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刘敏把明天要用的提案PPT最后核对了一遍,才关掉办公室的台灯,揉着酸胀的脖子走进电梯。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一个未接来电,是丈夫陈立军打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下面附了一条微信消息:“我先睡了,你回来小声点。”
连“记得喝牛奶”这种客套都省了。
刘敏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习惯性的失落,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也无声无息。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她刚走出来,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到陆行舟提着公文包,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刘总这么晚才走?”陆行舟的语气很自然,“正好,我也刚收工。我车停你旁边,一起吧。”
刘敏点点头,两人并排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脚步声在水泥墙上回荡。
陆行舟走在她身侧,主动为她挡了挡角落吹来的穿堂风。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那块提案,明天能过吧?”陆行舟问。
“问题不大,”刘敏说,“但客户那边的新VP比较难缠,换了几次需求,这次我帮你盯一下。”
“谢谢刘总。你心细。”陆行舟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清亮,“上次我提的创意被毙了,多亏你改的那版才保住了。你总能看到我没想到的地方,跟我之前合作过的总监都不一样。”
“是吗?”刘敏被这句真诚的夸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习惯了独立承担责任,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地肯定她。
陆行舟好像在散步一般,不急不缓:“我在上个公司,总监只管提需求,从来不管下面的人死活。项目不顺利,全是执行的问题。跟你做事,虽然也累,但心不累。”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了刘敏心里的湖面。
她想起陈立军,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靠行动证明。她为家里付出了多少,他从不说,也从不说累。但刘敏总觉得,那种沉默像一堵墙,隔在两人中间。
“累也得做。”刘敏笑了笑,掩饰心里的那点波动。
陆行舟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我到了。你上车小心,晚安。”
他说完,朝自己的车位走去。刘敏打开车门,刚要进去,又听到陆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刘总,我听说你喜欢喝北街那家老字号酸梅汤,明天中午给你带一杯?那边天热,解暑。”
刘敏愣了一下。
她确实喜欢酸梅汤。她大学时常喝,但自从结婚后,陈立军说酸梅汤太凉、伤胃,她就很少喝了。她自己都快忘记那种酸甜的滋味。
“你怎么知道?”
陆行舟笑着摆了摆手:“上次你办公室桌上有那个品牌的Logo纸,我看你用它垫了杯垫就记住了。猜的。”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了车后。
刘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那种久违的、被人细致地看在眼里的感觉,像久旱之后突然下的一场雨,让她短暂地不知所措。
她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01
第二天一早,刘敏到公司时,发现自己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刘总,刚从北街买的,冰镇的。今天提案加油。”
落款只有一个字:陆。
刘敏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酸酸甜甜的气味飘出来。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冰也不凉,恰到好处地滑过喉咙。
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瞥了一眼时间,上午七点五十,北街距离公司开车要二十分钟。陆行舟今天早上是特意绕路过去买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警觉,但那一刻,她选择了接受这份心意。
上午的提案进行得很顺利,客户果然又提了几个小修改,刘敏一一回应,陆行舟在旁边配合得很好,两人一唱一和,气场出奇地默契。
会议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陆行舟侧过头,压低声音说:“表现完美。”
刘敏忍不住笑了:“你也是,应变很快。”
陆行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迈步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刘敏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看到陈立军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吃饭。”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出保温杯,又喝了一口酸梅汤。
晚上六点,刘敏正准备下班,陆行舟突然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刘总,一起走?我送你一程?”
刘敏本想拒绝,但想到晚上回家也是空荡荡的屋子,便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陆行舟的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香气。他放了一首老歌,是刘敏年轻时很喜欢的一个民谣乐队,节奏舒缓。
“你也听他们的歌?”刘敏有些惊讶。
“嗯,大学时听过,后来发现他们的歌适合夜里开高速听,”陆行舟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也挺喜欢?”
刘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车开到她家楼下时,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行舟的谈吐很温和,总能在刘敏说一件小事时给出恰好的总结,让她有一种“他完全懂我在说什么”的感觉。
下车时,刘敏回头说了句:“今天谢谢你的酸梅汤。”
陆行舟摆了摆手:“不用谢。早点休息。”
刘敏上了楼,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陈立军的鞋在玄关处,人去哪里了?她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子,还没开封,旁边是一片吃完的药。
她走过去拿起药盒,是胃药。
他胃疼,却只跟她说了“有应酬”三个字。
刘敏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她和陈立军之间,隔着多少这样沉默的夜晚?她发现自己竟记不起丈夫最后一次关心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是什么时候。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行舟的微信头像,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几秒后,陆行舟回了她一个微笑的表情。
02
接下来的一周,刘敏发现自己的生活多了一个“小期待”。
每天早上,陆行舟都会带一杯酸梅汤或者一杯豆浆放在她桌上,搭配一张便签,有时是鼓励的话,有时只是简短的“早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拒绝,反而隐隐期待第二天那杯饮品的出现。
刘敏的闺蜜方卉,周末约她喝下午茶,聊着聊着,提到了这个细节。
方卉听完,皱着眉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他比我小好几岁,而且是公司同事,我就是觉得他挺懂我的。”
“懂你?”方卉放下杯子,“他在故意迎合你,这一点你不清楚?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刘敏被她说得有些心虚:“我哪有。”
“你老公多久没有给你买过一杯喝的,没有问过你梦到什么,没有跟你说过他加班时在想你?”
