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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一天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抱着女儿暖暖坐在客厅沙发上,后背还贴着剖腹产的伤口纱布,动一下就牵扯得生疼。三个月的早产儿瘦得像只小猫,在我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皮肤还是黄黄的——儿科医生说黄疸没退干净,要精心养。

厨房里飘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

那是我妈昨天从老家坐大巴送来的土鸡,三只,活蹦乱跳的。我妈天没亮就去乡下收,杀好洗净,用冰袋裹着坐了两个小时车送来,临走时红着眼睛说:“闺女,月子没坐好,咱好好补回来。”

我婆婆王翠花当时站在门口,嘴上说着“亲家母太客气了”,眼睛却一直往那三只鸡上瞟。我妈走后,她把鸡放进冰箱,丢下一句:“放久了不新鲜,明天就炖了吧。”

我以为她是炖给我喝的。

结果现在鸡汤的香味飘了满屋,我却迟迟没等到她端过来。

“妈,鸡汤好了吗?”我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压低的笑声。

我心里一沉。

忍着伤口的疼痛,我抱着暖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

眼前的场景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婆婆王翠花和小姑子陈敏一人端着一碗鸡汤,正喝得满嘴油光。灶台上的砂锅盖子掀开着,里面的鸡汤已经被舀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剁碎的鸡骨头沉在锅底。

“哟,嫂子你出来了?”陈敏舔了舔嘴唇上的油,笑嘻嘻地看我一眼,“妈炖的鸡汤真香,我给你留了一碗呢。”

她指了指灶台角落一个小碗,里面大概只剩汤底了,连块肉都没有。

我看向婆婆。

王翠花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汤,含糊地说:“你刚出院,肠胃弱,不能吃太油腻的。我让小敏帮你喝点,剩下的明天再给你炖。”

“明天?”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三只鸡,你们一顿就吃了大半?”

“嫂子你别小气嘛。”陈敏翻了个白眼,“不就几只鸡吗?我哥一个月赚那么多,我再买几只还你就是了。”

“那是娘家送的!”我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我妈大老远送来的!你知道我为了生暖暖吃了多少苦吗?早产、大出血、在ICU躺了三天!我出院第一天,你们就——”

“吵什么吵!”王翠花“啪”地放下碗,脸色沉下来,“不就是几口鸡汤吗?至于这么闹?苏念,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陈敏是我闺女,她喝你碗汤怎么了?”

我怀里的暖暖被我的情绪惊动,开始小声哼唧。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开了。

我丈夫陈浩下了班回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媳妇闹呢。”王翠花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委屈,“我炖了鸡汤,给她留了,她嫌我给小敏喝多了,在这大呼小叫的。”

陈浩看向我,又看了看我面前的那个小碗,沉默了几秒,说:“算了,不就是汤吗?明天再炖就是了。”

明天。

又是明天。

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暖暖,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脾气越来越大了,生个丫头片子还当自己是功臣了……”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暖暖柔软的小衣服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01

夜深了,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暖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如蚊蚋。

我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养母那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闺女,月子没坐好,咱好好补回来。”

我妈……不,我养母。她走了一年了,我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口。

一年前她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两个月。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苏念啊,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太软,在婆家要学会硬气一点。别像我一样,忍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我那时哭着点头,说我记住了。

可我还没学会硬气,就已经被人踩到头上来了。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刚才在客厅,我妈跟我说了,她也觉得做得不对。明天我让她给你单独炖一只,行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做得不对”、“明天”、“单独炖一只”。

从头到尾,他只会用这种和稀泥的方式处理问题。他妈做得不对,他当时为什么不说话?他妹妹喝了我的鸡汤,他为什么连句重话都不说?

我正要打字,卧室门被推开了。

陈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打包回来的热干面:“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面。”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行了,别生气了。”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伸手想摸暖暖的头,“这事儿我妈确实……”

“你别碰孩子。”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陈浩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你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和你妹喝光了我妈送来的鸡汤,你在场一句话都没说。我抱着孩子回房间,你也没追进来。现在隔了三个小时,你端一碗面就想糊弄过去?”

“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盯着他,“你是怕你妈生气,还是怕你妹不高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和暖暖?”

