?”

我愣了一下。十个月,可可才六岁半,正在上幼儿园大班,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非去不可吗?”我问。

“那边的项目我熟,”他避开我的眼睛,“换了别人去,我不放心。”

我没再反对。他事业心强,我知道。当年追我的时候就说要干出一番事业,这些年也确实一直很拼。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出差就拖后腿。

可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我帮他叠衣服,看到一个女式的护手霜从他行李箱侧袋里掉出来。

“这是?”

“哦,”他看了一眼,“同事放的,上次出差的时候落在我包里了。”

同事。女的。

我把护手霜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夜里,我等陆峰睡着以后,偷偷拿了他的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可可的生日。

通讯录里没有异常,聊天记录也删得很干净。可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和一个叫“杨雪”的人的聊天页面,显示时间是“昨天”,但里面只有一条今天发的工作汇报。

这不正常。

以我对陆峰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每天清理聊天记录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陆峰平稳的呼吸声,眼前浮现出他上个月跟我说的那句话——“那边的项目我熟,换了别人去,我不放心。”

为什么要去十个月?

那个杨雪是谁?

我打开手机百度,输入了“陆峰”和“日本分公司”几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公司官网上的一个新闻——日本分公司新项目启动,驻日负责人杨雪。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笑容干练,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

林晓棠,你是不是有病?疑神疑鬼的。你老公只是出差而已。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药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大概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在高中生物课上就学会的、关于“如何避免怀孕”的本能。

又或者,是另一种本能。

一种我母亲遗传给我的、关于“不信任”的本能。

02

陆峰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可可每天上幼儿园,放学回家就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明年春天。”

“爸爸说给我买日本娃娃。”

“嗯,爸爸一定记得。”

可可很开心,蹦蹦跳跳地跑去画画了。她说要画一幅全家的画,等爸爸回来送给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可可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小时候也这样等过我爸。

我爸也是常年出差,跑销售。每次回来都带礼物给我和妈妈。那时候我妈也总是笑盈盈地接过礼物,给他煮他最爱的红烧肉。

可我知道我妈笑得很勉强。

我知道,是因为我爸回来以后,他们总是分房睡。

那时候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渐渐明白了——我爸在外面有了人。我妈知道,但她不说。

那年我十四岁,中考前一个月,我爸决定跟我妈离婚。

我妈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给我做饭,送我上学。路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校门口拉住我的手,说:“棠棠,以后就咱们娘俩了。”

我说:“妈,没关系,我陪着你。”

她说:“以后你找对象,擦亮眼睛。”

我当时不明白她这句话里的全部含义。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也结婚生子,当陆峰说要出差十个月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妈是在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我回过神来,看着可可的画。她画了三个人——爸爸、妈妈、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圆圆的太阳下面。

“妈妈,”可可抬起头,“你说爸爸会想我们吗?”

“会的,”我说,“爸爸最爱的就是你。”

“那爸爸会在日本买零食吗?”

“会吧。”

我笑了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酸涩。

陆峰到日本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打视频电话。可可每次都要抢手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峰在视频那头笑,说可可长高了,说日本这边的樱花开了,说等回来的时候带我们来看。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家庭一样。

可我觉得不对劲。

我渐渐发现了一些“正常”背后的异常。

比如视频电话的背景。第一天是在酒店,第二天是在办公室,第三天……也是在办公室。

“你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我随口问。

“嗯,项目刚启动,事情多。”他说。

可我从他的同事朋友圈里,看到他那天晚上和一群人去居酒屋了。

我没有拆穿他。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第三天的晚上,他对我撒了谎。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下班回家,我打开电视,正好在放一个关于婚姻的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女嘉宾:“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老公有问题的?”

女嘉宾说:“不是我发现了什么,是我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常,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愣在沙发上,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弹了出去。

没有异常——这不正是陆峰的情况吗?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账目。

我是做审计的。我知道,越是完美的账目,越可能有问题。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恋爱到结婚,从可可出生到现在。我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出任何一个可能被我忽略的蛛丝马迹。

然后我想到了那个安全套。

那个他公差去日本之前,我提前一周帮他备好装进行李箱里的安全套。

我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帮他买?

因为他说过,日本的安全套尺寸和国内不一样,怕去了买不到合适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帮他买了一盒,塞进了他的行李箱。

那个夜晚,我提前一周把它放进去时,它还是崭新的,封条完好。

但出差前一晚,当我从他公文包里找到它时,那盒安全套明显被动过。多出来的那层折痕,像极了被人翻开后又塞回去留下的印子。

我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决定做一件事。

03

第二天,我去找了苏明。

苏明是我闺蜜,也是市妇幼保健院的妇科医生。我们从中学就认识,到现在十几年了。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你真的觉得他在外面有人?”苏明递给我一杯水,皱着眉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查清楚。”

“怎么查?”

“你能帮我做一个全面的妇科检查吗?”

