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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当晚,赵明诚坐在婚房的沙发上,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我正把从娘家带来的化妆台摆好,闻言转头看他。

他说:“这婚房……其实是我爸妈的名字。”

我看着他那张略显心虚的脸,笑了笑,没说话。

他急了:“但是我爸妈说了,等咱们把房贷还完了,就过户给我。到时候,再改成咱们俩的名字。”

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主卧睡,赵明诚说他妈打电话来,让他回老宅去商量点事。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八个电话,叫来八个师傅。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我亲手把所有陪嫁的家具全打包搬走。沙发、餐桌、床、衣柜、梳妆台、书柜、茶几、电视柜,一套也没剩。

赵明诚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脸都白了。

他打我的电话,我没接。

他气冲冲地跑来我租的房子,看到那些家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我三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质问:“苏晚,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那把从婚房搬回来的椅子上,端着水杯,平静地说:“没别的意思。那些是我爸妈的血汗钱买的。放在你父母名字的房子里,我心里不踏实。”

赵明诚的脸涨得通红:“我说了还完房贷就过户!”

“你是说了。”我喝了一口水,看着他,“但你说了算吗?”

01

我和赵明诚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那时我29岁,我妈天天催我结婚,说再不找就三十了。赵明诚比我大三岁,国企上班,有车有房,看着老实本分,条件也算可以。

第一次见面,他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点了一大桌子菜。结账的时候,他妈妈也来了——他带着他妈来相亲。

他妈妈叫钱芳,退休小学老师,一见面就上下打量我,问我工作、收入、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我像个面试者一样回答完所有问题,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小晚这孩子不错,我看着挺顺眼。”

我承认,我当时有点不舒服。但赵明诚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我妈就这性格,你别介意,她其实是为我好。”

我想,人家妈也是关心儿子,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错过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合适的。

交往半年后,钱芳催着领证。她说现在房价涨得厉害,先领证把房子定下来,婚礼后补。

我不傻,问过房子的事。赵明诚每次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房子是全款给他买的婚房,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他妈也说,反正以后也是你们住的,写谁的不都一样。

领证前一周,赵明诚开车带我去看了那套房子。两室两厅,装修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干净。我心里挺满意,觉得以后有自己的小家了。

我妈把存了大半辈子的十万块钱拿出来,给我置办了全套陪嫁家具,还买了一对三万多的钻戒。我妈说:“闺女,妈就这点本事,但你嫁出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我看我妈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为了供我读大学,她在别人家当了十几年保姆,落了一身的毛病。

我说:“妈,别买那么好的。”

我妈说:“不行,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所以当赵明诚说房子是他父母名字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早就断了。

02

搬家具那天下午,钱芳打了个电话过来。

“苏晚,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尖利又冰冷,跟相亲那天判若两人。

“阿姨,”我说,“我没什么意思。那些陪嫁家具是我娘家置办的,我暂时拿回来保管。”

“保管?”钱芳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我们家会贪你那几件破家具?”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放在您家的房子里,不太合适。”

“什么我家?”钱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房子是给赵明诚结婚用的!你嫁进来就是你的房!你把家具搬走了,晚上睡哪儿?”

我说:“我现在住这边,等房子的事谈清楚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芳的声音变了,变得委屈又可怜:“苏晚啊,你说你这孩子,赵明诚不是跟你说了吗?贷款还完就过户。你咋就这么不懂事呢?你们已经领证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贷款是三十年。写的是您和叔叔的名字。”

“那又怎样?”钱芳说,“我和你叔叔还能活多少年?将来还不是你的?”

“那过户之后,再写我和赵明诚的名字?”我问。

钱芳噎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我跟你叔叔就明诚这一个儿子,还能亏了你们?”

我没再说话。

钱芳又说:“行了行了,你搬了就搬了吧,过两天我叫人再买一套新的。就是这口气,让人不舒服。”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满屋子的家具,那昂贵的实木餐桌,那柔软的真皮沙发,那精致的梳妆台——全是我妈的心血。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情况有点变化。

我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赵明诚说,房子是他爸妈的名字。”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晚,你要想清楚。这日子是你在过,妈给不了你建议。但妈要说的是,你不能委屈自己。”

03

第三天,赵明诚来找我。

他坐在客厅唯一没被我搬走的塑料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催他,在厨房煮了面,端给他。

他接过面,吃了两口,突然崩溃了,泪水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小晚,”他说,“对不起。”

我说:“什么对不起?”

“房子的事,”他说,“我骗了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断断续续说,那房子是他父母前年买的,当时首付不够,他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些,才凑够首付。为了还债,他父母现在每个月还要固定还钱。

他说:“我想跟你说,但是又怕你这个态度。”

“怕我接受不了?”

“怕你觉得我骗了你。”

“我是觉得你骗了我。”我说,“不是房子的事,是你连这都不敢说。”

赵明诚抬起泪眼:“那现在怎么办?”

我说:“你说怎么办?”

他说:“要不……咱们先把婚结了吧?婚礼都订好了,请帖都发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总不能说取消就取消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爸妈说了,等婚礼办完,这事他们再跟咱们好好商量。”

“怎么商量?”我问。

“应该是……会过户吧。”

“应该是?”我看着他。

他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说:“赵明诚,你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晚,你别想太多,日子总是要过的。”

他走后,我把碗摔在了地上。

日子总是要过的。

我妈说过这句话。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去世之后,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最后擦干眼泪说的就是这句话。

04

婚礼那天,我穿着我妈花了八千块租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厅门口,陪着笑。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衣服,一直在抹眼泪。

钱芳穿得珠光宝气,站在台上讲了一堆客气话,最后说:“欢迎我的儿媳妇苏晚,嫁进我们赵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笑着,递上戒指。

敬酒的时候,我看到我妈躲在角落里,偷偷吃桌上的剩菜。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走过去,说:“妈,你咋不去主桌坐?”

我妈笑着说:“那边人太多,我凑不上。”

“妈。”

“哎,没事没事。”她握着我的手,“闺女今天真好看。妈高兴。”

那天婚礼结束后,我陪我妈回她租的房子。

我妈在出租屋里烧水,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我小时候的家,早就没了。我爸去世后,我们卖了老房子,搬了三四次,最后租了这个三十平米的单间。我妈当保姆攒的钱,全供我读书了。

我说:“妈,那十万块钱的家具,我搬走了。”

“我知道。”我妈说,“我还听说,那房子是你婆婆的名字?”

我点点头。

我妈叹了口气:“小晚,你婆婆那人厉害,你得留个心眼。”

我说:“那当初你咋不劝我不嫁?”

我妈看了我一眼:“谁家闺女结婚前,当妈的舍得说男方不好?再说了,你那么喜欢赵明诚。”

我心里一酸。

是啊,我是喜欢过赵明诚。

喜欢他在我加班时给我送饭,喜欢他下雨天来接我下班,喜欢他老实的样子。

但领证一个月,我还不能适应“老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