陈浩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语气带着烦躁:“苏念,你别得理不饶人行吗?我在中间也很难做,那是我妈和我妹妹,我能说什么?”

“你能说什么?”我冷笑一声,“你至少可以说一句‘妈,鸡汤是给苏念补身体的’——你说了吗?”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看着那碗逐渐凉掉的热干面,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客厅那边传来陈敏的笑声,还有电视声。

我突然想起养母临终前对我说的另一句话:

“苏念,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温柔。你要学会给自己撑腰。”

我抱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暖暖的哭声吵醒的。

她身上发烫,小脸烧得红红的。我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至少三十九度。

我的心猛地一紧。

早产儿的抵抗力本来就很差,医生说前半年要特别小心,一旦发烧必须立刻送医。

“暖暖,妈妈在,别怕。”

我用包被裹紧她,抱着冲出卧室。

客厅里,王翠花和陈敏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桌上摆着包子、油条,还有——一碗新炖的鸡汤。

“哟,这么早就醒了?”陈敏喝了一口鸡汤,看我急急忙忙的样子,“你女儿怎么了?”

“发烧了。”我快速说着,去玄关换鞋,“我要带她去医院。”

“发烧?”王翠花放下筷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发烧就发烧呗,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你昨天喝点鸡汤,今天可能就不烧了。”

我看着她,难以置信:“我女儿发高烧,你说喝鸡汤就能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翠花的脸色沉下来,“我是说你别大惊小怪的。你看你,动不动就甩脸子,哪有当媳妇的样子。”

我不想和她吵,抱着暖暖就要出门。

就在这时,陈浩从卧室出来了。他看到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暖暖发烧了,我要去医院。”

“发烧?”陈浩走过来,摸了摸暖的额头,“是有点烫。我送你们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转身就要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翠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家人说话,你摆什么脸色?我告诉你,苏念,这个家有我一天,你就别想……”

我没听完她后面的话。

门在身后关上了。

出租车上,暖暖在我怀里难受得直哼哼。我的眼泪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妹子,怎么了?”

“没事,孩子发烧。”

“当妈的都不容易。”司机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需要输液。我抱着暖暖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扶着她的点滴针,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一个多小时以后,陈浩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保温杯放在我旁边:“我妈炖的汤,让我给你送来。”

我看了他一眼:“她不是说我喝鸡汤就能退烧吗?”

“苏念,你能不能别这样?”陈浩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妈昨天确实做得不对,但她今天特意炖了汤,让我送来给你。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的吗?”

“我阴阳怪气?”我抬起头看着他,“陈浩,昨天我出院第一天,你妹妹喝光了我的鸡汤。你妈说那是‘几口汤’。今天暖暖发高烧,你妈说‘喝鸡汤就好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反应?跪下来谢谢她?”

陈浩不说话了。

他站在我旁边,皱着眉头看暖暖,说:“孩子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早产儿高烧,医生说随时可能转肺炎,你告诉我说没什么大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站在我这边?哪怕只是说一句‘妈,这次是你们不对’——你能不能?”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以是一个好爸爸,但他永远成不了我的依靠。

03

暖暖在医院输液三天,烧才彻底退下去。

这三天里,陈浩每天下班后会来医院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他说公司项目忙,加班走不开。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加班。

第四天早上,我终于带着暖暖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零食包装袋,地上还有陈敏脱下来的鞋和包。厨房的水池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

王翠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孩子好了?”

“好了。”我不想和她多说,抱着暖暖往卧室走。

“那正好。”王翠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家里的菜吃完了,你下午去超市买点。陈敏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你做给她吃。”

我站住了。

抱着女儿转身看着她,我说:“妈,我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好。暖暖也才退烧。我没办法做菜。”

“怎么做不了?”王翠花的脸色立刻变了,“怀着孩子那会儿谁没干过活?就你金贵?又不是什么大病,生个孩子生得比太后还……”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翠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打断她。

“妈,我不是不想干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刚出院五天,剖腹产的伤口还没长好,抱孩子都疼得直冒冷汗。你觉得我适合去超市买菜、回来做排骨吗?”