刘敏沉默了。
方卉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老公不好,但你看他,陈立军是个好人,但你们的关系已经死了多少年了?都是看在孩子、看在面子上过日子。现在突然有个人对你这么用心,你不动心才不正常。”
刘敏没有再说话。
她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婚姻。是啊,她和陈立军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今晚吃了吗”“孩子作业写了吗”“明天谁接你爸妈”这些琐碎的问话?
她记得刚结婚那几年,陈立军也会在她出差时打个电话聊很久,也会在她生日时精心准备惊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他的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她的抱怨也越来越少。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晚上回到家,陈立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那句“我们聊聊”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收拾了厨房,洗了澡,然后躺到床上,辗转反侧。
陈立军侧过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刘敏捏紧了手机。
凌晨两点,她拨通了陆行舟的微信,发了一句话:“你睡了吗?”
三秒后,陆行舟回复:“还没。你睡不着?”
“嗯。”
“那聊聊。”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工作聊到人生,从歌曲聊到童年。刘敏说她小时候喜欢在雨中踩水坑,陆行舟说他小时候喜欢躲在图书馆的角落看杂书,两人竟然有很多奇怪的共同点。
这种默契让她觉得,她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内心声音的人。
03
时间又过了一周,刘敏和陆行舟的互动越来越频繁。
中午吃饭时,两人会找各种理由坐在一起;工作项目结束后,他们会一起去楼下咖啡厅买杯拿铁,聊半个小时。陆行舟总能发现她细微的情绪波动,在她烦躁时给她递一杯她喜欢的桂花拿铁,在她开心时陪她一起笑。
刘敏很少在人前表露情绪,但跟陆行舟在一起,她变得像个小女生。
有一次部门聚餐,大家喝了酒,有人开玩笑问陆行舟怎么还是单身。陆行舟笑着搪塞过去,眼睛却看向刘敏。刘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那顿饭后,陆行舟主动提出送刘敏回家。到了楼下,刘敏下车时,陆行舟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
“刘总,”陆行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你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是什么吗?”
刘敏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继续说:“你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废物的人。不管我做得多不好,你从来不否定我,你只指出问题,然后跟我说‘没问题,我们改’。你让我觉得,我不是孤军奋战。”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无比真诚,闪烁着某种光。刘敏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揉了一下。
她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回到家,她靠着防盗门,大口喘气。
那晚,她失眠到天亮。
04
周五的早上,刘敏打开手机,看到陆行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给你带了个特别礼物,保证你喜欢。”
她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到了公司,她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梅汤,熬得很浓,上面还洒了几颗枸杞。旁边用保鲜膜包着两个她曾无意间提过、小时候最爱吃的白糖糕。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打给陆行舟:“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上次说你小时候你妈常给你做,我试着自己熬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你尝尝。”
刘敏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工作忙,但她偶尔会在周末的早晨,用头天剩下的米饭捏成一个个小圆团,裹上白糖下锅炸,那白糖糕的味道,是她童年里少有的温暖记忆。
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小故事,在吃饭时随口提过两次,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陆行舟却记住了,而且还做了出来。
她夹起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口,虽然味道和她记忆中的有偏差,但那种被用心对待的感觉,却像潮水一样涌遍全身。
上午开会时,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陆行舟,他正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跟她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中午吃饭时,刘敏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遇到了正在买便当的丈夫陈立军。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陈立军今天在这附近办事。
“你们公司旁边那个商场开了新馆子,中午想去吃吗?”陈立军难得主动问她。
刘敏看了看手机,陆行舟刚刚发来消息说“酸梅汤还剩半杯,中午给你带过来”。
她犹豫了一秒,对陈立军说:“不了,下午还有会,吃个简餐就行了。”
陈立军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转身走去收银台结账。
刘敏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但这种心酸很快就被陆行舟那条新消息冲淡了。
下午,陆行舟拿了一杯酸梅汤送到她办公室,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你老公来了?”
刘敏点点头:“嗯,办事路过。”
陆行舟笑了笑:“那你们难得吃顿饭。”
刘敏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瞬间,她不敢直视陆行舟的眼睛。
晚上回家,陈立军在客厅看新闻,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上播的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你胃还疼吗?”她问。
“早好了。”陈立军头也没回。
刘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坐在这里是一种煎熬。她借口去洗澡,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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