苏明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直接给我开了单子。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出来。那三天我度日如年。白天照常上班、接送可可,晚上回到家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可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累了。

我记得那三天里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可可睡着了,我关了她房间的灯,把门虚掩着。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柱。我坐在光柱旁边,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也是这么一个人坐着的。

小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到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但没声音,我媽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

我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她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独坐”的习惯,是一种无声的恐惧——害怕一个人面对长夜,害怕明天要独自扛起一切。

那时候我还小,不能理解。现在我才明白,我妈不是在耗时间,她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我打了个寒颤。

三天后,苏明打来电话,声音很沉。

“晓棠,你来一趟医院。”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有话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心脏跳得厉害。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妇幼。

苏明在办公室等我,门关着。她让我坐下,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说:

“你的化验结果,有几项异常。”

“什么异常?”

“HPV阳性。”苏明顿了顿,“高危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我说,“我每年都做体检,去年还好好的。陆峰也……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我从来没在外面有不洁行为。”

苏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

“你最近一次和陆峰同房是什么时候?”

我算了算。“在他出差前,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那期间他没有异常表现吗?比如生殖器部位有疣状物?”

我的脑子嗡的一响。

“没有。”我说,“但是……”

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概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陆峰值完夜班回来,我说要跟他亲热,他推说太累了。当时我没多想,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大。后来有几次,我也隐约觉得他有些躲闪。

我以为是他工作太忙,精气神不足。

“我老公呢?”我问。

“什么?”

“这病毒是性传播的,”我说,“如果我得了,他肯定也有。”

苏明沉默了很久。

“晓棠,这种病毒……也可能由其他途径传染,比如共用毛巾、马桶……”

“你别骗我,”我打断她,“你是医生,你知道概率有多大。”

苏明看着我,慢慢地摘下了眼镜。

“很小,”她承认,“基本上就是性传播。”

我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我说,“他肯定知道了。”

“你怎么……”

“他去日本之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他行李箱里放了一盒安全套。出差前一晚我检查过那盒套,包装上有个针眼大小的洞,像是被人刻意戳破的。你说,一个男人,如果知道自己有病,他会做什么?”

苏明没说话。

“他会想办法‘保护’别人,或者想办法‘传染’给无辜的人。”我说,“他选择了前者,还是后者,我不确定。”

“但你在那盒安全套上做了手脚。”

我睁开眼,看着苏明。

“对,”我说,“我也留了后手。”

苏明的脸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如果孩子的父亲不是陆峰,”我看着她,“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马上就会知道。”

04

那几天,我像换了个人。

白天正常上班、接送可可。晚上等可可睡着以后,我开始翻查陆峰的一切——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他的转账记录、他的通话清单。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张副卡。我从来没查过他的消费记录。现在我把过去半年的账单全部打印出来,用红色水笔一笔一笔标记。

最大的异常出现在两个月前。

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人是一个叫“杨雪”的账号。备注写了“借款”。

杨雪,日本分公司的女同事。

我搜了这个名字的所有记录,发现过去三个月,他们之间有总计八万块的转账往来。每次都是“借款”或“归还借款”。

一个已婚男人,私下给自己公司的女同事转这么多钱,还都写了“借款”。

我攥着那沓纸,指节泛白。

我对陆峰太了解了。他不是那种会借钱给普通同事的人。他这个人,钱的事都跟我商量着来,从不自作主张。

他把这个女人看得这么重,重到愿意背着我给她汇钱。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银行热线,要求调取更早的记录。

对方说需要持卡人本人确认。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苏明。

“苏医生,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们医院有没有认识的高危妇产科医生?能帮我做一个羊水穿刺吗?”

“羊水穿刺?你不是才三个月。”

“我想做亲子鉴定。”我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棠,你是不是……”

“是。”我说,“我要知道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明叹了口气。

她给我安排了,三天后做羊水穿刺。

那三天里,我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我请了一天假,开车去了陆峰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

我以“妻子要办理保险变更”为理由,拿到了杨雪的个人信息。她的身份证号、户籍地址、入职时间、联络方式。

我看着她的证件照,和我在新闻照片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短发,笑得很好看。她的户籍在山东,年龄三十一岁,未婚,两年前被派驻日本。

回到车上,我点了一支烟。

我从来不抽烟的。但那一刻我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定情绪。

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我看着自己模糊在雾气中的脸,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个笑话。

我嫁给陆峰七年。我以为我嫁的是那种会在我生病时彻夜照顾、会记得我每一个生日、会在女儿出生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

但他早就不是了。

他变了,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

我熄灭了烟,打开手机,给陆峰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我怀孕了。”

消息发送后,我盯着屏幕。

等了十分钟,他没回。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我知道日本和国内有一个小时时差,他们那边比我们早一个小时。现在是国内晚上九点,日本那边晚上十点。

十点,应该还没睡。

我看着手机屏幕,从一分钟等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手机始终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真的吗?太好了!注意身体,等我回来。”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

他回复得太客套了,客套得像是一段事先准备好的文案。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你身体怎么样”的关心,只有几个标准化的词汇——“太好了”“注意身体”“等我回来”。

他在这头说的每一个字,和他在电话里哄可可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