王翠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大概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行行行,你清高。我年纪大了,伺候不了你们一家三口了,我走就是了。”

她站起来,做出要出门的样子。

这时家里的门开了。

陈敏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里面装满了新衣服。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嫂子,你回来了?正好,你看看我买的新裙子——今天商场打折,我买了好几条!”

她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拿出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在身上比划:“好看吗?”

我看着那条裙子,胸口一阵发堵。

“陈敏,你嫂子身体还没好,你别烦她。”王翠花在旁边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给我说话,但语气里带着宠溺。

“哎呀,我就是让她看一眼嘛。”陈敏嘟着嘴,然后又凑过来,“对了嫂子,明天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你帮我做几个菜呗。”

我盯着她:“我为什么要给你做饭?”

“因为你是嫂子啊。”陈敏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你整天在家也没事干,做顿饭怎么了?”

“我在家带孩子、养身体。”我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刚出院五天。”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陈敏翻了个白眼,“剖腹产嘛,我朋友也剖过,她一个月就活蹦乱跳的。就你娇气。”

我咬紧牙关,抱着暖暖转身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陈敏的声音:“妈,她什么意思啊?我让她做顿饭她就不高兴了?”

“别理她,矫情。”王翠花说。

“我看她就是嫉妒我。我哥赚那么多钱,她在家白吃白喝的,还摆架子……”

卧室门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一半。

我把暖暖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床单。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妈亲生的。

养母苏秀兰是个小学老师,温柔善良,对我视如己出。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个孩子,领养我之后,把所有爱都给了我。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那根刺藏在她卧室衣柜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铁盒里。她生前从不让我碰,说她走了之后我才能看。

我隐隐约约记得,那个铁盒里装着的,可能是我身世的秘密。

当时我不想看,觉得那些不重要。

但现在我决定了——我要回去一趟,把那个铁盒拿出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浩打了电话。

“我要回我妈家一趟。”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浩的声音:“回去干什么?”

“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说,“她走了的时候,有些遗物我没收拾完。”

“哦。”陈浩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孩子怎么办?”

“我带回去。”

陈浩那边又安静了几秒:“行吧。那你路上小心点。”

没有问我需不需要陪。

没有说“我送你”。

我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妈给我打的几件宝宝的衣服塞进包里,又拿了暖暖的奶粉、尿不湿,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养母生前给我留的银行卡,还有钥匙。

“嫂子,你要出门啊?”

陈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回头:“嗯。”

“去哪啊?”

“回我妈家。”

“哦。”陈敏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着,“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给我做顿饭?”陈敏笑嘻嘻地说,“我想吃红烧排骨,昨晚我就跟妈说了。”

我的手停住了。

转身看着陈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要回去拿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你觉得我有心情给你做饭吗?”

“遗物?”陈敏愣了一下,“就是你那养母留下的东西?”

我的心揪了一下。

“对。”我说。

“哟,你养母啊。”陈敏撇了撇嘴,“不就是个小学老师吗?能留下什么好东西?值钱的早被你爸拿走了吧?”

“陈敏。”

“怎么?我说错啦?一个养母而已,又不是亲妈,你那么积极干嘛……”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我只知道,我抱着暖暖走到了客厅,然后看到了王翠花。

“妈,请你告诉陈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养母虽然不是我亲妈,但她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好。你们昨晚喝了她的汤,今天说这些话,良心不痛吗?”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苏念,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

“没有吗?”我看着她,“你们没有偷喝我的鸡汤吗?没有在我面前说我养母的坏话吗?没有在我出院第一天就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翠花猛地站起来,“我是你婆婆!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媳妇!你娘家送的东西,就是陈家送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就凭那是我的。”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翠花被我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陈敏站在旁边,看着我,脸色也变了。

“行,你们不是说我养母的东西不值钱吗?”我抱着暖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们家的东西,我也不稀罕。”

我转身走到门口。

“苏念!你去哪!”王翠花的声音追出来。

“去我外婆家。”

“你外婆家都多久没人住了!你……”

我没听完她的话。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抱着暖暖站在楼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我外婆家。我的养母是外婆唯一的女儿,外婆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

养母生前跟我说过,她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外婆那套房子里了,说那里有我的根。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的“根”,大概就是那个铁盒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